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 2)

“没有,我认为不可能会有影响,贝蒂很聪明,有惊人的记忆力。”

确实有够惊人的!罗伯特默默地想,同时继续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她很小的时候就能自己看书——当然,她看的是童书——然后凭借记忆描述出书页上大部分内容。玩记忆游戏时,就是那种在茶盘上放东西的游戏,因为她总赢,我们不得不把她排除在这个游戏之外。所以肯定没有影响,她肯定会记得自己看见过什么。”

好吧,还有一个游戏,参与者会喊:“变暖和了!”罗伯特心想。

“你说她一直是个诚实的孩子——大家也都认同这一点——但一般而言,小孩都有沉迷于幻想不能自拔的时候,贝蒂有过这种经历吗?”

“从来没有过!”韦恩太太坚定地说,她似乎并不觉得这种事情很有趣,“她不可能这样。”她补充道,“在贝蒂眼中,真实的东西才有意思。就算小时候玩布娃娃开茶会的游戏,她也从来不愿像其他小孩那样假装盘里有东西,必须要求有真的道具,哪怕只有一丁点儿面包也行,当然,她要的东西一般更好,可以说是她在耍小手段,这孩子总有些贪心。”

她能够如此公正地谈起自己讨人喜欢的宝贝女儿,这份胸怀让罗伯特佩服不已。难道是因为当过老师的缘故?无论原因为何,这种不盲目溺爱孩子的做法着实可贵,只可惜她这份理智的爱没能在女儿身上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不想在一个让你不适的话题上过多纠缠,”罗伯特说,“不过,你能给我讲讲她的亲生父母的情况吗?”

“她的亲生父母?”韦恩太太惊讶地问。

“是的,你们两家很熟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从没跟他们见过面。”

“但是在她父母去世之前,贝蒂已经在你们这里待了——多少——九个月,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贝蒂来这儿不久她妈妈的信就跟着来了,说是她过来只会打扰孩子的生活,让孩子不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孩子跟着我们,等她回到伦敦再说,她还说希望我每天能在贝蒂面前提提她。”

罗伯特心里深深地同情这个已经死去的陌生女人,为了让她唯一的女儿过得幸福快乐,宁愿自己忍受痛彻心扉的骨肉分离之苦。贝蒂·凯恩,这个战时被疏散的孩子,得到过多么宝贵的爱与关怀。

“她刚来的时候适应得快吗?还是一直哭闹着找她母亲?”

“她是会哭闹,不过那是因为吃的不合胃口,我从来没见过她为找不到母亲哭闹。她来的第一天晚上就喜欢上了莱斯利——那时她只是个小婴儿——注意力全放在莱斯利身上,因此可能忘记了忧伤。莱斯利那时候才四岁,正是保护欲很强的年纪,他现在仍然这样,所以我们才会遇到今天这种麻烦。”

“《早间话题》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知道是你儿子去找的报社,但是最后时刻你有没有改变主意去——”

“天哪,当然没有!”韦恩太太愤愤不平地说,“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事情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报社派了一个记者跟莱斯利回来,他们想从贝蒂那里获得第一手资料,当时我和丈夫不在家,后来——”

“贝蒂很乐意提供资料?”

“我不知道她乐不乐意,当时我不在场。我和丈夫从头到尾对此事都毫不知情,直到今天早上莱斯利把一份《早间话题》送到跟前,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说,早上莱斯利那孩子还有点儿挑衅的意思,但是眼见事情竟发展到这种地步,他现在也不太好受。布莱尔先生,我向你保证,放在平时,我儿子绝不会去找《早间话题》这家报社,这次要不是因为他实在太生气——”

“我知道。我非常清楚他们的手段,那些‘请把你的麻烦告诉我们,我们会为你伸张正义’的口号很容易让人上当。”他站起身,真诚地说,“你真是个好人,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她显然没料到罗伯特会有这番表示,愣愣地看着他,满脸疑惑又有些吃惊,仿佛在问:我说了什么给你那么大的帮助?

他向她打听贝蒂的亲生父母以前在伦敦的住址,她告诉了他,又补充道:“那儿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是一块空地,据说是某个新建筑方案的一部分,只是还没开始动工。”

离开时他在门口遇到了莱斯利。

莱斯利是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而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特点无意中拉近了他和罗伯特的距离。在见到他之前,罗伯特对莱斯利全无好感,以为他是个莽撞冒失的毛头小子;见面之后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眼前的这个男孩长相清秀、气质温和,一双眼睛羞涩而真诚,柔软的头发有些凌乱。他的母亲向他介绍罗伯特并且说明其来意后,他的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罗伯特,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敌意;不过正如她母亲所说,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挑衅,而且显然今晚他有些良心不安。

“殴打我妹妹的人都必须受到惩罚,谁也不能逃脱。”他恶狠狠地说,看到好好的年轻人露出这种表情,罗伯特不禁有些唏嘘。

“我同意你的观点,”罗伯特说,“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连续两个星期每天晚上被人痛打一顿,也不愿意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早间话题》的头版上,如果我是个年轻的女孩那更会如此。”

“如果你连续两个星期每天晚上都被人殴打,却没有人为此做点什么,那么只要有人愿意仗义执言,无论是什么样的小报,你都一定很乐意曝光自己的照片。”莱斯利给出一个中肯的评论,然后越过他们进了屋。

韦恩太太看向罗伯特,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罗伯特见她态度有些软,立刻抓住机会说道:“韦恩太太,如果你哪天发现贝蒂的故事有不真实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因为怕麻烦,而选择按下不提,息事宁人。”

“不要有那种希望,布莱尔先生。”

“难道你真的会选择息事宁人,然后让无辜的人受苦?”

“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会怀疑贝蒂的说法,如果我一开始就选择相信她,那么后来也不可能去怀疑她。”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也许某天你会突然发现这里或那里‘不太合理’。你有一颗天生善于分析的头脑,可能某天在最不经意的时候,你会突然间灵光一闪,发现一直以来让你隐隐有些疑惑的某些东西会浮出水面。”

他们一起走到大门口,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与她告别,这时惊喜地发现他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那番话里不知哪个细节触动了她,在她那冷静且善于分析的心里留下小小的疑问。

那个细节是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后来回忆起来只能用神奇的心灵感应来解释,他上车前一秒停下,然后问道:“她回到家的时候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只有一个口袋,在裙子上。”

“那里面有东西吗?”

她的嘴唇不易察觉地抿了一下,“只有一支口红。”她平静地说。

“口红!她这个年纪用口红有点儿早吧?”

“亲爱的布莱尔先生,现在的女孩子十岁就开始试用口红了,这是她们在下雨天的一种新的消遣方式,就跟以前偷穿妈妈的衣服一样。”

“好吧,也许是这样,这还要多谢伍尔沃斯这种零售商。”

她微微一笑,再次向他道别,在罗伯特驾车离开时转身走回屋里。

那支口红有什么问题,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罗伯特开出坑坑洼洼的梅多赛德巷,驶上艾尔斯伯里通往伦敦的主干道,路上他一直在思考,难道是因为法兰柴思的恶人给了她女儿口红?她觉得这事有古怪?

他居然能够察觉到她潜意识里的不安,让人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不知道自己会问及女孩的口袋,问题就那么不经他思索,脱口而出。他根本没想过要了解女孩裙子口袋里的东西,甚至都不知道裙子上有个口袋。

原来口袋里有一支口红。

而这支口红的存在给韦恩太太造成不小的困扰。

好吧,这也算是一项小小的发现,加上之前其他信息,这一趟拜访总算有点儿收获。起码他现在知道,女孩记忆力惊人,一两个月前她被兄长突然订婚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她有些贪婪,她厌学,她喜欢“真实”。

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人,包括理智冷静的韦恩太太也不知道她的想法。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女孩,原本在一个年轻男子心中占据最重要的地位,却在一夜之间被取而代之,面对这样的事情,她居然能够坦然接受,丝毫没有过激的反应,这根本让人难以置信,但是贝蒂就“接受得很好”。

罗伯特为此感觉备受鼓舞,这说明贝蒂·凯恩这个人并不像她的脸蛋那般天真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