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 2)

“不会的,我会带着它乖乖回来的。”博莱特说完就伸腿跨上了马,这还是他第一次骑英国的马。

他从亚瑟拿来的两根马鞭里选了一个,然后掉转马头往院子里头骑了过去。

“你去哪儿呢?”西蒙有些诧异地问道。

“我想往草地那头去。”博莱特回答,心里觉得西蒙好像是明知故问一样。

院子西北角有一条通向草场的捷径,如果那儿的门已经关上了的话,西蒙应该会提前跟他说。如果没有关的话,西蒙心里只怕又要犯嘀咕了。

“你选的那根鞭子在关门的时候可不好使,”西蒙淡淡地说道,“难不成你想跳过所有的障碍物?”那语气分明在指责他是个有欠思量的牛仔。

“我会关好门的。”博莱特用同一种口吻回敬道。

说完他就领着缇伯往院子的角落里走。

“它花花肠子不少,你可得留神哟。”西蒙叮咛道。

“我会留好神的。”博莱特回答道。然后骑着马往里边的门走去,亚瑟正在那儿等着给他开门。

亚瑟冲他咧嘴而笑,友好而又赞叹道:“这匹马可‘刁’着哩,先生!”

他往右转到了一条小道上,心里思量着这个方才十分地道的英式形容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好久都没听过有人说某个东西“刁”了。“刁”在英国意味着“伶俐”。可在美国就不是这个意思了,还有些不太中听的意义,比如聪明中带着些狡黠啦,等等。

的确,“缇伯”算得上一匹“刁”马。

马儿气定神闲地漫步在小径上,路边绿油油的草地里点缀着紫罗兰花。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等着去前面的草地里撒欢儿。当他们来到另一头的栅栏门前,这马儿居然微微一跃,想要一步跳过去。“不行。”博莱特拽了下缰绳,它立马就老实了。有人留了门,可因为上面工整地漆了四个大字——随手关门,所以博莱特调整了一下马儿的位置,然后关好了门。“缇伯”心里很清楚门的位置以及门的用途,就像牛仔的矮种马对骑手的绳索也了然于胸一样,可对博莱特来说,他还是头一回接触这么一匹易于操控而又心思缜密的马儿。哪怕是骑手手或脚的微微一动,“缇伯”都能立马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地服从指示,它的这种自信对博莱特来说也是一种全新体验。博莱特又惊又喜,急不可耐地试验着新的指令。而不管“缇伯”是在草地前还是在草地里,都能应付自如、温顺驯服地驰骋奔腾。

“你真是太棒了!”博莱特低声说道。

“缇伯”似乎听懂了似的颤了颤耳朵。

“就像是个奇迹!”他一边说,一边夹紧膝盖,往草原纵马而去。“缇伯”开始慢跑,朝着天边一簇簇金雀花和杜松的灌木丛奔去。

这就是骑着一匹英国骏马纵横奔腾的体验了,他心想。这种默契、这种人马合一的感觉,根本无须费劲,简直就是一场魔法!

茂密美丽的草原在他们脚下飞驰而过,马蹄所经之处竟奇怪地没有扬起一星半点儿的尘土。似乎连马蹄声都成了“英国,英国,英国”一样,像是轻柔的鼓点。

“我不在乎了,”他对自己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是个罪犯也好,是个人渣也罢,总归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一切都值了!老天哪,实在是太值当了!哪怕我明天就要死,也毫不遗憾!”

他们就这么一路奔驰到了草原的顶端,面前是两道灌木丛,粗糙地形成了一条大约五十码的天然通道,蜿蜿蜒蜒地通往山顶。亚历克·洛丁忘记告诉他这条小道,地图上也没有标注出来。可就算是英国地形测量局,恐怕也难以精确到这个杜松的灌木丛吧。他勒了马,停下来开始思考。可“缇伯”却没心思考虑,毕竟它对这片灌木丛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好吧,”博莱特说道,“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吧。”索性信马由缰任它自己走。

博莱特从前也骑过快马,经验还不少。他骑过擅短跑的马儿,还赢过奖金。他还曾以喷气机似的速度狂奔过。如果只是速度快,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奇就奇在这马儿竟能不动声色地持续加速,就好像是游乐园里的旋转马,全由机械操控一般。

柔和的空气轻轻拂过他的面庞,掠过他的耳畔,阳光下的草儿伴着马革和金雀花的味道扑鼻而来。飞奔的马蹄声似乎也在说:“谁在乎!谁在乎!谁还在乎呢!”博莱特的血管里血液躁动,似乎也在附和:“不在乎!不在乎!再也不在乎啦!”

哪怕他明天就要死,他也无怨无悔了。

眼看要到路的尽头,“缇伯”自己停了下来。可博莱特的直觉是不会让马儿自作主张的,因此他驾着马儿朝绿茵长廊的南端继续行进,先是一阵小跑,后来索性慢慢溜达起来,“缇伯”也是二话不说地服从了。

“老弟,”博莱特用手轻抚着“缇伯”黝黑发亮的颈背,疼爱地说道,“英格兰的马儿都像你这样吗?或者说你是特别的那一个?”

“缇伯”低下头享受这份爱抚,仍旧是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情。

他们就这么回到了南边高低起伏的树篱前,博莱特的注意力和兴趣都让脚下乡村山野的景色给吸引住了。他这会儿不仅是自上而下地俯视,而且还是从北向南看——而不是平常看地图时自南向北的视角——因此对克莱尔庄园的熟识程度又加深了一层。此时此刻,地图上的画面一览无余、精确无误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脚下稍左一点儿就是拉特切兹深红色的房顶,方方正正地坐落在牧场中央。再往左边是教堂,屹立在小山包上;教堂左边则是克莱尔村落,油绿色的树林掩映着密集的屋顶。过了村子,地势渐渐走高,直到南边有个小山谷,那里耸立着克莱尔庄园,里面有个长长的白房子,后边的山坡挡住了从英吉利海峡吹来的西南风。

他的正对面还有个矮矮的小山坡,只是比他这儿坡度稍缓些,也不及这里刺激有趣,人们管它叫“坦壁”。那是一处开放延伸的牧区,半道上有个老式的采石场。以前那里还有十棵山毛榉,山坡因此而得了名,可现在只剩七棵了。这些树勉强还是装点了南面的山谷,让人不禁心情愉悦。

他从地图上了解到,从坦壁延伸出一条一个半英里的缓坡,尽头处有个悬崖。帕特里克·阿什比当年就是在这个悬崖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山谷缓坡的对面,克莱尔庄园若隐若现,再走一两个英里的样子就来到了韦斯托弗的近郊。克莱尔庄园与坦壁之间有一条低洼的小径,一直延伸至海岸。那正是帕特里克·阿什比八年前走的路。

他突然觉得,这个他用来谋一己私利的悲剧再真实不过地重现在他的眼前。这种真实感甚至比住在帕特里克的房间里更加强烈。毕竟在家里,不仅要注意有关帕特里克的方方面面,还要留心其他更为现实、更加活灵活现的人情世故。他一面要应付人际交往,一面又要平衡自己的需求,每时每刻不得不如履薄冰。如今独自纵马在这离离旷野,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真实感。就在山谷对面的那条蜿蜒小道上,一个男孩就此一去不复还,他一定是有满心的辛酸苦楚,所以绿意盎然的家国美景在他眼里才会一文不值。这个男孩拥有像“缇伯”这样的骏马,也有亲人挚友,还有个温暖的家,可已然生无眷恋。

一辈子孑然一人的博莱特第一次切身地为别人的悲剧而黯然神伤。记得当初洛丁在酒吧里跟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还满脸不屑,觉得故事里的男孩拥有那么多,居然还走不出那点儿阴霾,真是个可怜虫。之后,等洛丁带着帕特里克的照片来皇家植物园找他看时,他才奇怪地产生了一种认同似的亲切感。

“这就是帕特里克·阿什比了。他当时还只有十一岁。”洛丁舒舒服服地把脚撂在植物园的栏杆上,一边说一边递给他照片。那还是一张用布朗宁2A型照相机拍的快照,当时的博莱特只是出于好奇才接过照片,并不急于更多地了解他的意图。

此刻,帕特里克·阿什比在他的脑海中已不再是个“可怜虫”了,而是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招人喜欢、有血有肉的人。如果可能的话,博莱特甚至觉得,帕特里克一定跟他很合拍。过去,他曾对帕特里克抱有成见,现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拥护着他了。

不过,直到此刻俯视着拉特切兹的时候,他才真正为帕特里克的悲剧而感到伤心万分。

这时,山谷悠悠然传来“叮——叮——”的声音;博莱特的目光从坦壁转向山脚下的村落。原来是铁匠铺里传来的声音。它就位于村子西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在地图上,它不过是路边上一个渺小的黑色方格;可眼前却成了一个带黑烟囱的小楼,里面还传来铁匠用锤子敲打出来的绝妙音乐。

整个场景像极了他一年级学法语时,课文里的插画——“铁匠屋”。要是再加上一个从教堂里走出的神父以及一个骑着单车,在铁匠屋和村子之间来回穿梭的邮递员就更完美啦。

博莱特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习惯性地如同数小时前备鞍一样,把马的腹带放松。然后,他背对着金雀花和杜松子,席地而坐,将英格兰乡村这一片大好美景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