“现在吃饭有点儿早。”沃尔特说,“我们走回家吧,沿着这条河和坡上的田间小路。今天的事真是抱歉,不过这种人,你工作中应该见多了吧。”
“嗯,我挨过骂。不过没被砸过。”
“我敢打赌,以前从来没人管您叫中西部来的路西法。可怜的瑟智。”沃尔特停下来,靠在磨房屋下面的小桥上,凝视着拉什莫尔河中余晖的倒影,“或许老话说得没错,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要是像瑟智对托比·塔利斯那样用情至深,一个人真的很难保持理智。”
“理智。”塞尔厉声说。
“是的。物体失去了平衡,我觉得就是丧失理智。”
塞尔盯着河水沉默了许久。河水潺潺流向小桥,然而在桥下突然被吸附在障碍物上形成漩涡,湍急了起来。
“理智。”他重复道,看着桥洞下漩涡状的河水四处乱溅。
“我觉得那家伙不疯。”沃尔特说,“就是缺乏常识。”
“常识是必需的品质吗?”
“是非常重要的品质。”
“有常识也不见得就能做对事。”塞尔说。
“恰恰相反。缺乏常识会给生活带来各种问题。大到战争,小到不愿意坐公交上层车厢都和缺乏常识脱不了干系。我看磨房屋里有亮光,玛塔肯定回家了。”
他们抬头看着这座浅色的大房子,它在余晖中隐隐发亮,像朵发着微光的白色花朵。屋里只有一盏灯亮着,在微暗的天色中,亮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临河的一边。
“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塞尔说。
“莉兹?”
“她喜欢余晖中黄色的灯光。她觉得天一黑,灯光就会变成平淡无奇的白色了。”
第一次,沃尔特发现,他不得不斟酌一下塞尔和莉兹的关系了。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还能扯上什么关系,因为他从来不介意莉兹和其他男人接触。他之所以不介意,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美德,而完全是因为他没把莉兹当回事。如果能够用催眠把沃尔特潜意识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坏想法呈现出来的话,你会发现,他觉得莉兹一直过得不错。只是稍微琢磨了一下,沃尔特就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过他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从来不关心别人的想法(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品质,他才能在播报里胡说八道,烦透了玛塔,却让他红遍了整个英国),他顶多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莉兹是爱他的,感到既高兴又满足。
他和莉兹认识太久了,熟悉到对她的一切都不会感到意外。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对莉兹无所不知。然而他连她喜欢余晖中的灯光这点小事都不知道。
而塞尔,新来的客人,却知道。
而且,他居然还记得。
一个小小的涟漪打破了沃尔特心中荡漾着沾沾自喜的平静水面。
“你见过玛塔·哈洛德吗?”他问。
“没有。”
“一定得去见见。”
“不过我看过她的演出。”
“噢。哪部剧?”
“叫《黑暗中行走》。”
“噢,是她出演的。她演得很好。演得最好的剧目之一,我觉得。”沃尔特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再谈论《黑暗中行走》。《黑暗中行走》是哈拉德的代表作,可也是玛格丽特·梅里厄姆的。
“我想我们现在没法拜访了吧?”塞尔抬头看着上面的灯光说。
“马上就到晚饭时间了,我觉得。玛塔可不是随便能见的人。我觉得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会住在离大家这么远的磨房屋里。”
“没准莉兹明天可以带我过来看看。”
沃尔特差点儿就说出口:“为什么是莉兹?”突然想起明天是周五,他一整天都要待在城里回不来,因为周五是他去电台宣传的日子。塞尔都记得他明天不在这里,他自己居然都忘了。他心中又荡开了一个小小的涟漪。
“当然。或者,我们可以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她喜欢美食。嗯,我们最好离开这儿。”
然而塞尔仍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河水边耸立的一排柳树。河水表面泛着白光,渐渐暗了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题目。思路。主题。”
“书的,你是说?”
“是的。河。拉什莫尔河。我们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河!对呀!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可能是因为它不光流经奥弗晒镇吧。不过它的确很值得写。泰晤士河和塞文河都不知道被写过多少遍了。写写拉什莫尔这条小河肯定也错不了。”
“它会给我们的书提供各种各样的素材吗?”
“当然。”沃尔特说,“再好不过了。它是从山里那村子发源的,那里多的是羊群、石墙和陡峭的山脉;接着,它会流经一片片田园,流过美丽的农场、高大的谷仓、最美的英国树木和村子里的大教堂;然后到达典型的英国集市威科姆,过去隶农们从这里跋山涉水去伦敦觐见理查德国王,现在他们赶着牛群上火车,好把它们兜售到阿根廷去。”沃尔特的手还没伸到胸前口袋拿着他的笔记本,就又放了下来。“接着是那一片片沼泽。要知道,成群的野鹅在夜空下飞过。还有大朵大朵的白云,在风中摇曳的小草。然后就到了米尔港,那里和荷兰差不多。和它身后的小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里有各种各样漂亮的建筑,港口停泊着渔船,还有进出港口的来来往往的车辆。海鸥、倒影、山墙。塞尔,这想法简直太棒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写?”
“嗯,首先,我们打算怎么写呢?”
“我们需要弄条船吗?”
“有个平底船就行啦。或是桥下宽敞的地方开个小艇。”
“平底船,”塞尔疑惑地说,“那不是射鸭子用的吗?”
“差不多吧。”
“听上去感觉不大方便。不如独木舟。”
“独木舟?”
“是啊。你会划吗?”
“我就小时候在观赏水池里划着转过圈。仅此而已。”
“噢,好吧,至少你划过。一会儿就能上手。我们从上面什么地方出发,划着独木舟?嘿,这主意简直太棒了。题目都有了,《拉什莫尔河之舟》,韵律和谐,就像《铁血金戈》和《中国油灯》一样。”
“第一站我们应该走着去,羊村,大概从那儿走到奥特利。我觉得奥特利那儿应该有独木舟。上帝保佑,我觉得坐在独木舟上可不舒服。我听说源头是田里的一汪泉水,我们可以带个小包,从那里出发,步行到奥特利或是卡博尔,再从那里划船去海里。《拉什莫尔河之舟》,的确,听上去不错。我明天去城里的时候会去找一下科马克·罗斯,和他说说这个想法,看看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如果他不感兴趣,还有其他六七个人巴不得能帮帮我们。不过罗斯是拉维妮娅的人,所以如果他愿意,我们还是得用他。”
“他当然会同意。”塞尔说,“你和英国的贵族差不多,不是吗?”
不过这话听上去更像是恭维。
“我其实应该把这个机会留给德纳姆出版社。”沃尔特说,“我那本农场生活的书就是他们出版的。不过因为插图的问题,我和他们吵起来了。那些插图太差劲了,严重影响了书的销量。”
“我猜,那是在你电台播报宣传之前吧。”
“嗯,没错。”沃尔特走下桥,继续朝田间小路和晚餐走去,“在农场的书之后,他们的确拒绝出版我的诗,我正好可以把这事当托词。”
“你还写诗?”
“谁还不写几首?”
“我就不写。”
“笨死了。”沃尔特友善地说。
他们又回到正题,讨论起怎么在拉什莫尔河实施他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