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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以,随便打。”

斯坦利从车底探出他那张干瘦的脸问:

“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斯坦利,我已经好几个月没下赌注了。”

“我在一匹叫‘美好希望’(赛马名——译者注)的母马上输了两英镑,这就是赌马的后果,下次你有消息——”

“下次我下注的时候就告诉你,不过马就是马,知道多少消息也变不成别的。”

“只要不是母马就行——”斯坦利说着又钻进车底下。罗伯特走进汽车修理厂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但是很明亮,屋里温度有点儿高。他拿起电话拨出去。

玛丽恩接听了电话,她听起来很热情、很高兴。

“你简直无法想象你的便条让我们多么宽慰!我和母亲上周一直在捡麻絮,对了,现在的监狱还让犯人捡麻絮吗?”

“好像已经不了,据说现在犯人们做的事情更有建设性和教育意义。”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职业疗法吧。”

“应该是这么回事。”

“对我来说,没有一种强制缝纫工作能帮我改善性格。”

“这个因人而异,他们可能会找一些适合你做的工作,强迫犯人做他们不喜欢的工作不符合现代思潮。”

“头一次听你挖苦别人。”

“挖苦?”

“对,感觉就像纯酿的安哥斯图拉苦酒。”

嗯,她提到了酒,那下一步就该邀请他去她家喝一杯了吧?

“对了,你侄子真讨人喜欢!”

“我侄子?”

“就是来送便条的那个小伙子。”

“他不是我侄子,”罗伯特感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他已经老到当人叔伯的年纪了吗?“说起来算是我的一个远方表亲,不过很高兴你喜欢他。”这样下去不行,他得主动出击,“我们需要找时间见个面,讨论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为保险起见——”

“当然,我们可以在早上购物时顺便去事务所拜访你,你觉得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应该可以做些私人调查之类的事情,这事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

“的确如此,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星期五上午去找你,不知你方不方便?星期五是我们一周一次的采购日,你那天会不会很忙?”

“不会,星期五正好,非常方便。”罗伯特强忍下心中的失望。

“中午可以吗?”

“可以,非常好。那就这么定了,时间是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是你的办公室。非常感谢你的支持和帮助,再见。”

她干净利落地挂断电话,全然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絮絮叨叨,拖泥带水。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需要我帮你把车开出去吗?”见他走出办公室,比尔·布拉夫问道。

“什么?哦,车啊,不用了,我今晚不开车,谢谢。”

他像平日一样沿商业街往家走,心里感到有些失落。一开始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他不想去法兰柴思,这次她自然会想避免给他造成不便;而且他将她们的事情定位为一笔应该在办公室解决的正常生意,无关个人,了解到这一点后,她们自然不会让他牵涉过多。

好吧,他重重地坐到起居室壁炉旁那把最讨他喜欢的椅子上,打开当天的晚报(早晨在伦敦印刷的),心里想着,等她们星期五去办公室时,他要多多表现一番,争取消除当初拒绝她的不美好回忆。

在安静的老房子里坐着,他的心里也变得宁静,克里斯蒂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祈祷和冥想,这两天她一直都是这样,琳姨在厨房里准备晚餐。莱蒂斯来信了,她是他唯一的姊妹,战时开了几年车,后来爱上一个寡言少语的高个子加拿大人,有了五个金发小孩,现在他们一家住在萨斯喀彻温省(加拿大中部省份——译者注)。“亲爱的罗伯特,快点儿来吧,”她在信的结尾写道,“趁孩子们还没长大,趁你自己还没发霉,你很清楚琳姨对你的影响多不好!”他仿佛能听到她说这话的声音,她和琳姨一直都是各有所见,互不认同。

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忍不住微笑,心情也好了很多,可惜好好的气氛被纳维尔的到来破坏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她是那样的!”纳维尔质问道。

“谁啊?”

“夏普家那个女人!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没想到你会与她见面,”罗伯特说,“你只需要把信塞进门口的信箱就可以了。”

“门口没有信箱,所以我就摁了门铃,她们不知去哪儿刚回来,反正是她开的门。”

“我以为她下午睡觉。”

“我看她一点儿也不需要睡觉,她根本不属于人类,而是冰与火的结合。”

“我知道她是个非常无礼的老太太,但是你应该体谅她,她以前生活得很苦——”

“老?你在说谁?”

“当然是夏普老太太。”

“我根本没见到夏普老太太,我说得是玛丽恩。”

“玛丽恩·夏普?你怎么知道她叫玛丽恩?”

“她告诉我的,这名字非常适合她,对吧?她只能是玛丽恩。”

“你们只在门口见了一面就变得这么熟络了?”

“哦,她让我进去喝茶了。”

“喝茶!你不是着急去看法国电影吗?”

“当一个像玛丽恩·夏普这样的女人邀请我喝茶时,我什么也不着急。你注意过她的眼睛吗?瞧我说的,你当然有注意,你是她的律师嘛!她的眼睛多美,那种介于淡灰和淡褐之间的颜色,还有她的柳叶弯眉,轻盈得像长了翅膀,像是天才画家的神来之笔。为此我在回家的路上作了一首诗,你想不想听?”

“不想。”罗伯特果断地拒绝,“你电影看得怎么样?”

“哦,我没去看。”

“你没去看!”

“我不是说我跟玛丽恩喝茶去了嘛!”

“你是说你在法兰柴思待了整整一下午!”

“应该是吧,”纳维尔喃喃道,像是在睡梦中呓语,“天哪,感觉像是才过了几分钟。”

“你不是对法国电影一腔热情吗?”

“玛丽恩就是一部法国电影,即便是你也必须承认这一点!”罗伯特感觉“即便是你”这几个字眼格外刺耳,“既然你可以与真实同在,为何还要去追逐虚无?真实是她的品质,不是吗?我从来没遇到过比玛丽恩更真实的人!”

“那露丝玛丽呢?”罗伯特咬牙道,如果琳姨在场,她肯定知道,罗伯特这是“怒了”。

“哦,露丝玛丽很可爱,我会娶她,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是吗?”罗伯特装出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当然,人们不会娶玛丽恩·夏普那样的女子,这跟没人娶风和云,或者圣女贞德是同样的道理。将婚姻与那种女子相联系的想法都是一种亵渎。对了,她一直在说你的好话。”

“她真是个好人!”

他的声音很冷淡,纳维尔终于觉察到有些不对。

“你不喜欢她吗?”他诧异地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远房表亲。

那个随和、宽容又有些懒散的罗伯特·布莱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吃晚饭还饱受挫折和冷落的疲惫男人。

“在我看来,”他说,“玛丽恩·夏普只是个身材瘦削、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她和她那粗鲁无礼的老母亲一起住在一栋丑陋的老房子里,偶尔像其他人一样需要点儿法律意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后悔不已,这种感觉很不好,像在背叛自己的朋友。

“可能因为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纳维尔表示谅解,“你一直比较喜欢那种有点儿蠢笨的金发女郎。”他这话语气平平,并没有恶意,感觉就像人们在陈述一个有点儿沉闷的事实。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想。”

“所有差点儿跟你结婚的女人都是那个类型。”

“我从来没有‘差点儿’跟谁结婚。”罗伯特生硬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莫莉·曼德斯可是差点儿就把自己嫁给你了。”

“莫莉·曼德斯?”琳姨端着雪莉酒走进来,一张脸在厨房里忙活得红彤彤的,“那姑娘傻乎乎的,以为薄煎饼是用烤盘做的,还总是拿个小化妆镜照来照去。”

“那次多亏琳姨你才逃过一‘劫’,是吧,琳姨?”

“亲爱的纳维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别老在壁炉前蹦跶,往里添点儿柴火。你看的法国电影好看吗?”

“我没去看,我在法兰柴思喝茶来着。”说完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罗伯特,觉察到他情绪不太对。

“跟那些奇怪的人一块儿喝茶?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山,莫泊桑,母鸡……”

“亲爱的,你们还谈了母鸡?”

“是的,我们深入探讨了浓缩在母鸡脸上的罪恶。”

琳姨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向罗伯特求助。

“亲爱的,如果你要跟他们打交道,我是不是应该请牧师或者他的妻子来一趟啊?”

“我认为将这种无可救药的事情托付给牧师的妻子不是很合适。”罗伯特面无表情地说。

琳姨对此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她是要操持一大堆家务事的人,没空操心这么多。“雪莉酒不要喝太长时间,否则我辛辛苦苦烤的东西就该坏了。好在克里斯蒂娜明天就该出来了,谢天谢地,据我观察,她的救赎时间一般都不超过两天。亲爱的,虽然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是我应该不会去拜访法兰柴思的人。除了因为她们是陌生人而且非常古怪,还因为我对她们怕得不得了。”

没错,这才是人们提及夏普母女时该有的反应。本·卡利今天这档事儿无意中提醒了他,法兰柴思的事情一旦对簿公堂,他也不能保证陪审团会毫无偏见,做到完全的公平正义,他必须想办法保护夏普母女,星期五与她们见面时,他要建议她们请个私家侦探展开私人调查。警方的工作量太大,确切地说,过去十多年里警方一直处于过度工作的状态,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说不定私家侦探的调查会比传统的官方调查更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