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认为,早上十点半,安妮·博林那里一定有许多空桌子。”夏普老太太刻薄地说。
“别担心,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这只是一种姿态而已。一旦在安妮·博林喝完我们那杯象征性的咖啡,我们绝不会再踏入那家店门一步。”她很有个性地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可是,这只会为米尔福德镇提供免费的……”
夏普老太太还没等他说完就将其打断,“米尔福德必须要习惯我们成为一大看点。”她冷冷地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完全只生活在那四面高墙里,不是我们想要的生活。”
“可是……”
“他们将很快适应看到怪物,然后再次把我们视为理所当然。如果你一年只能看到一次长颈鹿,那么它依然是一大看点;而如果你每天都能看到它,它也就成为日常生活场景的一部分了。我们就打算成为米尔福德镇的一道生活场景。”
“你们这个打算很好。但现在请为我做一件事情。”此时二楼窗户的窗帘已经拉起,人们纷纷探出头来。“放弃到安妮·博林的计划——至少今天作罢——然后跟我一起去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
“布莱尔先生,和你一起在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一定是件愉快的事,但那一点儿也不能减轻我的精神折磨,用流行的说法就是,‘简直要了我的命’。”
“夏普小姐,我请求你。你说过你意识到这可能是你的孩子气,而且——不管怎样,我是你们的代理人,我有义务要求你们不要继续你们的安妮·博林计划。”
“你这是威胁。”夏普老太太说。
“好吧,我们说不过你。”玛丽恩说,朝他淡淡一笑,“看来我们必须得去玫瑰皇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叹了口气,“我都准备好要摆姿态了呢!”
“噢,真是大胆!”从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卡利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此时的声音却没有卡利的那种赞赏,而是满满的愤慨。
“你们不能把车停在这儿。”罗伯特说,“且不说违反了交通法规,事实上它也是案件的证物之一。”
“哦,我们不是故意的。”玛丽恩说,“我们正要把它开到汽车修理厂,让斯坦利用那里的工具,给车身做些技术维修。斯坦利呀,他对我们这辆车嫌弃得很呢。”
“是这样啊。好吧,我跟你们一起过去。你们最好赶紧上车,以免吸引更多围观的人群。”
“可怜的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着,同时把车启动,“度过了那么多年舒适安稳的生活,如今不再属于以往的安宁状态,你一定很讨厌这种感觉吧。”
她没有任何恶意——事实上,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真挚的同情——但这句话印在了他的脑海,永驻在一小块温柔的地方,他们开车来到西恩巷,避开了从车马行尾随跟来的五辆出租马车和一辆小马车,最后到了昏暗的汽车修理厂。
比尔出来迎接他们,在一块满是油渍的抹布上檫着手。“早,夏普太太,很高兴看到您出来。早,夏普小姐,您把斯坦利前额的伤口包扎得太好了,就像是用针缝合的一样。您真应该去做护士。”
“我不适合,我对人们的时尚不感冒。不过也许我会去做一名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你就不可能过于追随时尚潮流了。”
斯坦利从后面走出来,也没有跟两位女士寒暄打招呼,因为她们现在已经排在他的密友之列了,他直接接手车子,问道:“什么时候要这辆破车?”
“一个小时可以吗?”玛丽恩问。
“一年都不够,但我会尽力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他将目光移向罗伯特,“有积尼斯(赛马名——译者注)的什么消息吗?”
“我知道一条关于巴立·卜吉(赛马名——译者注)的好消息。”
“胡说。”夏普老太太说,“那种带有甜酒血统的东西到了竞斗场一点儿也不行,它们就是出来亮个相而已。”
三个男人惊讶地看着她。
“你对赛马有兴趣?”罗伯特问,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是对马感兴趣。我哥哥曾经培育过纯种马。”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她发出了几声干笑,跟母鸡咯咯的叫声像极了,“布莱尔先生,你是不是以为我每天下午休息的时候,都是拿着一本《圣经》在消遣?或是一本关于黑巫术的书?不是的,事实上,我看的是日报的赛马版面,而且还会奉劝斯坦利不要把钱浪费在巴立·卜吉上,也只有那样的马才会取个如此粗俗的名字。”
“那换哪匹呢?”斯坦利用他一贯的简洁语气问道。
“据说马匹会本能地避免人们对其下注。但如果你非要做赌博这种蠢事的话,最好还是把钱押在康明斯基(赛马名——译者注)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说,“可它都老成那样了!”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自己的钱血本无归。”她冷冷地说,“我们走吧,布莱尔先生?”
“算了。”斯坦利说,“康明斯基就康明斯基。赢了算你十分之一。”
他们走回玫瑰皇冠酒店,当他们从相对隐蔽的西恩巷来到敞亮的大街时,罗伯特忽然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就像曾经糟糕的空袭带来的那种暴露感——不安之夜里,所有的注意力和怨恨似乎都集中到他脆弱的身躯上。所以,即便此时,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中,他穿过街道的时候,仍感觉自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看到身旁的玛丽恩如此放松淡然,他很是羞愧,又暗自希望自己的心神不安不要那么明显。他努力让自己很自然地讲话,但忽然又记起,她总是很轻易就看透他的心思,他觉得自己当时表现得很糟糕。
孤零零的侍者收起本·卡利留在桌子上的咖啡钱,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空空荡荡。他们在碗形壁画装饰的黑色橡木桌旁坐下,玛丽恩说:“你听说了吗,我们的窗户修好了?”
“是的,昨晚哈勒姆警官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告诉我了。这件事还挺有效率。”
“你有贿赂他们吗?”夏普老太太问。
“没有。我只是提到,那是一群流氓恶棍的杰作。如果你们家损毁的玻璃是暴风所致,无疑你们仍然还待在那个带破窗户的房子里生活。暴风肆虐是不幸,是不得不承受的。而流氓恶棍的行为却属于那种‘必须得管管’的事情,所以你们现在就有了新窗户。我真希望整件事情都像更换窗户那样简单。”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任何异样,但是玛丽恩端详着他的脸,说:“有新进展吗?”
“恐怕有。我本打算今天下午过去告诉你们这件事情的。就在《早间话题》即将放弃这一报道——今天只有一封读者来信,而且反应也没那么强烈——不再对贝蒂·凯恩事件感兴趣的时候,《守卫者》似乎要起而代之。”
“精益求精啊!”玛丽恩说,“《守卫者》从失败的《早间话题》手中夺过这一烫手山芋,真是好极了。”
“跟着《早间话题》凑热闹。”本·卡利曾这样评价,但二人的语气是一样的。
“你在《守卫者》办公室安排了侦探吗,布莱尔先生?”夏普老太太问。
“没有,是纳维尔听到的风声。他们打算让他未来的岳丈,也就是拉伯洛主教,发表一封信。”
“哈!”夏普老太太说,“托比·伯恩。”
“你认识他?”罗伯特问,心想她刚刚说话的声音尖锐得足以刮掉木质家具上的油漆。
“他曾和我的侄子一起读书,就是那个‘寄生虫’兄弟的儿子。托比·伯恩,确实是他,他一点儿没变。”
“我猜你并不喜欢他吧。”
“我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曾经有一次,他和我侄子一起回家度假,但之后再也没被邀请过。”
“为什么?”
“第一次发现马厩做工的小伙子们天刚破晓就起床,他着实吓了一跳。说那是奴役制度,并在那些小伙子中间说教,让他们站出来争取自己的权利。他还说,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就能够争取在早上九点之后才开始马厩的工作。后来那些小伙子们还模仿取笑了他好些年,但是他再也没被邀请回来过。”
“是的,他没变。”罗伯特表示同意,“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对所有的事情采用同样的方法,不管是南非的卡菲尔人还是托儿所的事情。对某件事情知道得越少,他的态度就越强烈。纳维尔也表示对那封将要发表的信毫无办法,因为主教已经写好了,而且主教写的东西,是不会被视为废纸的。但是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所以晚饭后我打电话给他,尽量婉转地指出,他正卷入一个疑点重重的案子,同时还会对两个很可能无辜的人做出伤害。但是我真不该枉费口舌。他说《守卫者》的存在,就是让人们自由发表意见,还推断我正在试图妨碍这种自由。最后,我直接问他是否赞同私刑,因为他现在的所作所为,正努力引发这样一个后果。在觉得回转无望之后,我才放弃了委婉的策略。”罗伯特端起夏普老太太为他倒的咖啡,“他之前的那一任主教,让五个乡村里每个行为不端之人都感到害怕,觉得难以对付,相比之下,他只是代表了一种可悲的退步。”
“那托比·伯恩是如何坐上主教位子的?”夏普老太太不解。
“我猜考恩蔓越莓酱产业在他事业上的作用不可小觑。”
“啊,没错,还有他妻子呢,我怎么忘了。要糖吗,布莱尔先生?”
“顺便说一下,这里是法兰柴思大门的两把备用钥匙。我这里留一把,另外一把你最好交给警察,以便他们随时到房子周围巡逻。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们,我现在已经为你们雇了一个私家侦探。”然后又给她们介绍了关于亚历克·拉姆斯登的具体情况,说他早上八点半会出现在事务所门口。
“仍没有人认出《早间话题》上的照片并写信给苏格兰场吗?”玛丽恩问,“我曾对此满怀期待呢。”
“目前还没有,但仍有希望。”
“自《早间话题》刊登照片以来,已经过去五天了,如果曾经真的有人打算站出来辨认,那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出现。”
“你是没有考虑那份报纸被丢弃之后的命运。事情几乎总是这样发生的。或许有人打开薯条包装纸,说道:‘天啊,我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来着?’或许有人拿那卷报纸铺在酒店的抽屉里,或许其他类似的事情。不要放弃希望,夏普小姐。在上帝和亚历克·拉姆斯登的帮助下,我们最终会取得胜利的。”
她冷静地看着他,“你是真的相信,是吗?”她说,仿佛是在观察一个杰出的大人物。
“是的,我相信。”他说。
“你相信正义终会胜利。”
“是的。”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也许因为我无法想出其他的可能性。没有什么比那更积极更难能可贵了。”
“如果上帝没有让托比·伯恩当主教的话,我应该会对他有更大的信仰。”夏普老太太说,“对了,托比的信什么时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迫不及待呢。”夏普老太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