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事一箩筐(2 / 2)

在我征召入伍之前,法眼医院的院长的确就是这位叫法眼琢也的医学博士,可是听说在医院被炸弹击中的时候,他也被炸死了,当时好像还死了许多人,包括医生、病患和护士……等等,至于他口中的弥生老奶奶,则是法眼琢也的未亡人。”

“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打断直吉的谈话。

“法眼琢也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可是那个男人为什么叫法眼先生‘叔叔’,却叫他的未亡人‘老奶奶’呢?”

因为冷不防被问到这个问题,直吉不由得吃惊地重新打量金田一耕助。

“的确,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感到很奇怪。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因为法眼琢也如果还活着,自然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他当然也就称呼他的未亡人为老奶奶了。”

“说的也是,这不能怪你没注意到。对了,这个男人究竟和法眼家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我本来想问,但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留胡子的男人突然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等我看清里面的状况后,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说……”

“那是一间大约五坪大的西式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所有乐器散乱一地,包括吉他、小喇叭、鼓……对了,还有萨克斯风哩!”

“他们是玩爵士乐的人?”

“是啊、是啊!虽然现场没有任何乐团团员,可是却有三、四个塞满烟屁股的烟灰缸,这可说是他们练习后的证据。此外,桌上除了香槟之外,还有两、三瓶洋酒,以及葡萄酒杯和威士忌酒杯,烟灰缸里也有还在冒烟的香烟。”

“你刚才说一看到这个房间就全部明白了,你究竟明白了什么呢?”

“金田一先生,玩乐器的人不都是留着落腮胡,连鼻子下面也蓄着一撮小胡子吗?我听说最近一些有钱人家的少爷,或是家世背景不错的年轻人都非常喜欢这种造型、装扮。”

“原来如此。就因为这样,你觉得所有的谜底都揭晓了。也就是说,这个留胡子的男人就是法眼家的人?”

“不论多么有名望的人家,总是会出一些不肖的子孙吧!”

“那么,乐团的其他成员呢?你不是说现场没有其他人吗?”

“我也问过了。留胡子的男人说那群人刚才还跟新娘闹成一团,但因为现在要拍结婚照,所以新娘才先拜托大家回去。他们还说等新郎、新娘洞房之后,还要再回来疯一个晚上。”

“原来如此,那么……”

“是的,接下来就是非常重要的场面了,那个男人叫我先在散落一地乐器的房间等着,然后独自走进隔壁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出声叫我进去,我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对了,那一间就是我拍这张结婚照的房间,里面大约十坪大,墙边有一扇金色屏风,新娘坐在椅子上,新郎则站在她旁边,他的左手还放在新娘的肩膀上。”

“你就这样拍下这张结婚照?”

“是的,只是事情有些奇怪……”

“你说事情有些奇怪是指……”

“我们当摄影师的,总是习惯在拍照时帮新娘整理一下衣摆,或是调整一下姿势,才能让照片拍得比较好看。可是这位留胡子的男人却拒绝让我做这些动作,当照相机摆好之后,他就不准我再往前踏出一步。只要我稍不留神朝新娘走近一步,他就会像只发怒的狮子般,整个人气得怒发冲冠。

因此,我只好笑着对他说:‘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可是我心底觉得奇怪得不得了。”

“你为什么觉得奇怪?”

“是因为那位新娘子。”

“新娘子怎么了?”

“这个新娘子就是当天傍晚来我们照相馆要求拍结婚照的女人。”

神秘的新娘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照片里的新娘子,本想说些什么,没一会儿却又改变主意。

“这么说,是新娘子自己跑去请你们拍结婚照的?”

“是啊!她说因为自己的姊姊很害羞,所以才由她出面,没想到她说的姊姊却是她本人,因此我才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她脸上的表情很严肃、陌生,就像头一回见到我似的。”

金田一耕助再次仔细观察照片里的新娘子。

“你真的没有弄错吗?去照相馆请你们拍照的女子和这位新娘真的是同一个人?”

“女人一旦化了妆,容貌多少会有些改变,可是我敢肯定这女人就是那天下午去照相馆的女人,不过,金田一先生……”

直吉的眼中突然又出现一抹怀疑的目光。

“难道你认识这个女人?”

“这怎么可能!对了,你没跟新娘子说过话吗?”

“我想跟她交谈,可是却碍于那位留胡子男人在一旁,所以根本不敢跟她“话。更何况她的眼神……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可是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她一直看着远方,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一直是这种眼神吗?”

“是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这种眼神,因此我才觉得很怪异。金田一先生,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光凭一张照片,并不能很清楚的看出什么东西。对了,本条先生,你有什么看法?你确定这个新娘子是活着的吗?”

“当然,只是她给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直吉固执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双眼看。

“老实说,我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被人注射药物了。”

“药物?你是说麻醉药?”

“是啊!就是那玩意儿。”

“你好像对麻醉药很有研究。”

直吉闻言,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

“金田一先生,我知道你一定很怀疑我的为人,所以我得在这里稍微澄清一下。

我从战场回来之后,和几个军中的朋友从事一些偷偷摸摸的行业,不过麻醉药品,我是绝不沾惹的,因为我觉得只要沾上那玩意儿,就会后患无穷,因此我对麻醉药品方面的知识,其实是非常浅薄。

当时我的脑子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这个女人该不会是被这些玩乐器的人下迷药了吧!”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露出牙齿笑着说:

“对了,那位留胡子的男人怎么称呼新娘子,他有没有叫她的名字?”

“没有,他只是一直用‘喂、你’之类的字眼叫她。”

“那么接下来呢?”

“我一拍完照,新郎便抱起新娘到后面去。当时那个满脸落腮胡的男人脸上堆满笑容,心情似乎非常愉快。”

“那么新娘子呢?”

“这就更奇怪了。她好像药效过了,多少恢复点意识似的,眼神看起来灵活多了,可是她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于是你就回去了?”

“不,我因为一时好奇,很想瞧一瞧这座宅院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偷偷用脚推开门,只见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对面是一间和式房间。和式房间的纸拉门半掩,台灯还亮着,房间里有一组友禅(染有花、鸟、山、水之类图案的绸子及其染法)之类的大红寝具。

胡子男人走到走廊上,就从外面用脚把门带上,因为那时我听对面传来拉门的关门声,接下来就听到男人取悦女人的声音,以及女人嗲声嗲气的撒娇声……我觉得心里面有些毛毛的,便赶紧扛起照相器材逃出这栋宅院。”

直吉的双眼紧盯着金田一耕助,似乎想打探他心中有何想法。

金田一耕助却很有技巧地回避他的视线,并且说道:

“这么说,当时你认为这桩婚姻有问题,很可能不是在女方的同意之下所结的婚,而是胡子男人用麻醉药控制女方的意识,然后再侵犯她……”

“大概是吧!至少当时的气氛给我这样的感觉。可是这么一来,他们为什么又要叫我去拍照呢?照片不是会成为日后的证据吗?”

“对了,你后来有没有再去那户人家看看?”

“等一等,在此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告诉你。那位留胡子的男人好像是叫阿敏,新娘叫阿漩。”

“你怎么知道?”

直吉一边打量皱着眉头的金田一耕助,一边说:

“我一离开那户人家就直接冲下斜坡,后来我才知道我走的那个斜坡叫里坡,而它的正面则是医院坡。

当我来到里坡途中的时候,正好听见坡下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五、六个人正准备走上斜坡……由于那条路正好形成一个T字型,左侧斜坡下面是学校的运动场,右侧是一条窄路,为了避免让他们看到我,我赶紧走进窄路,躲在一座土堆后面。

老实说,当时我一颗心噗咚噗咚跳得好厉害,因为T字型的街角处有路灯,我很怕会被他们发现。”

“然后呢?”

“还好那些人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他们只是迳自谈笑着,我则整个人缩着,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直吉想确定金田一耕助是否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可是因为金田一耕助始终静静地抽着烟,他只好轻笑一声,继续将那些人的对话转述给金田一耕助听:

“他们当中有人说:‘照相馆的老板大概已经回去了吧!’听那人的声音好像已经喝醉了。另一个人说:‘那还用得着说吗?都已经一个钟头了,这会儿阿敏说不定正抱着阿璇在床上亲热呢!只是我不懂,阿敏和阿璇这么做可是兄妹乱伦那!’‘德州佬,你真傻!’‘我是很傻,是个企图强暴阿璇未遂的傻子,你瞧我的左眼。’‘是啊、是啊!当时我也吓呆了,你的眼珠子还被阿敏揍得飞出来了!那时候的阿敏还真是火爆。’‘畜生,瞧他平日笑嘻嘻、一副大好人的模样,没想到那时候竟然像凶神恶煞一般,我可从来没见过阿敏那么奇怪。’‘喂,等一等!’‘干什么?’‘不喜欢阿璇的人请举手!哈哈哈!没有人举手吧!’‘总之,今天晚上的婚礼就这么结束了。’‘什么呀!怎么就这么结束了?我们根本不会把阿璇当成是阿敏的情妇或是老婆。’‘哦,原来如此,今天晚上的婚礼只是一种伪装啊!’他们谈话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这五、六个人就是乐团成员罗?”

“是啊!那群人一边说,一边从灯下走过去,他们有的穿夏威夷衫,有的穿大红色衬衫,其中还有个人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就像外国电影中的海盗一样,他大概就是其他人口中的德州佬吧!反正那些人全都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每个人脸上都留着胡子。”

“这群人就这样走进那栋诡异的宅院?”

“没错。当他们从我面前走过之后,我便悄悄地探头出来瞧了一眼,结果那群人在那栋房子前突然安静下来,而且还聚在一块儿讨论了一会儿。这时,屋子里刚好传来高亢的小喇叭声,那群人一听到小喇叭的声音,便高喊一声冲进门内。”

“哈哈!小喇叭的声音?那是在奏凯歌吗?对了,你当时有什么感觉?那真的只是一场假结婚吗?还是新郎和新娘真的举行过洞房花烛夜?”

“我认为他们是真的结婚了,虽然隔着一条走廊,但我还是清楚听见对面房间里传来男人和女人的呼吸声、喘息声,还有男人的咆哮声。当然啦!我并没有从头听到尾。”

金田一耕助从直吉微红的眼睑看出,即使他没有从头听到尾,也一定待在那儿一段时间,打探那间房间的情形。

“接下来你又做了什么?直接回家吗?”

金田一耕助还是一副职业性的问话口气。

“没有,我跑进泉岳寺旁边的小酒馆,一直喝到十二点多才回家。等我回到家时已经一点了,我爸爸和房太郎还没睡,他们问了一大堆问题,我只是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句就去睡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因为我爸爸和房太郎又追问前一天的事,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门。我爸爸听完之后吓了一跳,还问我:‘那户人家是不是医院坡的上吊之家?’”

“医院坡的上吊之家?”

直吉盯着金田一耕助,不答反问:

“你听过这地方?”

“当然没有,我只是猜想是不是有人曾经在那里上吊自杀过?”

“根据我爸爸所说,昭和二十二、三年时,有个女人在这栋房子里上吊自杀,房太郎也记得有这么回事,他说那是发生在二十二年的梅雨时节,有个女人在医院坡的空屋里上吊,引起一阵大骚动。”

“这女的是什么人?她和法眼家有关系吗?”

“嗯,我爸爸好像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可是却不愿多提。不过,在那样的空屋发生那种事,我实在不能放着不管,于是我便和房太郎一起回去看,一看之下我们两个都吓呆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因为什么东西都没有才教人吃惊,先前屋内的屏风、椅子、风铃啦……全都不见了!我也去房间看过,就连新的鸳鸯棉被也都不见踪影,整栋空屋看起来十分荒凉。

“这么说,他们为了一个晚上的庆祝活动,特地布置这样的舞台?”

金田一耕助也惊讶地张大眼睛。

“嗯,我和房太郎后来分头去打探的结果,发现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有两辆轻型卡车运来一些打包好的东西,因为他们正大光明地进行这件事,所以没有人觉得奇怪。

我还特别询问附近居民那些人的长相,确定是玩乐器的那帮人没错,而且还有人看见他们爬上电线杆牵电线。正因为他们毫无顾忌地做这些事,所以附近居民也不认为有什么异样。”

“这么说,那些人当中有电器方面的专家罗?”

“大概吧!他们好像是从事各种职业……有人听到他们在演奏爵士乐,还说他们作风很保守。”

“作风保守?”

“嗯,他们刚开始先演奏一段能乐,然后才开始演奏爵士乐。那人说他从晚上就听到他们在演奏爵士乐,中途曾经休息过一个钟头,然后又开始演奏,直到十二点左右才停止。总之,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作风光明正大,旁人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些人天一亮就离开了吗?”

“应该是这样,因为有许多小学生看到他们。听说那天早上八点左右,有个男人爬上电线杆拆除电线呢!”

交易

这的确是件异于平常的事。

这些人为什么要举行这种仪式,而且还是在有“上吊之家”这么不吉利名称的房子里?难道只是因为附近没有场地,所以才选择这栋空屋吗?还是有非在那里举行婚礼的理由呢?

此外,从其中一位成员的说法看来,那人似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不让其他的不肖份子得逞,所以才演出一场假结婚的戏。

可是根据本条直吉的说法,那天晚上新郎与新娘确实行过洞房之礼。而且,金田一耕助比较相信后者的说法,因为本条直吉好像一直竖耳倾听房内的举动,直到最后一刻。

“对了,后来有人来拿照片吗?”

“嗯,那个人依约在九月三号下午四点钟来拿照片。”

“来拿照片的人是谁?”

“是新郎阿敏。”

“你就这么交给他了?”

“唉!金田一先生,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跟那女人约好九月三日下午四点钟交照片吗?所以我打算到时候亲自交给对方,顺便问清楚一些事。

但是当天在三点半左右,却发生了一件我非得出门去办不可的事,于是我只好交代爸爸和房太郎说:‘不论准来都不要直接把照片交给对方,四点半左右我一定会赶回来,在此之前尽量找藉口搪塞一下,一直拖到我回来为止’……”

“结果令尊有没有把照片交给对方呢?”

“他呀!说好听一点是做生意必须讲信用,说难听一点就是不知道变通,而且我爸爸说他不想卷入这么复杂的事件里。”

“因此令尊什么也没问就把照片交给对方了?”

“嗯……对方一拿出前几天我开出的收据,我爸爸就立刻把照片交给他。照片总共有三张,我爸爸说那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坏人,他还劝我要尽早忘了这件事。”

金田一耕助静静地看着直吉,不久才开口说道:

“可是你认为如果这件事和什么犯罪事件有关联的话,到时候你一定会备受责难,所以今天才去警察局报案?”

“嗯,可是警方不受理。”

“因此警官叫你来我这儿,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就可以说那件事已经告诉过金田一耕助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就去问他吧!换句话说,就是叫我去当证人?”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是我来这儿仔细考虑一下之后,却发现自己反而成了这个事件的受害者。”

“嗯,也可以这么说。”

“所以我认为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他们既然要举行结婚典礼,为什么非要选在有‘上吊之家’之称的可怕宅院中举行呢,还有,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找我去拍一些日后可能会成为证物的照片呢?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原来如此,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对调查工作不是很内行,再说,我也没时间可以多做查证,所以才想委托你……”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儿,不禁笑道:

“也就是说,你要聘我这个私家侦探帮你调查?”

“就是这么回事。事实上,我并不了解你这个人,只是等等力警官说,你虽然在别人家吃闲饭,却不会耍花招骗人,而且还说你这个人一旦坐定就不会再乱动。”

“警官给我的评价也太高了吧!”

“这不重要啦!不论等等力警官讲的是不是真话,都请你接受我的委托。”

“这样一来,可就需要谈到钱了。”

金田一耕助抓抓那头宛如鸟巢般的头发,脸上堆满了笑容。

看见金田一耕助一副挺爱钱的模样,直吉不禁咋舌。但他仍拿出一个鼓鼓的皮夹,从里面取出三张千圆纸钞,过了一会儿,他又抽出两张。

“好,我就多付你一些钱,相对的……”

“相对什么?”

“你就有跟我报告调查结果的义务。”

“当然、当然!因为你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客户……对了,我应该写一张收据给你。”

“说的也是。”

金田一耕助站起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出钢笔和信纸,在信纸上写下这样的字句:

兹收到一笔为数五千圆之金额。

上款系调查发生在“医院坡上吊之家”诡异婚礼事件之订金。

昭和二十八年九月七日

金田一耕助

他按下指印之后,便对直吉说:

“请收下。”

直吉接过来一看,不禁皱起眉头。

“什么?这些只是订金?”

“是的,一旦着手进行调查,自然少不了一些跑腿费用和拜托他人的费用。万一要请警方帮忙,更不可能两手空空的。”

金田一耕助始终保持一张笑脸,直吉虽然眉头深锁,却仍将收据招好,放进口袋里。

“那就拜托你了。”“知道了。对了,一旦有结果,我就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跟你联络,不知道你希望我以电话、书面,还是口头报告比较好?”

“随你高兴吧!”

这项交易谈妥之后,直吉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大概是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穿金田一耕助的真面目了吧!因此当他迅速离开松月旅馆时,心里不免有种被骗了五千圆的感觉。

寻找天竺浪人

金田一耕助目送直吉出了松月旅馆的大门,一步一步走下坡道之后,才急忙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一进房门,立刻拿起床边的电话,快速拨了一个号码。

“赤坂夜总会K-K-K……”

一阵低沉富磁性的声音从话筒彼端传来,金田一耕助立刻认出对方是谁,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先报上姓名。

“我是金田一耕助……”

不等金田一耕助说完,对方就接着说:

“是金田一先生啊!我是多门修。”

“阿修,你还在那里呀!”

“什么我还在?我一直在等你啊!都已经六点了,你人究竟在哪里?”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临时有客人来,一时走不开……我现在还在大森,就算我现在赶过去,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啦!因为我听说九点才开始。”

“什么东西九点开始?”

“AngryPirates。”

“‘AngryPirates’是什么东西?”

“就是‘发怒的海盗’嘛!”

“咦?那里还有电影可看啊?”

“不是电影!AngryPirates就是‘发怒的海盗’这个爵士乐团的英文名称,他们今晚要登台演奏。”

“爵士乐团……”

金田一耕助的声调忽然有些高亢,但随即又恢复正常。

“那个爵士乐团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喽!这个乐团的领队就是前阵子你叫我调查的天竺浪人。听说他其实不是一个诗人,而是吹小喇叭的。”

“那个人是天竺浪人,是真的吗?”

“嗯,绝对没错。因为我请松山书店的店员去偷偷看过他,店员说那个人面目狰狞,只要见一次面就忘不了。”

“哦,这样就没问题了。对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山内敏男……大家都叫他阿敏。”

金田一耕助闻言,心跳不禁加速许多。他本想问阿敏是不是有个妹妹,但仔细一想又打消念头。

“原来如此。这么说,山内敏男今晚九点要和他的团员Agry,Pirates在那里演奏喽?”

“对,所以你来这里的话,就可以见到天竺浪人了。”

“不……我还不打算跟他面对面,只想暗中看看这个人。”

“可以啊!你只要充当听众就可以了。”

“场所在哪儿?”

“银座附近。但是你不能一个人来哟!因为这里是个秘密俱乐部。”

“好吧!阿修,你的表现在几点?”

“我的表现在差八分就六点了。”

“很好,我也是。阿修,我现在先去别的地方,不过八点之前我想可以到银座。我们八点整在银座的哪里碰头?”

“和光转角处吧!”

“OK!那么八点正在和光前面碰面。”

这位多门修在金田一耕助其他系列作品中,担负很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在年轻的时候已经前科累累,前几年他被卷人杀人案件,差一点被当成杀人犯,后来多亏金田一耕助救了他。

经过那件事之后,他就非常崇拜金田一耕助,最近甚至成为金田一耕助的左右手。

多门修其实不是什么不良份子,他只是因为喜欢刺激,不知不觉便逾越法律的规范。

自从他把金田一耕助当成偶像之后,很快就从金田一耕助所提供的工作中找到工作乐趣,因此近来很少误触法律。

他平日在赤坂的K.K.K夜总会当保镖,但是在金田一耕助需要他协助调查的时候,便会立刻成为金田一耕助强而有力的左右手。

当金田一耕助挂上电话后,双眼变得十分深邃,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从衣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大型的茶色信封。

信封里好像有一本厚厚的调查资料装订本,但是金田一耕助首先拿出来的却是一本B6尺寸的书。

这本书除了封面上有淡黄色的字体,周围用红色细绳圈住以外,再也没有其他装饰物了。

书的封面上写着:

诗集医院上吊之家

作者天竺浪人

这本书的纸质并不是战后流行的仙花纸,而是在粗糙的纸上印着18级大小的铅字,整本书一共只有六十四页。

书的封底印着昭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五日发行,作者的名字是大竺浪人。发行所是神田神保町一丁目七番地的松山书店,而且只印了三百册,看来似乎是自费印刷。

金田一耕助把这本书放回信封里,然后取出另一本书。

这是法眼琢也的歌集——“风铃集”。

这是一本战前版、有硬盒的书,不过由于金田一耕助是在旧书摊里找到它的,因此不论是硬盒还是车线的地方都有破损。

金田一耕助自盒中把书拿出来,随便翻了几页,不久又把书本放回硬盒里,接着收进信封。最后,他拿出一张照片。

这一张很明显是由业余摄影师拍摄,放大成明信片般大小的照片。照片中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她穿着赛马服,头戴女性鸭舌帽,并将摺成两摺的皮鞭抱在胸前,露齿一笑。

金田一耕助把这张照片和刚才本条直吉拿来的结婚照摆在一起,比较这两张照片里的女人。

虽然本条直吉说女人一旦化了妆,容貌多少会有些改变,但金田一耕助却认为这两位女性是同一个人。因为她们不论眼睛、嘴巴、鼻子及双颊,每一部份都很相像。

金田一耕助把照片翻到背面,只见两行用紫色墨水书写的娟秀字体——

法眼由香利二十一岁

昭和二十六年夏天扬于轻井泽

这两行字体是由香利的祖母弥生写的。

金田一耕助又把照片翻回正面,再次比较两张照片里的女人,嘴里还喃喃自语道:

“由香利……如果本条先生刚才说的是真话,那么是你一人分饰两个角色?还是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跟你长得神似的女人?”

金田一耕助把这两张照片收进信封里,正要放回抽屉时,突然不安地歪看脑袋思考。

他重新看看三坪大和旁边两坪大的房间四周,忽然觉得这里可说是完全没有防备。

玻璃窗外的外廊木窗虽然关闭着,可是要撬开它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这里离正房还有段距离。

(不然就锁在保险柜里,可是理由呢?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没来由的不安和猜疑吧!

再说,这么做一定会惊动这里的老板娘。)

突然间,金田一耕助脸上渐渐露出淘气的笑容,他兴奋地抓抓自己那头鸟巢。

(嗯,可以交给成城先生保管呀!)

金田一耕助前些天才问过笔者对“诗集医院坡上吊之家”及其作者天竺浪人的看法。

笔者平日就像猫咪般懒洋洋的,然而好奇心却非常旺盛,所以笔者一定会调查信封里的内容。

这倒也无伤大雅,因为从以往的例子可以得知笔者的口风非常紧,只要没有获得许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或诉诸文字。而且,这个事件目前也很难预测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或许日后会演变成有必要留下纪录的事件也说不定。

(但是没有时间了!)

金田一耕助看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分。他打算在赴约之前,绕到医院坡去看看,所以只好在心里盘算往返成城所需的时间。

(没关系,爵士乐团演奏不是九点才开始吗?只要赶得上就没问题了,阿修一定会等我的。)

于是金田一耕助用布中把东西包裹好,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注意到矮桌上的五张千圆纸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