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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的沙 约瑟芬·铁伊 5858 字 2024-02-18

因为帕特有一大盒分门别类用来诱杀鱼的钓饵,“我的假蝇”用单数只是意味着“我发明的假蝇”。

当帕特离开后,他问道:“帕特的鱼饵像什么?”

他的妈妈说:“我得说,令人发指,一个可怕的东西。”

“他用那鱼饵钓到过东西吗?”

汤米说:“很奇怪,钓到了。我想鱼类世界也像其他世界一样,有些容易上当的笨蛋。”

劳拉说:“那些可怜的鱼一看到那吓人的东西就目瞪口呆。它们还没来得及闭上嘴,水流一冲正好让它们上钩。明天星期六,你能看看它的使用情况。但是我想,现在这样的水况,即使是帕特那诡异的发明,也没法把卡迪池塘六磅重的鱼吸引上来。”

当然,劳拉是对的。星期六的早晨,没有下雨,天空晴朗。卡迪池塘里六磅的鱼被囚禁得很恐慌,很想到河流上游去,水面的鱼饵无法让它们感兴趣。格兰特接受建议去湖里钓鲑鱼,而帕特则当向导。湖就位于山里两英里外,是荒原中的一片池塘。当小度湖上起风时,一阵风就把你的鱼线刮起在水面,向右侧飞去,绷紧得像个电话线。当风平浪静时,蚊子就会把你当作美餐,鲑鱼游出水面公然嘲笑你。如果钓鲑鱼不是格兰特想要的消遣,那么当一个向导很显然是帕特的理想天堂。帕特无所不能,从达尔莫尔骑上一头黑色的公牛,到用半便士和胁迫从邮局的迈尔太太那里要来价值三便士的甜点。但是坐在小船上闲逛的快乐,他却不能凭一己之力提供给格兰特。因为湖上的船挂了锁。

格兰特走在沙路上,穿过干枯的石楠,帕特跟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就像一只规规矩矩的猎狗。当他走着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情不愿,并好奇它的原因。

在他今天早晨的快乐中,在他去钓鱼的喜悦中,为什么会有所缺憾?棕色的鲑鱼可能不是他运动的想法,但是能拿着钓竿度过这一天,就算毫无收获,他也该足够开心了。在这个熟悉的春季,他很高兴能来到充满生机而又悠然自得的户外,脚下踩着泥煤,丘陵就在眼前。为什么在他的脑海里还潜藏着淡淡的不情不愿?为什么他想在农场周围转悠,而不是在小度湖上驾船度过这一天?

他们走了一英里后,隐藏在他潜意识里的原因冒了出来。今天,他想留在克伦,以便翻看送来的日报。

他想查明关于B7的事。

伴随着旅途的劳累和耻辱的回忆,他的意识已经把B7抛在脑后。从他抵达躺在床上那一刻起,到现在将近二十四小时,他都没有刻意地想起B7。但是,看起来B7仍然跟随着他。

“现在,日报都是什么时候送到克伦?”他问起帕特,而帕特仍然安静地、规规矩矩地跟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如果是约翰尼,十二点来,但如果是肯尼,快一点才能送来。”帕特好像很乐意在远途中交谈,他补充道,“肯尼会在达尔莫尔路东面停下来,去麦克法迪恩的科尔斯蒂喝一杯。”

格兰特想,世界正等着让这个国家喧闹的消息,而肯尼却在麦克法迪恩的科尔斯蒂喝茶,真让人愉快。在收音机发明之前,这日子简直就是天堂。

“守卫去往天堂的路。”

歌唱的沙,

说话的兽,

停滞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这象征着什么?只是脑海里的一个世界吗?

在这辽阔、质朴的大地上,它会以某种合理的方式让怪异感减弱。今天早晨,你有可能相信,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会有行走的石头。难道就没有地方,一个已知的地方,甚至在高地,当一个人独自在夏日灿烂的阳光下行走,会被看不见的监视者所侵扰,于是他充满巨大的恐惧,惊慌失措地狂奔?是的,就算此前没有见过温坡·斯特里特,他也知道有。在某个古老的地方,万事皆有可能,甚至存在说话的野兽。

B7是从哪获得这古怪的想法?

他们从木制的轨道上让小船下水,格兰特把它拉进湖里,然后迎风行驶。天气很晴朗,微风让水面泛起涟漪。他看见帕特把鱼竿放在一起,弯着腰在鱼线上绑假蝇。格兰特想,如果他没福气有一个儿子,那么这个红头发的小侄子也是很好的替代品。

“艾伦,你曾献过华吗?”帕特一边忙着弄假蝇一边问道。他把“花”说成了“华”。

格兰特小心地说道:“我记不得了。怎么啦?”

“他们让我给女子爵献花,她来参加达尔莫尔礼堂的开幕典礼。”

“礼堂?”

“路口那个搭棚子的地方。”帕特不悦地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明显是在考虑这事儿。“献花是件丢人的事情。”

劳拉不在时,格兰特需要承担起责任,他在脑海里琢磨了下,说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

“那就让幼稚的人享受这份荣誉。”

“对于这样的责任,她还太小了。”

“好吧,如果这责任对她来说太小了,像这样胡闹的事,对我来说就太大了。他们去找其他家的人做这件事。总之,全是胡扯。那个礼堂都开了几个月了。”

他对成人的虚伪表现出清醒的蔑视,让格兰特哑口无言。

他们以一种男性友好的关系,背对背钓鱼。格兰特慵懒而又漠不关心地轻轻抖着鱼线,帕特则带着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在钓鱼。中午时分,船漂到了和小码头平行的一个位置,然后他们靠向岸边,想在小屋里用煤油炉泡茶。当格兰特朝最后几码划去时,他发现帕特的眼睛盯着岸边的某个东西,便转身看看是什么引起了他如此明显的厌恶。他看见一个穿着华丽却不得体、走路大摇大摆的人向前走来。他询问那人是谁。

帕特说:“那是小阿奇。”

小阿奇挥舞着牧羊人的曲柄杖,就像汤米后来所说,没有牧羊人死时会拿着那东西,他所穿的苏格兰短裙,也没有一个高地人想到会有活人穿。那根曲柄杖立起来比他的头还要高两英尺,后面的苏格兰短裙从看不见的臀部垂下来,就像拖着的衬裙,但穿的人明显毫无感觉。他那条糟糕的花格呢小裙,可笑得像个孔雀,显得很闹腾,和荒原格格不入。他那鳗鱼似的黑色小脑袋上,戴着一顶系着方格帽带的浅蓝色无边帽,软帽拉到一边,形成一种雄赳赳的气势,松垮地盖着右边的耳朵,帽带上边冒出一大片的植物做顶饰。他瘦瘦的腿上穿着孔雀蓝的袜子,上面长出了不良产物的毛球。瘦削的脚踝上交叉缠绕着皮带子,那种气魄就连马伏里奥都未曾有过。

“他在这周围做什么?”格兰特饶有兴趣地问道。

“他住在摩伊摩尔的旅馆。”

“噢,他是做什么的?”

“革命者。”

“真的?和你一样的革命者?”

帕特很轻蔑地说道:“不是!哦,我不是说他没有影响我。但是没人注意到像他那样的人。他还写诗。”

“我认为他是个废物。”

“他!他根本不该出生,老兄。他是一个——一个蛋。”

格兰特推断,帕特想找的那个词是变形虫,但是知识还达不到那种程度。他所知道的生命最低级的形态就是蛋。

这个“蛋”沿着石滩愉快地朝他们走来。他大摇大摆地走着,可怜的衬裙像尾巴在后面摇晃,他在石头上一瘸一拐地行走,看起来很不舒服。格兰特突然确信他有鸡眼。粉色脚上长着鸡眼很容易出汗。有这种脚的人常常在出版物上撰写医学专栏(每天晚上洗脚,然后彻底擦干,尤其是脚趾之间。撒上滑石粉,每天早晨要穿上干净的袜子)。

当阿奇走到可以相互问候的距离时,喊道:“乔玛塔什?”

格兰特想,难道只是巧合,所有古怪的人声音都是很尖很虚?或者这种又尖又虚的声音属于失败者和受挫者,而这种受挫和失败导致渴望离群索居。

自从儿时起,格兰特就再没听过盖尔语,这矫揉造作的话让他失去了欢迎的热情。他向那个男人道了句早安。

阿奇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边说:“帕特应该告诉你,今天阳光太刺眼不适合钓鱼。”格兰特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感到更加不快:是讨厌的格拉斯哥口音还是不必要的恩赐态度。

帕特白皙脸上的雀斑被一阵红潮掩盖,话语在他的唇边颤动。

“他是不想让我扫兴。”格兰特心平气和地说道,他看见帕特的红潮退去了,慢慢地透出感激。帕特发现对付蠢人有比直接攻击更有效的办法。这个新想法,他也想尝试一下,舌头在嘴里转动着。

小阿奇响亮地说:“我认为,你们上岸是来喝上午茶的。如果不反对,我很乐意加入你们。”

于是他们带着郁闷和礼貌请小阿奇喝茶。阿奇给自己做了三明治,当大家吃着东西时,他开始高谈阔论关于苏格兰的荣耀,它强大的过去,它光辉的未来。他没有询问格兰特的名字,从口音认为他是英国人。格兰特惊讶地听到,英格兰不公正地对待一个受奴役、无助的苏格兰(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会比苏格兰更受奴役、更无助)。英格兰就像是一个吸血鬼、掠夺者,吸干了苏格兰的新鲜血液,留下的是苍白无力。苏格兰在外国人的枷锁下苟延残喘,她在征服者的战车后蹒跚而行,她给暴君付出贡品,出卖才智。但是她将挣脱枷锁,解除束缚,燃烧的十字架将再次出发,很快战火就像这里的石南干柴一样被点燃。小阿奇没有放过一句陈词滥调。

格兰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新鲜的人物。他确信这个男人比他所想的还要老。至少四十五岁,或者接近五十岁。老到无可救药。任何他所垂涎的成功都会和他擦身而过,除了这身可怜的奇装异服和陈词滥调,他将一无所有。

格兰特望向那位苏格兰的年轻人,想看看这扭曲的爱国主义对年轻人的影响。不过,让他心生喜悦的是,苏格兰的年轻人朝湖而坐,甚至不想多看小阿奇一眼。帕特用一种固执的冷漠咀嚼着食物,他的眼睛让格兰特想起了罗瑞·诺克斯:“一双像石墙一样的眼睛,上面嵌着碎玻璃。”革命者想用枪炮来影响同胞而不是阿奇的言论。

格兰特想知道这个人以什么为生。“诗”不能维持生计。自由新闻撰稿人也不行,或者像阿奇可能会写的那类新闻也不行。或者他靠“评论”勉强糊口。一些没什么地位的报刊会招聘资历浅的评论家。当然,他还有可能获得资助,不是来自当地一些不满现状又渴望权力的人,就是来自一些想制造麻烦的外国机构。他是政治保安部很熟悉的一类人:失败者,严重的病态虚荣心患者。

格兰特仍然期待着约翰尼或肯尼在中午会送到克伦的报纸,他想提议帕特收竿,既然鱼儿无意咬饵,就不要钓了。但是如果他们现在离开,就得和小阿奇一起走回去,这是避之不及的事。所以他准备继续慵懒地拍着湖水。

不过阿奇好像渴望加入这个钓鱼团队。他说,如果船上能坐下第三个乘客,他很乐意陪伴他们。

帕特的嘴唇再次颤动着话语。

格兰特说:“行,来吧。你能帮着舀水。”

“舀水?”这位苏格兰的救世主有些畏缩地说道。

“是的。这船的接缝不太好,进了很多水。”

阿奇想了想,决定是时候赶往摩伊摩尔了(阿奇从来不是走去那儿,他常常都是赶路)。邮件该到了,他还有信要处理。然而,担心他们想起了他从未用过船,于是便向他们介绍自己对船多么在行。去年夏天,他和另外四个人能活着抵达赫布里底群岛的沙滩,都该感谢他的行船技术好。他越是意气风发地讲述这个故事,造谣的嫌疑也越大,好像怕人提问,一讲完就赶紧转移了话题,问起格兰特是否知道这个岛。

格兰特锁上小屋,把钥匙放进口袋,说自己并不知道。于是,阿奇用一种所有者的宽宏大量给予了他们一起分享这座岛屿的权利。刘易斯岛的鲱鱼舰队,明古莱岛的悬崖,巴拉岛的歌曲,哈里斯岛的群山,本贝丘拉岛的野花,还有沙,伯纳雷岛上无边无尽的美丽白沙。

“我想沙子不会唱歌。”格兰特打断他的夸夸其谈说道,然后踏进船里,把船撑离岸边。

小阿奇说道:“会,会唱。它们在克拉达岛。”

格兰特惊讶地问道:“什么?”

“歌唱的沙。好吧,祝你钓鱼愉快。不过你知道,今天不适合钓鱼,阳光太刺眼。”

阿奇轻轻拍了拍脑袋,再次拿起牧羊人的曲柄杖,沿着河岸大摇大摆地朝摩伊摩尔走去。格兰特一动不动地站在船里,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快要听不见说话声时,突然朝阿奇大声喊道:“克拉达岛上有行走的石头吗?”

“什么?”

“克拉达岛上有行走的石头吗?”

“没有。它们在刘易斯岛。”

蜻蜓般的身影带着蚊子一样的声音消失在棕色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