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但是我认为,她很清楚法兰柴思的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怎么可能?”
“要么是她在与巴士售票员闲谈时得知,要么是——我认为这第二种情况可能性更大——她无意中听其他旅客说起过。你也知道他们都会怎么说,‘夏普家那对母女,就愿意住在那栋孤零零的大房子里,那地方那么偏僻,距离商店和电影院都那么远,没有女佣愿意留下来为她们工作——’等等。拉伯洛和米尔福德之间的线路,几乎可以看作‘局部总线’,这是一条沉闷孤单的路线,途中只经过哈姆格林一个乡镇,其他地方路旁连个房屋村舍都见不着,只有一个法兰柴思,而且里面还住着人。在这种情况下,无聊的乘客们自然而然地会谈起法兰柴思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和主人的车,诸如此类的内容。”
“我懂了,这样确实讲得通。”
“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更希望她是在与售票员聊天时得知了你们的情况。这样,售票员对她的印象会比较深刻。女孩说她从没去过米尔福德镇,也不知道米尔福德在哪儿。如果售票员记得她,那么我们至少可以证明她在这一点上说了假话,从而多多少少影响到她的可信度。”
“要我说,那女孩到时肯定会睁大她那双纯真的眼睛,一脸茫然地说:‘哦,那就是米尔福德?我就只是上了车,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根本没有注意过。’”
“是的,这点发现对我们的帮助不大。但是,如果我在拉伯洛没有发现女孩的行踪,就把她的照片拿给当地的售票员看,真希望她长得没那么平凡。”
想到平凡的贝蒂,两人都陷入沉思,房间里又是一阵寂静。
他们都坐在窗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的绿色草地和淡红色砖墙。三人正在看着窗外出神,外面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门口出现七八位满脸愕然的不速之客。他们三三两两安适自在地站在那里,对着院子里指指点点——当然,他们最感兴趣的是屋顶的圆形窗户。如果说昨天晚上法兰柴思为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好消遣,那么现在,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它成了整个拉伯洛的消遣。这群人显然是专程跑来看热闹的,因为其中的女人都是一身居家打扮。
罗伯特看向夏普老太太,她没有动,只是紧紧地绷着嘴巴。
“我们的社会大众啊!”她讽刺地感慨一声。
“我去把他们赶走吧?”罗伯特说,“全怪我进来时没有把那块木棍放回去抵住门。”
“不用管,”她说,“他们不久就会自行离开,王室的人每天都得忍受这种骚扰,相比之下我们这点儿算什么,忍忍就过去了。”
但是那帮人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几个人反而走进来,绕到房子后面查看那里的附属建筑物,剩下的人待在原地没动,一直到玛丽恩端着雪莉酒回来时还站在门口。罗伯特再次为没将木棍放回去而道歉。他感到自己既渺小又无能。他无法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安静地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帮陌生人在外面大摇大摆地转来转去,好像他们是这里的主人,好像他们正思忖着购买这块土地;但是如果他出去让他们离开而遭到拒绝,他又有什么本事能赶走他们?如果他未能赶走他们,夏普母女会怎么看他?
那几个去房子后面探险的人回来了,他们手舞足蹈地向同伴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他听见玛丽恩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不爱说脏话的人。她已经放下了酒,但显然已经将倒酒这回事抛之脑后,这会儿不是热情好客的时候。他迫切地想做出些具有决定意义且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取悦她,就像十五岁那年他想从着火的房屋里救出心中的爱人一样。但是,唉!他现在是一个年逾不惑的成年人,早已懂得遇到火灾不要冲动、要专心等待救援人员的道理。
就在他犹豫不决,对自己和外面那帮粗鲁无礼的家伙生闷气的时候,第一位救援人员出现了,那是一个身穿令人叹息的花呢外套的高个子年轻人。
“纳维尔!”玛丽恩低呼出声,凝神看着窗外。
纳维尔没有说话,只是端着一种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优越姿态,高高在上地审视着那帮人,他们的气势似乎弱了一点儿,但是谁也没有自觉地离开,显然他们决定坚守阵地,事实上,其中一个身穿运动夹克和条纹裤子的男人甚至准备借题发挥,挑起事端。
纳维尔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钟,一只手探入衣服内兜去掏什么东西。这个动作在那帮人中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站在外围的几个人立即自发地脱离群体,不声不响地退到门外,离纳维尔比较近的几个人前一秒还在强撑着气势,这会儿态度也软下来,穿着运动夹克的男人还有些不甘心,最后却也一边虚心地做着“这事没完”的手势,一边随其他人退到门外。
等他们都出去后,纳维尔用力地关上大门,将那截木棍别到门上,然后顺着车道悠闲地向房门口走来,边走还边拿出手帕极为讲究地擦手,不得不说,罗伯特看到他那方手帕时,再次感到十分震惊。玛丽恩跑去门口迎接他。
“纳维尔,”罗伯特听到她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纳维尔问。
“赶走那些家伙啊!”
“哦,我只是问了他们的姓名和地址,”纳维尔说,“你不知道当你拿出笔记本问人们要姓名和地址时,他们会变得多么小心谨慎。就像是现代版的‘赶紧撤退,事情已败露’。他们不会让你出示证件,怕你真的能拿出来。你好,罗伯特。早上好,夏普太太。其实我是要去拉伯洛,路过这里看到大门开着,门口还停着两辆讨厌的车,就停下来看看什么情况。我不知道罗伯特也在这儿。”
他的意思是罗伯特完全能够处理好这件事,这种说法看似无害,实则伤人最深,罗伯特真恨不得打烂他的脑袋。
“好吧,既然你来了,又帮我们巧妙退敌,一定要留下喝杯雪莉酒。”夏普老太太说。
“我能晚上回家时过来喝吗?”纳维尔说,“是这样的,我要去与未来的岳父大人家共进午餐,而且今天是礼拜日,会有一场仪式,我必须在准备活动前赶到那里。”
“当然可以,”玛丽恩说,“我们非常欢迎,不过,你在大门外,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你?”她倒了一杯雪莉递给罗伯特。
“你懂摩斯密码吗?”
“我懂,不要告诉我你也懂。”
“为什么不?”
“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懂摩斯密码的人。”
“哦,十四岁那年我想出海,一时兴起做了许多傻事,学习摩斯密码就是其中之一。晚上我会用喇叭按出你那美丽的名字的首字母,两长三短。现在我要赶紧撤退,心里想着今晚可以与你聊天,我一定能坚强地熬过这场午宴。”
“露丝玛丽不能给你支持吗?”罗伯特忍不住出声问道,他心里那个卑鄙的自己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
“对此我不敢抱太大希望,礼拜日露丝玛丽在家就是父亲的乖女儿,说实话,她不适合这样的角色。夏普太太,不要让罗伯特把所有的雪莉酒都喝光。”
“你什么时候,”罗伯特听到她去门口送他时问道,“决定不去出海的?”
“十五岁的时候,当时我又对热气球有了兴趣。”
“我猜也就是纸上谈兵。”
“说起那些气体我可是能侃侃而谈。”
为什么他们听起来这么友好,这么自在?罗伯特感到疑惑,就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她怎么会喜欢纳维尔这个文弱书生?
“那你十六岁时干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纳维尔有过多少次半途而废的不良经历,而她自己现在不幸成为他的最新目标,她可能就没那么高兴了。
“是不是这雪莉酒太烈了,布莱尔先生?”夏普老太太问。
“哦,哦,不是,谢谢,这酒很不错。”难道他的脸色一直很难看?赶紧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偷偷地瞄了老太太一眼,她好像有点被逗乐了。夏普老太太被逗乐的表情看起来可不是什么春暖花开的美丽风景。
“我也该走了,趁夏普小姐还没关门,”他说,“否则我走的时候又得麻烦她出去一趟。”
“你不留下一起吃午饭吗?在法兰柴思吃饭没那么多讲究。”
罗伯特找借口拒绝了,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小气、幼稚、无能。他要回家,像以往的每个礼拜日一样与琳姨共进午餐,然后变回那个布莱尔&海伍德&贝内特律师事务所的罗伯特·布莱尔,平静、宽容、待人友好。
他走到大门口时,纳维尔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车辆行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扰乱安息日的宁静,玛丽恩正要关门。
“我实在不能相信主教居然会赞同他未来的女婿使用这种交通工具。”她看着那个一路呼啸着飞驰而去的物体。
“因为这玩意儿可以让人撒气。”罗伯特说,话里话外仍然一股浓浓的讽刺。
她莞尔一笑,“这是我听过的最机智诙谐的双关语,”她说,“我希望你能留下吃午饭,但是又很庆幸你要离开。”
“此话怎讲?”
“我曾经尝试烹饪,想做出点儿像模像样的饭菜,但是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惨不忍睹。我是个非常拙劣的厨师。虽然我做饭时一直严格按照烹饪书里写的步骤来,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事实上,我要是能做好饭,估计太阳得打西边出来,所以你还是回去跟你的琳姨一起吃苹果馅饼吧。”
罗伯特突然有种不合逻辑的想法,他希望自己能留下不走,跟她一起做饭,尝尝她做得惨不忍睹的饭菜,再温和地挖苦她两句。
“明天晚上我会告诉你我在拉伯洛的进展,”他就事论事地说,当他不用那种莫泊桑式的文学语言同她说话时,那就正经八百地谈正事吧,“我会给哈勒姆警探打电话,看他能不能派人过来法兰柴思照看一两天,只是让他们来露个脸,震慑一下那些成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人。”
“你想得真周到,布莱尔先生,”她说,“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真不敢想象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好吧,既然他不再年轻,也成不了诗人,他可以做一根拐杖,虽然无趣,却可以在危机时刻给人依靠,他是有用的人,是的,非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