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谜样的牺牲者(2 / 2)

夜行 横沟正史 13586 字 2024-02-19

大家突然静了下来,金田一耕助咳了两声,接着说:

“喜多婆婆,请、请稍安勿躁,凶手到底是谁,必须要一步一步推敲才能获知全盘真相。

不过你所说的话至少有一点是对的,那就是蜂屋先生比守卫先生更早被杀,所以杀死守卫先生的,绝对不是蜂屋先生。那么又会是谁呢?“

“有没有证据能证实蜂屋先生比守卫先生更早被杀害?”

站我身旁的仙石直记问道。他的声调中带着挑衅的意味,但金田一耕助仍然保持他一贯的笑容回答:

“你讲的很有道理,目前并没有确言词据可以证明蜂屋先生和守卫先生被杀害的时间。可是,蜂屋先生大约是那天晚上九点以前被杀的,然而当时守卫先生还活着。”

“蜂屋在九点以前被杀?”

仙石直记有些错愕地望了我一眼,马上转头又追问道:

“不要胡说八道!那天晚上,阿藤十二点左右还到蜂屋先生的房间……”

说到这里,仙石直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只见他额头上的青筋浮动着。

金田一耕助笑着对仙石直记说:

“你也注意到了吗?昨天阿藤的言词到底具有多大的意义,大家应该可以了解了。

依照阿藤的言词,我们知道那具无头男尸是蜂屋先生,这很重要。另外在十二点左右,阿藤虽然到过蜂屋先生的房间,却只到房门口而没有进去,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当时蜂屋先生是否在房间内。

我们以前被阿藤的证词所骗,以为当天晚上十二点左右,蜂屋先生仍在房间里睡觉,所以才会把凶手行凶的时间想成是在十二点以后,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实在没有道理。“

“可是……可是……”

仙石直记的额头不断地冒着冷汗。

“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断言蜂屋在十二点之前就已经被杀了呀!这样不是太过武断吗?

对了,我们吃完饭后,八千代也曾拿食物到房间给蜂屋,当时已经是十点左右了,而且蜂屋也确实吃了那些东西,因为解剖蜂屋的尸体时,食物还留在胃内,不是吗?

警方还肯定那些食物的确经过两个小时的消化,所以,东京那边的警察也断定蜂屋被杀的时刻是半夜十二点前后,此外……“

仙石直记愈来愈焦急,相对的,金田一耕助却显得愈来愈冷静,他仍然带着笑容反问:

“然后呢?”

“然后就是八千代拖鞋上沾到的血!八千代是在午夜之后才梦游到小洋房,由她拖鞋上的血迹可以证实这一点,而且八千代梦游时,我和屋代在房间都有看到,那应该是一点左右的事……”

“那又能证明什么?”

“你不知道这能够证明什么吗?”

仙石直记几乎快控制不住情绪地大喊出声:

“如果……蜂屋在九点以前被杀,到了午夜一点的时候,血应该都干了,拖鞋的鞋印怎么会留在血滩上呢?干涸的血迹当然也不会印在八千代的拖鞋上。”

“我知道了。”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始终保持着笑容。

“从表面上看来,你所说的完全正确,但是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单纯。

这是一件极为阴险复杂的谋杀案,所以我们必须重新检讨整个事件的经过。现在,我将你所说的事情反推论一下。

首先,尸体胃里的食物确实是经过两个小时的消化,这一点没错;但我们如何能断定死者胃里的食物,就是八千代小姐在十点左右拿过去给他的那些食物呢?“

“胃内残留的食物和八千代所拿去的食物相同……”

“如果蜂屋先生在更早的时候吃过同样的食物呢?例如,他在五点的时候吃同样的食物,七点左右被杀。或者在六点的时候吃了同样的食物,而在八点被杀……那么他骨里的食物是否都应该是两个小时后所消化的食物?”

仙石直记被辩驳得无话可说,只能面红耳赤地瞪着金田一耕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至于八千代小姐拖鞋沾到的血迹,也许不是半夜一点左右走在血滩时留下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印上的。假设凶手行凶的时间是七点,当时有人穿着八千代小姐的拖鞋走在血滩上的话……”

“可是、可是……八千代在深夜一点梦游到那里去也是偶然的吗?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不是。这整个事件中几乎没有巧合的事,阿藤的部份除外,其他全部都是经过周详的计划所安排的。

换句话说,凶手的真正目的只是要让大家误以为八千代小姐又在梦游,也为了让大家以为她拖鞋上的血迹是在那时候沾上的,所以才会故意这么安排。

凶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说穿了,就是要隐瞒真正的犯罪时间。“

仙石直记听到这里,一双眼睛因惊讶过度,几乎要凸出来了。

可是他不甘示弱,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么,八千代是……”

“没错,她是共犯,屋代先生比我先想到这一点。”

金田一耕助后面这句话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现场除了喜多婆婆以外,其他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纷纷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来。

血迹凝结的时间

仙石直记露出含恨的眼神望着我说:

“屋代,你怎么会……”

他话都还没说完,便激动得像是要杀人般跳到我面前,我一时之间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金田一耕助接着说道:

“直记先生,你不该责怪屋代先生,他有侦探小说家的缜密头脑,洞悉了一半的真相。

屋代先生应该是在前天晚上出事以后,才开始怀疑八千代小姐的。刚开始他对前天晚上在龙王瀑布发现的无头女尸产生疑问,怀疑那具尸体不是八千代小姐,而是其他人。

八千代小姐很可能故意上演一出自己被杀的戏码,然后跑去躲起来……

这是屋代先生的初步推测。“

金田一耕助的话令在场所有人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就连仙石直记自己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大家都露出茫然的眼神望着我和金田一耕助。

最快回过神来的是柳夫人。平常一向很冷静的柳夫人,现在也有点激动地问道:

“没有头的尸体既然不是八千代,又为何会穿着八千代的睡衣?”

金田一耕助这次没有露出微笑,但语调仍然十分平静。“刚才我已经说过,八千代小姐想让别人以为自己死了。”

“可是,八千代为什么……”

“这还需要解释吗?八千代小姐是这次凶杀案的共犯,如果被警察抓到,那一切就都完了,除了‘诈死’以外,她根本没有办法逃脱警察的追踪。”

“那……杀死无头女尸的就是八千代咯?”

仙石铁之进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显得十分无力。

金田一耕助脸色蜡黄地点点头说:

“没错,是不是她自己动手的我不知道,但她一定有帮忙。”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都被一股恐怖的气氛笼罩住,仿佛像冰雕一般无法动弹。

“可是……”

柳夫人柳眉倒竖,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想藉此摆脱掉周遭窒闷的气氛似的。

“那具无头女尸到底是谁?她的身分是……”

“她是最近借住在邻村海胜院尼姑庵内,一个名字叫作‘阿静’的女人,但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仙石直记听到金田一耕助口中说出“阿静”这两个字,刹那间好像被雷击中,全身不住地颤抖着。

但是柳夫人并没有注意到仙石直记这种异常的反应。她继续问道:

“阿静又是谁?”

金田一耕助悲伤地摇着头说: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最好问直记先生。”

“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随即朝仙石直记望去。

仙石直记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抿着嘴唇,额头上的汗珠一直沿着脸颊往下落,他紧握着拳头,膝盖也因用力过度而颤动着。

金田一耕助看仙石直记没有作声,又继续说道:

“大家应该知道古神家在小金井的房子里有一间小洋房,也都清楚直记先生曾经将一名女子藏在那里。

因为那个女人精神有点不正常,所以直记先生后来又将那个女人送到‘海胜院’。而代替八千代小姐牺牲的,就是那个女人。“

“直记!”

仙石铁之进率先“发难”,他那如雷般的声音简直震耳欲声,一张脸也自为愤怒而胀红、扭曲变形。

“你……你这个……”

“我……爸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这个混帐东西,还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

仙石直记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也不再说话,整个人好像陷入沉思中。

这时,旁边又传来喜多婆婆尖锐的声音:

“你们看,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杀死守卫先生的是直记先生和八千代小姐,是他们两个人联合起来谋杀可怜的守卫先生!

现在八千代小姐为了自己活命,又杀死一个无辜、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让她穿上自己的睡衣,当作替死鬼。

直记先生之所以将那个女人从东京带到这里,原来就是打算让她成为八千代小姐的替身……

呜呜呜,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简直比禽兽还不如,根本就是畜生!警察先生,请你们赶快把他抓起来,判他死刑!替可怜的守卫先生报仇。“

“直记!你……”

仙石铁之进还想再说些话时,金田一耕助突然插话道:

“铁之进先生,请您稍待一下,喜多婆婆也请稍安勿躁,我们要按照顺序来,不要那么急。嗯……这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那么快将八千代小姐的事说出来。”

金田一耕助笑了笑,还不好意思地摇着头,他这种笨拙滑稽的动作立刻使大家安静下来,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接下来……

金田一耕助又恢复他惯有的笑容,环视着大家说:

“我刚才说到哪里?幌,对了,蜂屋先生被杀的时间是在九点以前,不论是他胃内食物的消化状况,或是八千代小姐拖鞋上的血迹,都无法做为直接证据。

至于,我为什么会认为蜂屋先生是在九点以前被杀的,这就要感谢直记先生了。“

仙石直记抬起头来,一脸莫名其妙的望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也微笑着回应仙石直记的视线说:

“现在,我们再一次回顾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当天,直记先生和屋代先生、守卫先生和八千代小姐在洋式建筑的饭厅吃饭,那时蜂屋先生在他的房内。

这段时间内谁也没有看见蜂屋先生,因此,他是不是真的在房内,并没有办法证明。

如果我们大胆推论当时蜂屋先生已离开家而遭到杀害,就能证明蜂屋先生真的不在房间里。那么,大家吃完饭后,八千代小姐把食物送到蜂屋先生的房内,就有两层含义了。“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儿,回头瞧了我一眼。

“聪明的屋代先生,想必已经了解这代表什么含义了吧!

第一:就是关于蜂屋先生有没有在房间内。第二:就是当时他吃饭的时间。

先就第二点来说,凶手在事前已经设想到法医在解剖尸体时,会检查胃中残留的食物,换言之,凶手……应该说凶手和共犯,他们想让人误以为蜂屋先生死亡的时间是在十二点之后。

当然,从尸体僵硬的程度可以推算出一个人死了多久,但是这仍然局限于某个范围。

所以如果以胃中食物的消化情形来看,或许就可以混淆被害人真正死亡的时间。唉!凶手这一招真是玩得太高级了。

接着,八千代小姐故意在午夜一点左右走到小洋房那里去,让人误以为她的拖鞋是在那时候沾上血迹,因此造成被害人死亡时间延后的事实。“

我紧张的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金田一耕助的分析。

仙石直记也默默地聆听着。

仙石铁之进和柳夫人专注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四方太则张大嘴巴,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喜多婆婆用含恨的眼光瞪着仙石直记。另外,矶川警官则一一观察在场每个人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

“至于,凶手为何要让大家误以为行凶时间在十二点以后呢?

我猜,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在十二点以后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他行凶之后离开现场,无论与谁在一起,都可以证明他当时并不在场。相对的,在真正犯案时间内,根本没人知道凶手在哪里!“

我斜眼偷看一下仙石直记,一颗心砰砰的跳着。

(那一晚,在我身边的不就是仙石直记吗?)

“不好意思,好像扯太远了……我们再回到刚才的主题,八千代小姐送食物到蜂屋先生房间的事。

当时,所有在饭厅中的人,都在等待八千代小姐回来,而八千代小姐却迟迟没有出现。

过没多久,直记先生就拉着屋代先生一起到二楼去,结果他们在楼梯上正好遇到慌慌张张、嘴里骂着蜂屋先生是个臭家伙的八千代小姐,这让人立刻误以为蜂屋先生想在他房内非礼八千代小姐。

有谁会知道那时是八千代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蜂屋先生的饭菜吃完、走出来的时刻。接下来的问题就是……

金田一耕助又搔了搔头。

“这点实在很有意思,直记先生、屋代先生与八千代小姐擦身而过以后,两人就进入直记先生的房内。

接着,直记先生从床下拿出收藏好的‘村正’,他与屋代先生又来到有两道锁的金库前,当时,直记先生和屋代先生的确是把‘村正’收到金库里。

但是第二天得知发生凶杀案后,他们俩也吃了一惊,因为明明收得好好的武土刀上面居然沾有血迹,而且上面的血迹与无头男尸的血型完全符合。因此可以推断‘村正’就是凶器,这点也让东京警方伤透脑筋。

当时推断犯案的时间是在十二点前后,可是这个时间,凶器是锁在金库中,而且如果直记先生和屋代先牛两个人没有同时在场,金库绝对打不开。

案情推演到这里,我们不免会想:是真的没有其他方法打开金库?还是直记先生和屋代先生说谎?

我相信直记先生和屋代先生说的话。在推算凶手行凶的时间内,凶器真的被锁在金库内,没有其他人能取出。

因此在考虑凶器是如何拿出之前,我们不如重新思考一下行凶的时间,也就是说,‘村正’在放入金库前就已经沾上血迹,这样一来,先前出现的许多疑问就可迎刃而解了。

其次,凶案一定发生在九点以前,因为直记先生和屋代先生在九点时,已经把凶器锁在金库中,而十点前后大家在主屋内,都有不在场证明。铁之进先生和柳夫人正在喝酒,四方太也在旁边。

如此说来,有嫌疑的人就只剩下八千代小姐和阿藤,她们两人言明当时蜂屋先生在房间内,所以我怀疑这两人说谎。

昨天大家都听到阿藤的自白了,至于阿藤说谎的动机,我想大家也都能了解,所以关键就在八千代小姐身上。

大家也明白八千代小姐的行为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这是我推断八千代小姐是共犯的原因。“

当金田一耕助在推论犯案过程时,柳夫人的神情显得相当焦躁不安,像是无法忍受一般。

只见她的身体不断扭动着,最后终于按捺不住,歇斯底里地叫道:

“太没道理了!你说八千代是共犯,那么谁又是主谋者?或者……”

“直记!”

仙石铁之进猛然站起来叫道。

“你……你……”

仙石铁之进话还来不及说出口,他的拳头已经像雪花般直落在仙石直记的头上。

“爸爸,你在干什么呀?”

仙石直记愤而转向仙石铁之进怒咧道,不料这时候他的脸颊又因此挨了仙石铁之进几拳。

仙石直记闭上了眼,鲜血自他的脸颊滑落。

“爸爸!你这个笨蛋……”

仙石直记一边骂,一边往仙石铁之进的胸膛捶了过去。

当时,我绝对没想到仙石铁之进会因此而死。

仙石直记只是想为自己辩护,没想到他竟会杀死自己的父亲。

但事实上,仙石铁之进的死因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因为仙石直记那一拳而一命呜呼的。

仙石直记揍了他一拳之后,仙石铁之进踉跟跄跄的走了两、一二步,大量鲜血忽然自他的眼、鼻涌了出来。

刹那间,仙石铁之进仿佛瞎子一般,摇摇晃晃的张开双手寻找依靠,下一秒钟,整个人有如一株朽木般倒了下去……

这是仙石铁之进走到人生尽头的结局。

那时候现场所有的人无不惊慌失措、乱成一团,因此金田一耕助的“演讲”也被迫暂停。

正当仙石铁之进突然暴毙、古神家陷入一片混乱的局面之际,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写稿。

我正在写的这些稿件,是涵盖古神家发生杀人事件以来,一直到今天所有经过的情况,这些都是我在闲暇时记录下来的。

我是一个侦探小说家,是仙石直记口中那种三流水准的烂作家。

不管我写的侦探小说内容有多么差劲,但是面对这桩奇特、诡异的杀人事件,我也很想把整个事件的经过情形记录下来。

因此我回到房间,巨细靡遗的把当前发生的情况详实记录下来。

嗯……凶手到底是谁?

金田一耕助心中的凶手到底是谁呢?

其实不用问,我也已经猜出他是谁了。

可是金田一耕助为什么不马上把那个残忍的凶手揪出来,让他在众人面前无所遁形呢?

这个恐怖的杀人魔在有计划地杀死两个人之后,现在又间接害死了仙石铁之进,金田一耕助为什么不立刻撕下他的假面具,让他现出原形呢?

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到现在还忘不了刚刚那个充满怨恨、显露杀意的眼神。

那个恶魔可能试图靠近我,或许我会变成他的替身,就他用阿静来代替八千代小姐一般……

对了,那家伙与我年龄相同,身高相当,连身材胖瘦也差不多,如果我换上他的衣服,再砍下我的头的话

啊!真是太恐怖了,我是不是也会被谋杀呢?

我的天呀……

复仇

我输了,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输了!

现在的我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般垂颓丧气,连笔都懒得拿起来。

这部小说要不要继续写下去,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依据我最初计划,只打算写到“血迹凝结的时间”这个部份为止。

但是,金田一耕助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这部小说真的很有趣,请你继续写下去,千万不能半途而废哦!一定要完成给我看。可是从这里开始不是写小说,而是请你把真实的经过情形记录下来。

就如金田一耕助所说,先前我的写作方式都是把杀人事件的经过情形编写成小说,情节也是由我这个三流侦探小说家在脑中虚构的。

但是用“血”与“恨”写下的记录并没有结束,之后的篇章才是最具关键的部份。

现在金田一耕助要我写的部份,代表了我惨痛的失败……

仙石铁之进的暴毙使调查一度中断,但金田一耕助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草率地下结论。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是金田一耕助的计划。

原来他自始至终就打算不说出结论。后来凑巧发生仙石铁之进暴毙事件,让他更加善用这个时机。

那一夜,我把“血液凝结的时间”这一部份结束后,准备帮整个事件做最后的结尾,当时我的心中真有说不出的得意,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结果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当我写完小说的结尾、打算上床睡觉时,一个“天大的好机会”突然降临了。

那个“天大的好机会”不断诱惑着我,直到现在我回想起来,不论重来几次,我还是会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我正在房内写小说的时候,忽然听到仙石直记回房的声音。

平常仙石直记在睡觉以前都会来找我聊聊天,并好好损我一顿。这一夜,仙石直记一反常态,他没跟我打招呼就进房准备就寝。

仙石直记铺完床之后,似乎毫无睡意,仿佛在烦恼些什么,独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终于在十二点钟声响起时,他想上床睡觉了。我也是在那前后上床的,由于我不像仙石直记那般烦闷,不久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惊醒过来,当时我看见时钟的指针正好停在两点的位置,所以对时间的印象非常深刻。

为何我会在半夜两点钟惊醒呢?

那都是因为仙石直记的关系。

当时仙石直记的房里传来奇怪的声音把我吵醒,尽管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的确是喃喃自语的在房中踱来踱去。

我的心突然猛烈的跳了一下,全身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因此,我开始仔细倾听周遭的声音,同时,我心中也十分清楚仙石直记在做什么,也想知道其他房间的动静。

经过一小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除了仙石直记的房间之外,整栋房子就像置身在深海之中,一片寂静无声。

我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悄悄的起床。就在这时候,床铺响起了一阵细微声响,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仔细一想,仙石直记现在根本听不见如此细微的声音,不只是这样,这时候就算发出再大的声音,也不会影响到他的喃喃自语与漫无目的的踱步。

仙石直记念念有词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仍然在房内来回踱步,有如一条没有终点的环状线,不停的走动。

我满心焦急的侧耳倾听他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仙石直记终于不再继续踱步。

我听到隔壁门打开的声音,一颗心吓得差点都要跳出胸口了。

(或许,今夜就是个好机会……)

我打开房门,偷偷从门缝望向走廊。

走廊上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光,仙石直记正呆呆的站在晦暗走廊的另一端。

“喂!仙石,你怎么了?”

我故意压低声音问他,仙石直记却依然眼神茫然。恍惚的站着。

他那双茫然的眼睛凝视着前方,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伸出双手在他的眼前晃呀晃的,但仙石直记依然直视前方,完全不理会我。

这一刻,我感到非常兴奋。

原来仙石直记现在处于梦游状态,他遗传到仙石铁之进的怪病——梦游!

一向狂妄自大、爱面子的仙石直记害怕被我知道他这个秘密,所以一直努力隐瞒着。

其实,我老早就知道他会梦游,这也是我在小说中故意留下的伏笔……

现在各位想到了吗?

在蜂屋小市被杀的当晚,仙石直记故意将“村正”锁在金库中,而且如果没有我的帮助,金库是绝对打不开的。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那天晚上,他搬沙发挡住房门,还叫我睡在沙发上,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

原因就是仙石直记知道自己会梦游,他可能也害怕在梦游中做出惊人的举动。

仙石直记跟他父亲一样,经过激烈的场面和辩论后,就会爆发自己的情绪,晚上睡觉时会起来梦游。

在蜂屋小市被杀的前后,不是曾经出现许多激烈的场面吗?

首先是仙石铁之进拿刀追赶蜂屋小市的场面,其次是八千代和守卫在客厅那副状似亲呢的场面,这些渐渐刺激仙石直记的神经,促使他的梦游症发作。

我知道仙石直记一直深爱着八千代,而且是无法自拔地爱着她。

或许仙石直记害怕八千代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所以一直把八千代当作亲妹妹看待,不敢做出兄妹相奸等不伦的事。

关于这一点,一直让仙石直记焦躁不安。

仙石直记与八千代有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也有可能不是。假如他自己的心意坚定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跟八千代在一起,只可惜他没有这股勇气,他的犹疑使自己失去了平时的稳定。

因此,仙石直记决定不让别人碰八千代一根汗毛,并铲除所有跟八千代亲近的男人。

当他目睹守卫与八千代如此亲密的模样,眼睛顿时冒出熊熊的妒火,心中充满了嫉妒、憎恶及杀气。

那时候,仙石直记心中就只想着要置守卫于死地。

另外,那天晚上八千代状似亲切地捧着食物到蜂屋小市的房间,而且去了很久还不回来,这实在是让仙石直记忍无可忍,于是他催促我一起上二楼去。

其实,他是为了到蜂屋小市的房间一探究竟。

不料我们竟然在楼梯上看到八千代那副“故意演戏”的模样,这使得仙石直记心中更加强化要杀死蜂屋小市的念头。

八千代衣衫不整的模样,不断刺激着仙石直记的神经。

当晚,仙石直记害怕自己会梦游……

他心中酝酿着一刀砍死蜂屋小市和守卫的欲望,则此他深怕自己会在梦游状态中去实行心中的想法。

仙石直记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加上他有少年夜尿症,半夜起床上厕所的次数也很多,所以对自己益发没有信心。

为此,仙石直记想让“村正”远离自己的身边,们是不论藏在哪里,他本身都知道藏匿的位置,万一梦游时把它取出来就不妙了。

经他再三思量的结果,决定把武士刀藏在自己一个人绝对无法拿出来的地方。

事实上,真正让仙石直记感到不安的并非“村正”,而是他心中暗潮汹涌的杀人欲望。

所以,仙石直记觉得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是最安全的方法。

最后他选择了我,叫我睡在他的房间、堵住房门的沙发上。仙石直记不是害怕外人闯入他的房间,而是怕自己梦游走到外面。

关于仙石直记的这一切,我先前就已经都弄明白了。

现在,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

仙石直记起来梦游时,我认为是大好时机,于是静静的观察仙石直记的下一步动作。

他继续喃喃自语着,摇了摇头,踏着轻松飘的步伐往前走去。

我隔了一段距离尾随在仙石直记的后面,轻轻的不发出脚步声。我之所以注意脚步,不是怕仙石直记会被吵醒,而是为了不想吵醒屋内其他人。

仙石直记走着走着,来到窗户边,他打开一扇窗户,那正是前天八千代跳出去的那扇窗户。

他摇摇晃晃的跳出去,我也尾随而出。

我原本担心跳出窗户的声音会吵醒其他人,但幸运的是,屋内仍保持一片寂静,我不禁感到有些兴奋。

仙石直记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穿过杉木立深处的小木门,经过一片竹林的山丘,跟着爬上了山路。

我明白仙石直记今天晚上之所以会梦游,不只是因为想念八千代,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阿静。

他对八千代是凶手或是共犯这一点感到万分的恐惧与苦恼,才会在今天晚上梦游。

如果我清的没错,他的目的地应该是龙王瀑布。

和前天晚上不同的是,今夜的月色非常美。

在这深更时分走进时值五月的山中,气温会骤然降低。

我身上穿着睡衣,感受到夜气的冰凉,然而这股冰凉的感觉刚好可以平缓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让人觉得无比的舒畅。

不久,仙石直记爬到龙王瀑布的岩石上。

(啊!他站在一个月光笼罩的舞台……真是绝佳的机会。

这不是和我的计划不谋而合吗?)

我高兴得都快疯了,马上跑到仙石直记的身边。

仙石直记依旧喃喃自语着,他微微的晃着头,眼睛看向瀑布,连我到了他的身边也没察觉。

我想若这样就达成目的,实在无法消我一肚子的怨气。杀了一个梦游中的人,跟杀个睡梦中的人不是一样的吗?

无论如何,我要让仙石直记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陷入绝望、恐怖之中,然后让他明白一切,再作弄他到死,这样才能消我满腔的怨恨。

我拿起准备好的草绳(是在途中放农具的小仓库里取出的),迅速将仙石直记捆绑在松树上,再狠狠的用双手打他的脸颊。

哇啊!这真是大快人心!

我从战争结束以来,长久的等待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瞬间的满足与快乐,是我忍受长久的屈辱所换来的,我不禁高兴得全身颤抖。

为了享受复仇的快感,我让仙石直记无法开口还击,只能默默的承受。

我想起自己和小金并的古神家有所接触以来,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

被我甩耳光的仙石直记突然清醒过来,刚开始他还不明白自己的状况,等他渐渐恢复意识,突然皱起整张脸,像小孩子受尽委屈哭泣的模样。

“屋代……”

仙石直记硬咽的叫着。

“我……我……梦游了吗?”

他向四周看了看,神情显得十分不安。

“呀!好危险,我差点就要掉下去了……你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把我绑住,我才没有掉下去。”

我因为仙石直记的天真而大笑出声,又继续狠狠的打了他几巴掌。

“屋代,你到底在干嘛?”

“喂!仙石,我真的是好人吗?我把你像狗一样的绑起来,是出于好心的作法吗?我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哼!哈哈……”

我说到这里,再度伸手狠狠的打了仙石直记几巴掌,把我积聚在心中的所有怨恨发泄出来,又朝他脸上吐了口痰。

“屋代,你到底在做什么?你、你疯了吗?”

“我早该疯了!”

我放肆地大笑道。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这里来时,得知你把我心爱的阿静强暴了,又当作玩物般践踏她,那一瞬间,我的确是疯了……”

仙石直记一听到我咬牙切齿的说出阿静的遭遇时,马上面无血色,一双眼睛瞪视着我,渐渐地,他察觉到今晚的我有些不一样。

“屋代!我……”

“够了!我听够了,不论你怎么尖酸刻薄,怎样羞辱我,我都能忍耐下来。现在,你还想像以前那样嘲弄我吗?哈哈……

错了,我们俩都弄错了,自从我知道你和阿静的事开始,我就知道一切都错了,而你却到现在才知道。“

“屋代!屋代……”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在战争之前是怎么对你说的?我拜托你在我回来之前好好照顾阿静,也因此我才会放心的把她交给你。

我……是个没自信的男人,不像你这么会追求女人。在我这一生中,除了阿静以外,是不会有其他女人了。

对我来说,阿静如同稀世珍宝一般,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她一个女人,如果失去她,我就等于失去了一切。

以前我是个没有骨气的男人,经常被你像狗一样使唤,即使我心中恨得牙痒痒的,也做不出反击的举动。

就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时间一久,你更猜不透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事实上,一旦我发起火来,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哈哈……

你也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表面上经常嘲笑别人,其实内心却异常空虚、害怕,对不对?

仙石,你竟然使用暴力强占了阿静,还不断地玩弄她,一直到她疯了还不肯放过……

我狠狠的说着。

“屋代!你……”

仙石直记被我绑在松树上,他扭动着身体,大口喘气,月光照得他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这么说来,杀死蜂屋和守卫……全部都是你做的咯?”

我尖声大笑道:

“仙石,你一直嘲笑我是三流侦探小说家……正如你所说,我是个三流的角色。只不过,这是一个多么真实的事实,又让人的内心承受多么深切的痛啊!

所以我自从被你耻笑为三流侦探小说家的那一刻起,心中累积了许久的怨恨全都涌现出来。

没错,我用笔写出的小说作品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不过现在,我要用‘血腥’与‘死亡’代替笔来写这一部小说。

仙石,说真的,我能写完这部小说,多少都得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