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之所以隐瞒情况也是为了不想给人添麻烦。当晚,我在去赤坂的途中打了个电话。”
“往哪儿打的?”
“银座西二丁目的蒙帕纳斯酒吧。”
“打给夏目加代子吧?”
“先生!”
臼井一下子紧张起来,眉宇间露出了恐惧之色,“先生,加代子……噢,不,夏目加代子您认识?”
金田一耕助正想作肯定回答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男招待端盘子进来了,于是两人暂时中断了谈话。看到臼井面前仅放了个苹果盘,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慨道:“从事您这种职业的人,在饮食生活方面可是大受限制p阿。”
“那正是最痛苦的事情,可我却偏偏是个很贪吃的人。哈,哈……”臼井故意饶有兴致地笑着,然而笑声听起来却是显得那么干涩无味。
男招待一走,臼井重又亲自关上了门。
“先生,您请用。咱们边吃边谈吧。先生,您认识加代子吧?”臼井眼神透露出恐惧和不安,整个人都明显有些发颤了。
金田一耕助一手握着刀叉,一边说道:“那我就不客气猛吃啦。”他平静地继续道,“警方似乎比我更早开始注意上夏目加代子了。”
“先生!”
“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您和江崎珠树以及夏目加代子两个女人间的三角恋爱关系,大伙儿都知道吧。正是由此而带来了负面影响,案发现场舟曳五谷神又处于有乐町到蒙帕纳斯的路上。据说,夏目加代子已承认她正好是在江崎珠树被杀的同一时刻经过那条马路的。”
“先生!”
臼井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了。
“难道,难道是加代子她……”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凭我的感觉,加代子不会是杀人凶手。不过,我还得听听您反映的情况。当晚,您往蒙帕纳斯挂电话时,有没有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没有。我当时觉得挺难为情的……原打算假如是加代接电话的话,我便自报姓名。”
“那么说来,您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加代小姐已经离开酒吧了?”
“嗯,正是如此。尔后,我就把电话打到了五反田的公寓。
加代平常是住在五反田的名为‘松涛馆’的公寓。”
“可是,当时她还没回到公寓吧?”
“对。于是,我便心烦意乱地开车去了赤坂。”
“假如加代小姐接到了电话,您是怎么打算的呢?”
“本来打算把她叫出来后,找个地方好好地谈上一个通宵。
当听说江崎珠树好像正处在金门刚的监视之中时,我感到很不高兴,而且江崎珠树经常跟我说金门刚是个极端好色的男人。”
“这么说来,如果加代子在家的话,您是打算与她重修旧好吗?”
臼井听了,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那么说的话,我好像比较轻佻。不过,我的确是对不起加代。刚才先生您说杀江崎珠树的不会是加代,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真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埃可是,假如万一……我指的是万一埃一旦是加代杀了江崎珠树的话,那可都是我的责任,就好比是我让她杀人的一样。”
“您这么说,是不是指当初您抛弃加代移情别恋到了江崎珠树的身上?”
“也有这种因素。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比这更重要的原因……”
臼井稍稍踌躇了片刻,“加代她已经怀孕了!”
蓦然之间,金田一耕助吃惊得宛如两肋被人顶了把匕首一般,送往嘴边的插着肉片的刀叉也停在了半空,他禁不住惊讶地盯住了臼井。
臼井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我从加代嘴里得知该情况后,感到麻烦死了。于是,我便叫她去进行刮宫手术。
先生,我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埃加代还这么年轻,一生小孩不就要失业了吗?而对我倒是没多大影响。要是两人真心相爱,年龄上的差异根本就不成问题。不过,拳击运动员的将来可是有诸多不稳定因素的呀。何时可能会成为残废,何时头部受伤变成个白痴,何时被迫离开拳击场等等,那可都是些未知数。就算太平无事地干下去,拳击手的运动生涯也是极为短暂的。所以我劝加代说,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将来再生也不晚,可是尽管我费尽口舌,加代就是听不进去,宛如一部爱情电影中的女主角。”
“爱情电影中的女主角……”
臼井的脸又红了起来,“这样说她,搞得我好像是个色鬼似的,我也感到过意不去。加代则表示:‘将上天恩赐给我们的孩子就这样轻易打掉,这么残忍的事,我坚决不干。如果因为这惹您不高兴,而要抛弃我的话,那我就独自把小孩生下来,也可作为我们恋爱的纪念,而且我会和孩子过一辈子。’呵,呵,先生,您看,她的表现不正如<眼泪)这部电影中的角色吗?”
臼井干笑着,听起来有些许凄凉。
“就因为这,您生气了吧?”
“对,我大发雷霆。于是,我便对加代说:‘随便您,我不跟您交往了。就这样一赌气同她分厂手,和江崎珠树好上了。’我想加代也许是吃醋了,招呼都没打便独自跳槽到蒙帕纳斯去干了。这样一来,我更火厂,所以直到那天晚上之前我都对她不闻不问……”“后来您又因为金门氏的关系,对江崎珠树产生了厌烦情绪。这样一来,您又想和加代重归于好……是这么一回事吧?”
“对,是这么回事。”臼井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道,“所以,我就估算好加代回家的时间后,准备再给她挂个电话。可是,路上碰上的那个人(意指X女士)……我一向她发出邀请,她竟然二话没说,便爽快地上了我的车……本来我是开玩笑说的,没想到她……”臼井略带吃惊地叙述着他的隐私,一边苦笑着无奈地耸.了耸肩。
正当金田一耕助快要吃完之际,男招待把咖啡和水果送了进来。直到此时,臼井才发觉自己要的苹果还未碰过,于是便急忙咯吱咯吱连皮啃了起来,露出了一排雪白的漂亮牙齿。
“噢,臼井君,我还想问您一件事……”待男招待离去后,金田一耕助又继续问道:“您之所以隐瞒当晚打电话的事情,是怕连累加代吧?”
“嗯,正是如此。她挺着个大肚子,一旦遭牵连的话,还要受警察的欺负,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当晚,您是在哪儿打的电话?”
“我用的是公用电话。”
“哪儿的……”’
“是啊,我在哪儿打的呢?我逃离舟曳五谷神后,便开车往数寄屋桥方向去了。去的路途中,我发现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亭,便突然想要给加代挂个电话。”
“是嘛。多亏此次案件,我对那一带的地理形势也变熟悉了。现在我就画个地图出来,看过以后您再告诉我大致位置。”
金田一耕助掏出笔记本,画好地图后,臼井犹豫了片刻后道:“大概是在这个十字路口吧。我是从银座往丸之内方向开的,所以才在这一带发现了公用电话,当时我把车停在了这儿稍稍过去一点的地方。”
臼井所指的地方正是泽田珠实跑出来的那条马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大概是在几点?是不是十二点二十分左右呢?”
“我跑进电话亭的时候大概是在那个时间,打完电话出来一看表已是十二点三十五分了。”
“您在电话亭里待了那么长时间?”
“蒙帕纳斯那边正好占线,怎么也打不通。打通以后,我又往五反田挂了个电话,又碰上占线……”“那您待在电话亭里的那段时间,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吗?有没有发现有个女子从您面前跑过去呢?”
“啊,对,对。打往蒙帕纳斯的电话后来总算接通了,可惜加代不在。紧接着我便往五反田打,又是占线,我只好待了一会儿。就在等候期间,外面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无意之中往外看,我发现有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子从电话亭前走过。乍看之下,背影跟江崎还比较相似,令我大吃一惊,但是,一看脸蛋就发现明显还是不一样的,那个女子怎么了……”“那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一辆汽车紧跟在那个姑娘身后?”
“哦,那辆汽车?”臼井猛地一惊,重又审视了一下金田一耕助。
“您是否想起了什么?”
“嗯,当时我感到蛮奇怪的,那辆车紧跟在那女子身后开过去的时候,我打往五反田的电话终于接通了,可不巧的是加代还没回家。失望之余,走出电话亭正准备开车之际,我又发现刚刚从电话亭前开过去的那辆车正好从丸之内方向开了出来,又从我旁边经过,径直往银座方向驶去。看起来,那辆车的确就像是刚才看到的那辆,而且慌不择路地开走了,于是我便驱车往数寄屋去了。喏,喏,就是这条岔道。”臼井指着金田一耕助地图上教堂旁的一条岔道继续道:“当时我发现这条岔道上的阴暗处有人在吵吵囔囔的,所以我估计刚才逃跑的肯定是肇事车辆,后来我就开车前往赤坂了。”
臼井似乎还没有看到过泽田珠实事件的相关报道。
“您还记得那辆车的车型吗?”
“水星。①”
①水星:美国生产的一种汽车。
臼井立即清晰地回答道。
“啊,是吗。您好像蛮有把握的嘛!”
“先生,您要知道,我可是碰到两次。当第二次看到时,我还吃了一惊,我想,该不会是刚才停在拐角处的那辆车一直在跟踪我吧,所以我就看得比较仔细。”
“是同一辆车吧?”
“这我不太清楚。停在舟曳五谷神那儿的时候,由于光线太暗,所以看不清车型什么的,至于水星汽车,虽然与它两次擦肩而过,但是由于当时该车驾驶室的灯是关着的,所以没有看清驾驶员的脸。”
“车牌号码呢?”
“……我倒是记不得。不过,我能确信那辆汽车是白色车牌。”
“哦,是嘛。多谢您了。”
金田一耕助喝完咖啡后,一边静静地剥着橘子皮,一边陷入了沉思。臼井顺着金田一耕助的双手看过去。
“金田一先生,那辆车是否和此次事件有什么……”“那个嘛,现在还不太清楚。不过我认为您讲的这些情况对此次事件的解决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好,这个问题我们暂时不谈,您打算如何处理和加代的关系呢?”
“先生!”臼井沉默片刻后,还是无精打采地摊了一下双肩道,“您以为我是个挺自私的家伙吧?您要是这样看的话,我电没有办法……可是,我顾虑重重也没办法呀。而且,那种时候,我心目中最可信赖的还是加代埃”“姐姐和老婆,她可是身兼两职埃”“先生,您倒是蛮了解实际情况的嘛。”臼井苦笑道,“我当初得意之时真是有点腻烦她了,可是,到了这种时候,还是只有她能依靠埃虽然她是从事那种职业的女人,但是人却很老实,内心坚强,而且也蛮有思想的。”
“那么说来,您是准备与她重归于好了?”
“如果加代愿意的话。”
“那她肚里的孩子,您打算怎么办呢?”
“没办法啦。尽管我觉得做父亲还为时过早,但是倘若加代想生的话,我也就随她了。虽然我这个快要做父亲的年纪轻轻,自己还吊儿郎当的。那样一来就得想方设法抚养一两个小孩子了。”
“您是不是意思说准备结婚?”
“结婚的话肯定会遭到周围人反对的,但是我是不会管别人怎么看的,我自身都已深切体会到社会的复杂。”
“您周围有些什么……”
“先生,请您直说吧。”蓦然问,臼井用略带气愤的眼神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先生,您别想用话套出我不愿说的事情,您刚才不是已经暗中看过我的左手了吗?没错,我是左撇子。就是因为报纸上讲杀江崎珠树的凶手好像是左撇子,所以大伙儿看我的时候眼光都是怪怪的。这并不是由于我敏感,X·Y拳击俱乐部的老板木下先生亲口对我说:‘如果是您干的话,您给我痛痛快快地去自首,我陪您一起去……’虽然我坚持说不了解情况,案件与我无关,可是他们就是不信。这样一来,我根本就无法专心地投入到训练中去,尽管明年早春就要参加拳击锦标卫冕赛了。”
臼井愈说愈激动,金田一耕助只是静静地倾听着。等到臼井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强调道:“您就对木下先生这样说。”
“呃?”
“就说根据我金田一耕助唐·吉诃德式的推理,虽然臼井银哉是个左撇子,但他并不是杀人凶手。”
“先生!”
“我还要跟您说件事,也是同样的理由……虽然在这儿还不方便讲,但是同样的理由可以判断,夏目加代子是个女性,她也不是凶犯……您就这样跟他说,这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推理得出来的结论,哈,哈,哈……”“先生!”
“臼井君,麻烦您一下,能否按一下铃把男招待给我叫出来?我们分手吧,你还要去做你的事情,我也很忙。”
臼井茫然地看了金田一耕助片刻后,微微颤抖地按下服务铃,感动得一言不发,脸色更是僵硬得宛如石头一般。
离开西餐馆与臼井道别后,金田一耕助用公用电话拨通了五反田的“松清馆”。
碰巧加代子正好在家,金田一耕助把刚才与臼井谈话的情况告诉了她,并嘱咐她今天一整天哪儿都不要去,待在家里等他再挂电话过去,加代听后答应了。
紧接着金田一耕助便乘车赶往筑地署了,然而事态却正朝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