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莱克点了炸鳕鱼和薯条,罗宾点了农夫套餐。然后斯特莱克改变话题。
“你觉得受害者看起来像二十四岁吗?”
“我——我不知道,”罗宾说,不想回想照片上光滑丰润的脸颊,结满冰霜的眼睛,但徒劳无功,“不,”她沉默顷刻后说,“我觉得它——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四岁。”
“我也觉得。”
“我可能……洗手间。”罗宾说,站起来。
“没事吧?”
“我去上个厕所——喝了太多茶。”
斯特莱克看着她走远,喝光啤酒,思考起他没告诉罗宾,也没告诉过任何人的另一条线索。
德国的一个女警官给他看了女孩的作文。斯特莱克记得作文的最后一段。那篇作文写在淡粉色的纸上,是小女孩的秀气笔迹。
小姐把名字改成阿纳斯塔西亚,染了头发,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消失了。
录像带里,警官问道:“这是你的愿望吗,布里塔妮?你想逃走,消失?”
“这只是个故事!”布里塔妮坚持这个说法,发出生硬的不屑笑声,纤细的手指绞成一团,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上。她的金发稀疏,从长满雀斑的白皙脸颊两侧垂下来,眼镜在脸上摇摇欲坠。她让斯特莱克想起黄色的虎皮鹦鹉。“是我编的!”
DNA测试会证明冰箱里的那个女人是谁。警方会继续顺藤摸瓜,查明奥克萨娜·沃洛什纳的真实身份——如果那是她的真名。但斯特莱克仍然忧心忡忡,担心死者是布里塔妮·布罗克班克。他不知道这是妄想,还是正确的直觉。为什么寄来的第一封信署名是“凯尔西”?为什么那颗头颅显得如此年轻,婴儿肥的脸颊如此光洁而平滑?
“我该去跟踪银发了。”罗宾坐回桌边,看了手表一眼,遗憾地说。旁边那桌白领似乎在庆祝某位同事的生日:在众人的高亢笑声中,主角拆开礼物,拿出一件红黑相间的紧身胸衣。
“别管她了。”斯特莱克心不在焉地说。炸鱼薯条和罗宾的农夫套餐上了桌。他安静地吃了两分钟,突然放下刀叉,掏出笔记本,查找在哈德亚克位于爱丁堡的办公室里做的笔记,然后拿起手机。罗宾看着他敲手机键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好了,”斯特莱克读完搜查结果说,“我明天去巴罗因弗内斯。”
“你去——什么?”罗宾无法理解,“为什么?”
“布罗克班克在那儿——应该在那儿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爱丁堡时,发现他的养老金都寄到了巴罗因弗内斯。我刚才查了查他以前的家庭住址。有个名叫霍莉·布罗克班克的人在那儿生活,这人显然是他的亲戚。她应该知道他在哪儿。我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他过去几周都待在坎布里亚,那他肯定就没法在伦敦寄人腿或者跟踪你,不是吗?”
“关于布罗克班克,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罗宾问道,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斯特莱克假装没听见。
“我不在时,你好好在家待着。别管‘第二次’了。银发如果真的跟其他赌客跑了,那只能怪他自己。没他的那份报酬,我们一样能活。”
“那我们可就只剩下一位客户了。”罗宾一针见血地说。
“要我说,如果抓不住这个疯子,我们会连一位客户都不剩,”斯特莱克说,“没人会雇我们。”
“你要怎么去巴罗?”罗宾问。
计划在她的眼前逐渐成形。她不是早就预见到这个可能性了吗?
“搭火车,”他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可没钱租车。”
“不如这样,”罗宾得意地说,“让我开着我的新车送你去——嗯,其实很老了,不过开起来没问题,是辆路虎!”
“你什么时候有了路虎?”
“从上周日起。是我父母的旧车。”
“哦,”他说,“嗯,听起来不错——”
“可是?”
“没有可是,你等于帮了我大忙——”
“可是?”罗宾重复。她看得出斯特莱克心存顾虑。
“我不知道会去多久。”
“无所谓。你刚才说过了,反正我得老实待在家里。”
斯特莱克仍然犹豫不决。他不禁想到,罗宾如此主动,有几分是为了伤害马修。他完全可以想象会计会如何看待这趟北行:没有确定的归期,只有他们两个人,还要在外面过夜。单纯的同事关系不该包括利用彼此,伤害伴侣。
“坏了。”他突然说,在口袋里翻找手机。
“怎么了?”罗宾瞬间警觉起来。
“我刚想起来——我和埃琳约好昨晚见面。操——我彻底忘了。等我一会儿。”
他走到街上打电话,留下罗宾一人吃饭。罗宾看着他庞大的身躯在落地窗外踱来踱去,把电话紧按在耳朵上,不禁好奇埃琳为什么不打电话或发短信,问问斯特莱克在哪儿。她随即想象起马修接下来的反应——不管斯特莱克心里是怎么猜测的,这是她第一次想到马修的反应——她好不容易回了家,结果只是拿上够换七天的衣服,开着路虎再次消失。
他没资格抱怨,罗宾有些挑衅地想,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但是她想到会见到马修,虽然只是打个照面,仍然觉得紧张不安。
斯特莱克翻着白眼回来了。
“麻烦大了,”他言简意赅地说,“我今晚去见她。”
罗宾不知道斯特莱克去见埃琳为什么会让她心情低落。她想自己应该是累了。在过去三十六小时中积攒的压力和震惊不可能因为她在酒吧吃顿饭就烟消云散。旁边的白领们大笑着欢呼起来:这回主角拆开的礼物是一副毛茸茸的手铐。
她不是在过生日,罗宾恍然大悟,她要结婚了。
“嘿,到底要不要我送你?”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要,”斯特莱克说,似乎又觉得这主意不错(也许是与埃琳约会让他很开心?)“老实说,那样再好不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