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什么?”
“原谅你彻底忘了约会的事!”罗宾说。
“哦,那件事。嗯。呃,没有——后来,算是吧。”
罗宾将车开上A40公路。斯特莱克语焉不详的回答让她突然有了清晰的想象:毛发旺盛、体型庞大、少了半条腿的斯特莱克,和一头金发、肤色白皙的埃琳,在雪白的床单上肢体交缠……她相信,埃琳的床单一定是白色的北欧风,干净极了。说不定有佣人为她洗衣服。埃琳是中上阶层的人,那么有钱,不可能在伊灵区拥挤的客厅里对着电视熨被套。
“马修呢?”他们上了高速,斯特莱克问,“你们怎么样了?”
“还行。”罗宾说。
“该死。”斯特莱克说。
罗宾忍不住笑出声,心里却有些不快:他几乎没讲埃琳的事,却反过来追问她。
“嗯,他想和我和好。”
“他当然想。”斯特莱克说。
“为什么是‘当然’?”
“不让我钓鱼,那你也别想钓。”
罗宾不知道该对这句话作何反应,心里却一阵开心。她想这可能是斯特莱克第一次将她作为女人看待。她将这两句对话存在心里,留待独处时仔细回味。
“他向我道歉,叫我把戒指重新戴上。”罗宾说。她心里残存一丝对马修的忠诚,没有提起马修的哭泣和恳求。“可我……”
她的声音小下去。斯特莱克还想得到更多信息,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摇下车窗,点起第二根烟。
他们在希尔顿高速服务站停下歇脚。斯特莱克在汉堡王排队买咖啡,罗宾去了趟厕所。罗宾在洗手池的镜子前看了手机一眼。和她想的一样,马修又发来短信,但短信不再是恳求和安抚的语气。
你如果跟他上床,我们就彻底完了。你也许会认为这样才公平,但两件事可完全不一样。我和萨拉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们还小,我那么做不是为了伤害你。罗宾,考虑一下你要抛弃什么。我爱你。
“抱歉。”罗宾喃喃,往旁边走了一步,让一个不耐烦的女孩去用烘手机。
她又将马修的短信读一遍。早上那场追逐所引起的怜悯与痛苦被升腾的怒火取代。她不禁想,这才是真正的马修:你如果跟他上床,我们就彻底完了。所以她摘掉戒指,说不想嫁给他时,他并没相信她是认真的?只有他说完了,他们才“彻底”完了?但这两件事可完全不一样。她的不忠会比他的不忠性质更恶劣。在他眼里,她这趟北上之行只是报复,横死的女人和逍遥法外的凶手不过是嫉妒心的挡箭牌。
去你的,罗宾心想,把手机扔回兜里,走回咖啡馆。斯特莱克已经就坐,正大口吃着夹了香肠和培根的羊角面包。
斯特莱克注意到她涨红的脸和绷紧的下巴,猜到马修发来了信息。
“没事吧?”
“没事,”罗宾说,然后不等他开口就问,“你到底会不会给我讲布罗克班克的事?”
口气比她自己预想得还冲。马修在短信里的口吻让她怒火中烧——也让她思考起自己和斯特莱克晚上到底要睡在哪儿。
“如果你想听。”斯特莱克温和地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在哈德亚克电脑上拍到的布罗克班克的照片,越过桌子把手机递给罗宾。
罗宾仔细端详照片上浓密的黑发和肤色黝黑的长脸。脸型很不普通,但并非毫无魅力。斯特莱克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
“他现在更难看了。这是他刚入伍时的照片。现在他一边的眼窝内陷,耳朵也变成菜花耳了。”
“他多高?”罗宾问道,想起那个一身皮衣、以挡风镜遮脸的快递员。
“跟我差不多,可能更壮。”
“你是在军队里认识他的?”
“嗯。”斯特莱克说。
她以为斯特莱克不会再说更多信息,过了几秒才意识到,斯特莱克是在等旁边一对挑选座位的老夫妇走远。他们走远后,斯特莱克说:
“他是第七装甲旅的少校,娶了牺牲战友的遗孀。这个女人有两个年幼的女儿。然后她和布罗克班克又生了个儿子。”
他刚读过布罗克班克的档案,清楚地记得所有事实。其实斯特莱克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细节。这种案子会压在心里一辈子。
“大女儿叫布里塔妮。她十二岁时,在德国对同学说自己受到性虐待。同学告诉自己的母亲,母亲报了警。我们都去了——我自己没有和她说过话,做笔录的是个女警官。我只看过录像带。”
让斯特莱克难以忍受的是,这个小女孩努力表现得成熟,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吓坏了,不知道自己捅出事实后家里会变成什么样,想把说过的话都收回去。
不,她当然没有对索菲说过继父曾经威胁她:她如果说出去,他就杀了她妹妹!不,索菲没有撒谎——那只是个玩笑,仅此而已。她问索菲怎么才能不生孩子,那是因为——因为她很好奇,大家都想知道那种事。继父当然没说过,她如果告诉别人,他就把她妈妈砍成碎片。她腿上的伤?哦,那是——嗯,也是个玩笑——一切都是玩笑——他告诉她,她腿上的伤疤是她小时候被他砍的,他差点把她的腿砍下来,只是她妈妈正好走进来,看见了。他说他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彼时还是婴儿的她踩坏了他种的花,但继父说的这些当然只是玩笑——她妈妈一定也会这么说。她只是不小心被困在铁丝网里,挣扎时腿被刺伤了,就是这么回事。他们可以去问她妈妈。继父没伤害过她。爸爸不会伤害她。
斯特莱克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强迫自己说出“爸爸”这个时候的表情:她看起来仿佛被人强迫咽下冰冷的牛肚,乖乖照做只是因为害怕受罚。她只有十二岁,却已经明白:她如果想让家里人好过,就必须闭上嘴,毫无怨言地让他为所欲为。
斯特莱克第一次向布罗克班克太太问话,就对她没有好感。她很瘦,涂了太多化妆品,事实上也是受害者。但在斯特莱克看来,她自愿牺牲了布里塔妮,以保另外两个孩子的安全。她故意无视丈夫和大女儿长时间单独出门这件事,蒙起双眼,什么也不看,与共犯没有任何区别。布罗克班克经常开车带布里塔妮出门,去附近的森林,去黑暗的小巷,总是过了很久才回来。他告诉布里塔妮,她如果把他在车里对她做的事告诉其他人,他就掐死她的母亲和妹妹,把她们全都切成碎片,埋在花园里。然后他会带着莱恩——他的亲生儿子,他唯一重视的家人——从此消失,谁也找不到他们。
“这是个玩笑,只是开玩笑罢了。我不是认真的。”
她瘦削的手指抽搐着,眼镜歪了,腿还没长到双脚能够到地面。她坚决拒绝接受体检。斯特莱克和哈德亚克去了布罗克班克家里,打算把他带回调查局。
“我们到了那里之后,他很生气。我告诉他我们的来意,他拿着碎掉的啤酒瓶向我扑过来。
“我把他揍晕了,”斯特莱克说这话时,声音里毫无胜利之意,“但我不该碰他。没这个必要。”
他从来没公开承认这一点,虽然在后续调查中一直全力支持他的哈德亚克对此心知肚明。
“他如果握着瓶子向你扑过来——”
“我完全可以把瓶子拿走,又不伤到他。”
“你说他很强壮——”
“他很生气。但我完全制得住他,用不着揍他。哈德亚克也在,我们是二对一。
“但说实话,我很高兴他冲我扑过来。我就是想揍他。一记右勾拳,直接把他揍得人事不省——他就是这么逃脱的。”
“逃脱——”
“逃脱刑罚,”斯特莱克说,“无罪释放。”
“怎么可能?”
斯特莱克又喝了口咖啡,因回忆而目光游离。
“我揍他之后,他就住院了,因为他当场脑震荡,后来又犯了癫痫。外伤性脑损伤。”
“哦,老天。”罗宾说。
“他需要接受紧急手术,以阻止他的大脑继续出血。癫痫不停发作。他们诊断出脑损伤,创伤性应激障碍,酗酒。不适合上庭。律师也来了,指控我犯了人身伤害罪。
“幸运的是,我这边的律师发现,就在我揍他之前的那个周末,他刚打过橄榄球。他们四处调查,发现比赛时有个十八英石重的威尔士人用膝盖顶了他的头,他被人用担架送下场。他全身都是泥和瘀青,在场的初级急救员没注意到他的耳朵出了血,就叫他回家好好休息。其实他那时就颅骨骨裂,我的律师叫医生检查了比赛后的X光片。所以颅骨损伤是威尔士前锋造成的,不是我。
“即便如此,如果没有哈迪作证,说当时是布罗克班克先拿着酒瓶冲过来,我的麻烦也不小。最后法庭判我是正当防卫,我不可能事先得知他的头骨裂了,或者预见到揍他会引起多大伤害。
“他们在他的电脑里发现了儿童色情影片。布里塔妮的话得到证实,有人多次目击她被继父开车带出去。她的老师也接受询问,说她在学校里越来越内向。
“他强奸了她整整两年,威胁说她如果说出去,他就会杀了她、她母亲,还有她妹妹。他还让她相信,自己曾经真心要砍掉她的腿。她小腿上到处都是伤痕。他说他差点就砍断她的腿,只是母亲正好进来,阻止了他。她母亲则说那些伤都是她婴儿时因为事故留下的。”
罗宾什么也没说,双手紧紧捂着嘴,眼睛睁得滚圆。斯特莱克的表情很吓人。
“他一直躺在医院里,医生想办法控制他的癫痫。如果有人去审问他,他就假装头脑晕眩,得了健忘症。好多律师围着他转,期待能狠狠捞一笔:医疗事故,人身伤害。他声称自己也是家暴受害者,那些儿童色情片只是精神疾病和酗酒问题的体现。布里塔妮坚持说一切都是她编的,她母亲到处哭诉,说布罗克班克从来没碰过孩子一根手指头,说他是个完美的父亲,她已经失去一个丈夫,不能再失去第二个。高层只想让整件案子尽快消失。
“他被判没有刑事责任能力,”斯特莱克说,黑眼睛直视着罗宾灰蓝色的双眼,“最后无罪释放,拿了一大笔赔偿金和养老金。他就那么走了,带着布里塔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