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意外收获(2 / 2)

排队的人 约瑟芬·铁伊 6296 字 2024-02-18

“对啊,”信纸推销员嘴里塞满了蛋糕,“这么好心的人现在不多见了。”

她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这些鲜艳夺目的小东西。“夫人刚好弄丢了东西,”她说,“她对古玩之类的可着迷了。她是很有艺术气质的。这个是什么?”说着,她拿起了那把匕首,“这个可以用来杀人吗?”

“你是不是之前看见过这把刀啊?”小贩用惊讶的语气回答道:“这只是一把裁纸刀,跟那种木质的一样。”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刀尖,然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又把它放了回去。最后,她选择了一个彩色小碗,没什么用但是很好看。小贩只收了六便士,为了表示感谢,她请他们抽拉特克里夫先生的烟。在吞云吐雾之中他们聊起了她最感兴趣的谋杀。

“一位警方侦查官曾经来过这里,长得挺英俊的,都看不出来是警察。虽然他挺有礼貌的,但是他一来我们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警官当然对夫人有怀疑,因为夫人总是躲着他,又不配合调查工作。我听见莉丝博奇太太对她说道:‘别傻了,姐姐。长痛不如短痛,最好的办法是坦然面对,跟他说清楚,打消他的疑虑。你不得不这么做呢。”

“东伯恩是个好地方,”雀斑脸说道,“希望妹妹的陪伴能让她忘记烦恼吧。”

“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总是要这要那,把别人折磨得要死,然后又要求换人,换了以后也没什么两样。她是个怪人,我是说真的。”

后来谈话渐渐地变得重复且无聊,雀斑脸站起来说道:“谢谢你,小姐,这可是我今年享用过的最好的下午茶了。我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别太客气了。”她说,“我劝您别再卖信纸了,真的赚不了钱,信纸已经过时了。试试像这位先生这样,卖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就像圣诞节时的那些礼物一样。”

雀斑脸不无嘲讽地瞥了箱子里的小玩意儿一眼。

“你往哪边走呢?”他对小贩说。小贩回答往南走,雀斑脸说:“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多谢你的款待,小姐。”说完就关上门走了。五分钟后,小贩也决定道别。

“如果我是你,就会留个心眼儿。”小贩说道,“街上的确有很多穿着得体的小伙子,可毕竟龙蛇混杂,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可要小心。”

“你是在吃雀斑脸的醋吗?”她并不领情,反而轻佻地挑衅道,“我可没有买他的信纸,我是说过的。”

“这……好吧。”小贩没想到好心反而被误会,只好郁闷地转身朝门外走去。登上巴士的时候,小贩一眼就看见雀斑脸就坐在巴士的第一排座椅上。

“老兄,今年生意怎么样啊?”

“烂得不能再烂了。你呢?”

“还行吧。这个世界怎么了?这些女孩子居然这么傻。”雀斑脸朝后看了一眼,确认后面的座位没人,“我们俩完全可以把她家洗劫一空,她却好像没事儿似的。”

“我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她却觉得我是在吃你的醋。”

“吃醋?那也是我吃你的醋吧,她在我这可什么都没买!”

“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卖的东西可真不错,是老板选的吗?”

“这是当然。”

“我就知道,他是个天才。他嗅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呢。”

“那个女孩儿对匕首一无所知,我都看在眼里。”

“是啊。”小贩不再作声。

雀斑脸也不再言语。他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他的同事,说道:“喜鹊鸟牌,怎么样?”小贩看了一眼上边,认出是拉特克里夫先生家的,严肃的表情终于变成了放松的微笑。

“你这个小偷!”说着把烟伸向了雀斑脸点着的火柴。

穆林斯和辛普森当然没有把顺走的香烟写进给格兰特的报告里。辛普森说,拉特克里夫夫妇总体上关系和睦,虽然发生过几次严重的争吵。然而关于争吵的起因,辛普森并不知道是哪一方先挑起的,因为女仆每一次都只能赶上中间那段,而且通常隔着房门。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发生在谋杀案当晚,自此之后他们就陷入冷战。拉特克里夫太太原计划前往约克郡,但是心情太沮丧而无法前行。接受调查后,她就与妹妹一起前往东伯恩,并下榻在当地的帕瑞德豪华大饭店。她会毫无缘由地喜欢一个人,但是表达爱的方式很粗暴,有时会非常蛮不讲理。她有点儿私房钱,经济上非常独立于丈夫。

穆林斯说,在富汉街98号埃弗雷特夫人的住所,他无法引起埃弗雷特夫人对柳条箱的兴趣。她坚称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当他打开柳条箱的时候,埃弗雷特夫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匕首,戒备地看着小贩说:“你快滚!”然后就猛地关了门。

“你的意思是,她认出匕首来了?”

穆林斯难以断定。但是,埃弗雷特夫人是看见了匕首后才赶他走的。在她看见匕首前,他们还能聊上几句。另外,他能确定拉蒙罗拉街的女仆从来没见过这把匕首。

当穆林斯离开办公室后,格兰特再次把匕首锁在抽屉里,陷入了沉思。今天真是诸事不顺,首先,抓捕计划落空——其实他宁愿认为这是喜忧参半。其次,索瑞尔的确曾计划前往美国,这简直是颠覆性的发现。最后,交给拉蒙特的二百二十三英镑支票(这其中包含了匿名的朋友寄的二十五磅)也毫无踪影。凶案已经过去七天了,支票是在凶案发生之后寄到的,可是除了这二十五英镑之外,剩余的钱就不知所踪了。更重要的是,他的两个手下打听到的消息都无关紧要,拉特克里夫太太和索瑞尔看上去毫无关系。他倾向于认为拉特克里夫太太和索瑞尔船舱座位相邻并且排队也相邻是纯粹的巧合。当格兰特提及未能成行的纽约之旅,拉特克里夫先生表现出的震惊,也不过像是突然回忆起某件遗忘的细节。至于埃弗雷特夫人,唐突地中断谈话更像是世故待人,而非心中有鬼。面对箱子里的匕首,她既没有假装看不见,也没有表现得很在意,所以她也只是稍有嫌疑而已,并不能坐实猜测。所以格兰特决定再施几个小计,看埃弗雷特夫人能否摆脱同谋犯的嫌疑。至于拉特克里夫夫妇,就暂时别去管吧。他们不符合作案条件,也没有明确证据。很多时候,即便没有明确的证据,探长也能凭感觉猜出个所以然。但是关于他们夫妇,既没有明确证据,又没有作案条件,所以还是放在一边去吧。目前首要任务,是了解为什么拉特克里夫太太明明要去美国,却骗自己的仆人是去约克郡。

电话响了起来,格兰特急切地接起电话,原来是威廉姆斯。

“长官,我们已经盯住他了。您要亲自来一趟吗?还是我们继续监视?”

“他在哪儿?”威廉姆斯报了个地点。“所有出口都有人看守吗?我需要一会儿才到,不会看丢吧?”

“绝对不会,长官您放心吧。”

“这样的话,半小时后在布莱克顿大道末端的艾克里巷等我。”

他与手下会合后,一边走一边向威廉姆斯询问调查的细节情况。威廉姆斯是通过房屋中介找到那个男人的。在案发的前三天,拉蒙特在公寓顶层租了一间带家具的小两房,而在案发前一天早上搬了进来。

格兰特暗暗叫好,这与埃弗雷特夫人描述的完全一致。“他用什么名字登记租赁的呢?”

“用他的本名。”威廉姆斯回答道。

“什么!他居然用本名?”格兰特觉得难以置信。他沉默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干得漂亮,威廉姆斯。这么快就查了个水落石出。他已经是惊弓之鸟了吧?”

“的确如此。”威廉姆斯补充道,“但是这几天并没有人看见他。的确是惊弓之鸟啊。我们到了,长官,就是从这儿数的第四栋房子。”

“很好。”格兰特说,“我们一起上楼吧,你拿上手枪,放在口袋里以防万一。走吧!”

他们没有钥匙,也没有直通三楼的门铃,只好按了好几次一楼的门铃。门开了后,一楼的住客们纷纷向他们抱怨。在夕阳中逐级登爬年久失修的楼梯,格兰特却精神抖擞,就像每次行动前一样。这次,不会像在斯特兰德那样,有制陶工人在旁打扰,他将直接面对他,从背后袭击索瑞尔的黎凡特人。

他突兀地敲着阴影中的房门,声音听起来空洞而缥缈。并没有人开门。格兰特又敲了几次门,还是没有人回应。“拉蒙特,你听着,快点开门。我们是警察局的,你再不开门的话,我们可就破门而入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寂静。

格兰特问威廉姆斯:“你确定他在里面吗?”

“他昨天是在里面的,长官。在那以后就没人看见他了。我们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监视这栋房子。”

“那我们把门撞开吧,小心点,开门的时候注意后退。”他们二人合力,随着一声闷响,门被顺利撞开。格兰特右手放进口袋里,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的摆设一览无余,很明显这里没有人。他这才知道,他从刚到达的时候就觉得会扑空的直觉是对的。

“煮熟的鸭子飞了,威廉姆斯。我们错失了这次抓捕机会。”

威廉姆斯站在房间中央,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弄丢了糖果的孩子,痛苦地咽了咽口水。格兰特尽管自己很失落,但是也想安慰威廉姆斯一番。这并不是威廉姆斯的过错,虽然他有点儿太自信了,但是能这么快找到凶手的住处已经很值得表扬。

“他走得很匆忙。”威廉姆斯说,仿佛在掩盖自己的尴尬与失望。当然,匆忙离开的证据也很明显,食物还放在桌子上,抽屉半开着,而且有匆忙翻动的痕迹,衣服和其他私人物品都没有带走。这不是有计划地离开,而是匆忙中逃跑。

“我们检查一下这些东西吧。”格兰特说:“我先采集指纹,然后再开灯。这里好像只有这盏台灯。”他在两个房间可能有指纹的地方都撒了荧光粉,但是并未发现什么完整清晰的指纹。但是,令人欣喜的是,在涂了油漆的木门把手上,有两枚清晰的指纹,看上去像是从衣钩上拿外套的时候留下的,这也给了格兰特些许安慰。格兰特点亮了灯,正要仔细检查拉蒙特留下的其他物品。这时,威廉姆斯的惊叹声引起了格兰特的注意,循声望去,他看见威廉姆斯正举着一大沓英格兰银行的钞票!

“抽屉里面找到了这个,长官!他走得可真急。”眼前发现的这些可真是一剂及时的安慰。“说不定还摔了几跤。”威廉姆斯说道。

格兰特却在检查自己的随身笔记本,把之前记录的几行数字与钞票上的数字一一对比。没错,这些钞票就是拉蒙特用支票从索瑞尔那儿换来的。拉蒙特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忘记了这沓至关重要的钞票!索瑞尔尸体上的二十五英镑,加上这一沓钞票,金额刚好与支票金额对得上。格兰特觉得这很不正常,从收到这笔钱到被害足有十天,为什么黎凡特人其间一分钱都没有花出去呢?虽然这笔钱金额很大,但是这也不会引起怀疑,因此没什么值得害怕的。黎凡特人亲自去取的这笔钱,原本可以很方便地兑换成零钱然后花掉,但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

公寓里的其他物件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黎凡特人似乎在文学方面涉猎广泛,壁炉旁书柜里,有威尔斯的科幻小说,欧亨利,巴坎,欧文·韦斯特,玛丽·罗伯特,沙松的诗集,数册《赛马情报》合订本,还有苏格兰小说家巴里的《小牧师》等。他取下一本,随手翻开,扉页上写着藏书人的名字,阿尔伯特·索瑞尔。他又随手翻了翻其他书,基本上都是索瑞尔所藏。很明显,这些书是索瑞尔去美国前留给拉蒙特的。上一次见面时,他俩还很友好。真相是什么呢?还是早就貌合神离?抑或拉蒙特笑里藏刀呢?

拉蒙特新的藏身之地又是一个问题,他会去哪里呢?他离开得那么匆忙,应该已经被逼到了绝地。这绝对在他的计划之外,这意味着他要一边逃跑,一边寻找藏身之处,根本无须考虑他化装潜逃外国的可能性。他肯定做不到,说不定他还没逃出伦敦。以他一贯的风格,他肯定会像老鼠一样藏在自己熟悉的窝里。

格兰特命令搜查工作继续进行,然后就返回苏格兰场,想把自己代入逃犯的角色,思考他躲藏的地方。夜已深,他觉得十分疲惫,但最终还是在搜寻上找到了一丝曙光。根据报告,门上采集到的指纹是埃弗雷特夫人的!检测结果确认无疑。索瑞尔照片背面的第一个指纹,应该是埃弗雷特夫人在拉蒙特的房间内找东西的时候留下的。天啊,居然是她,埃弗雷特夫人!找了半天,嫌犯原来就在身边!格兰特觉得自己也许该退休了,他已经犯了侦探的大忌,太过相信身边的人了。他真的以为埃弗雷特夫人已经坦白了一切,现在想起来,既后怕,更惭愧。原来派个人去盯梢是出工不出力啊!虽然这并不光明正大,但是好歹有了拉蒙特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可以连埃弗雷特夫人也绳之于法。他片刻也没有迟疑,就猜到是埃弗雷特从中搞事,唆使拉蒙特逃跑,坏了抓捕大计。说不定他昨晚前脚刚走,埃弗雷特夫人后脚就给拉蒙特通风报信。被派去盯梢的同事可能没看见她离开家,但是肯定看见她回来。安德鲁本应该深入调查她外出的过程,他实在太粗心了。从现有情况看,埃弗雷特夫人肯定提供了藏身地点,至少也给了建议。像她这么聪明的女人,肯定已经想好了后招,不会把拉蒙特藏在布莱特林一辈子。因此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埃弗雷特夫人和她家族的一切都调查清楚。但是怎么样才能接近埃弗雷特夫人呢?她可是个城府很深的女人,也不喜欢八卦,怎么能够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坦白一切呢?激将法明显是徒劳,她可不是可以被幕后交易收买的人。那该怎么办呢,什么情况和条件下,她才会坦白一切呢?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但是发现她似乎毫无破绽。但是他突然灵光一闪,教堂!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她可是在教众中很有威望的人,不过因为太过特立独行,所以显得有点儿清高,这在虔诚的劳工阶层教友中可不受欢迎。按照教会活动的惯例,人们通常用一个有意思的小八卦换取另一个小八卦,既然人们对她颇有微词,那么肯定有很多小八卦可以挖掘。

格兰特闭上眼睛,似睡非睡。他正在考虑派谁去调查埃弗雷特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