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我不会用绘文字,不如说我很少发手机短信。
“所以啰,很抱歉,你与和麻间互传的短信,全部都借我看吧。我必须假装是小遥才行。”我要扮演的是喜欢夜总会和SM的警视厅干部的女儿。这次的事件中最困难的,或许就是假装女生发短信。
就这样在长椅上坐了一小时。我彻底读过和麻与小遥间达数百则的爱的往来短信。在春天结束时,两人在夜总会认识后不久的短信,和麻写得很温柔。接着,内容渐渐变得大男人,到了夏天已经当成自己是她的主人一样。不过,口气骤变是进入九月后的事。
看到突然以咒骂开始的短信后,我问小遥:“这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事?”
即便小遥读了这封以“糟透了的人渣女!”开始的短信,也面不改色。
“他限制得太过火,我开始觉得烦了。而且,如果没有征得他同意就去联谊,回来后他就会骂个没完。和麻这个人,喜欢的是会听话的那种娃娃般的女生。”
无关年龄长幼,这种不成熟的男生,随处可见。短信读着读着,从态度骤变两星期后两人就分手了,接下来那星期就开始恐吓了。原本很美好的恋爱,却是这种让人兴味索然的结束,我读来直发腻。既然这样,在秋天的池袋单身也不坏。
“好了,我来发发看吧。”我点选撰写新信息的画面,扭了扭肩,看向远方长椅上的大垣。刚步入老年的大熊惊讶地回看我。我冒用身份发的短信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好久不见了,和麻。
在那之后,我想了很多,
觉得自己也稍微有不对之处。
讲好的金额,我可能无法全部给,
但我准备了一笔钱,
今天能不能碰面呢?
我也想看看和麻的脸。
四点我在池袋西口公园等你来哦,
一定要来哦……
在连续用了三个爱心符号的时候,我整个背脊发凉,但我勉强无视它的存在。小遥从旁看着屏幕,指责道:“我先声明,我完全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而且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那是当然的吧。对方可是拿在床上的照片威胁前女友的人渣。“我知道。当然,我们一毛钱也不打算给他。不过,对于自以为是的男人,要撒出这样的诱饵比较好。因为,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或许就像你说的那样吧。”小遥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如此说道。
我们决定好与和麻会面前的二十分钟再行集合,就先解散了。小遥说她要在PARCO看看秋冬的服饰打发时间,我目送她穿着热裤信步往东武口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往另一张长椅移动。
“阿诚,真的光靠一条短信就能钓到池本吗?总觉得你这种做法不行,太靠不住。”
一拿下太阳眼镜,他的眼睛很小,是一张很和蔼的脸。我耸耸肩道:“不知道啊。不过,短信里写着要给他钱,而且也假装对池本还存有依恋,我想他十之八九会开开心心地上钩吧。”我刚在长椅邻座坐下,大垣就把体育报折起来了。今年秋天,每天报上都有和相扑界相关的负面消息。
“这个嘛,一旦你干了几十年的警官,看待世界的眼光就会变得简单。这个世界固然有阴暗与光明两面之分,但很少会有光明面的阴暗面或是阴暗面的光明面这种状况存在。一般的犯罪者只会一个比一个阴暗。以前街上全是一些可以马上解决的事件。但是到了十五年前左右,泡沫经济结束后一阵子开始,街道与犯罪都变得莫名其妙了。”
我也是一样觉得莫名其妙。
“你的心情我能懂。就连那些你当成是外星人看待的年轻人,也完全无法解读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何。”
大垣露出疲惫的样子站了起来。
“再来是四点嘛,我到咖啡店休息一下。仔细想想,或许我是在一个美好的时代担任警官。现在的话,应该当不下去了吧。”
大垣缓步朝着车站的方向消失了,背影厚厚圆圆的。人生的巅峰结束,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我试图想像着四十年后的自己。连明天的生活如何都不知道了,又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天荒地老以后的事。
我回家去卖一百五十日元一个的富有柿去了。感到迷惘时,就集中在眼前的工作上,这才是庶民最聪明的生存之道吧。
秋天的午后四时,是阳光渐渐成熟为金黄色的时间。
池袋西口公园有如掸过了金粉一般,有点蒙蒙的,不过也可能只是布满灰尘而已啦。这次小遥很准时来了,在长椅上坐下,一面发出啪啪的声音开开关关着手机,一面等待和麻。我在隔壁的长椅上观察状况。大垣在距离更远的长椅上。
这次如果能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搞定,就轮不到奥运会的强化指定选手出场了。毕竟,这里是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中的站前公园。我打开手机,打给大垣。“听得到吗?”
他在距我约十五公尺的长椅上,把手机靠到了耳上。
“嗯,听得到。”
“池本差不多要来了,我手机就这样保持通话,你就听听我们讲什么。已经调整成录制对话的模式了吧?”
耳边传来大垣低低的声音。
“嗯,没有问题。我倒是要问你,你不觉得我出面彻底威胁对方,事情会解决得比较快吗?”
“你是想在池袋警察署眼前的公园做这种事吗?再怎么说,能够和平解决总是比较好吧。这里可不是道馆啊。”任谁都一样,只要自己有力量,就会想要把它用出来。一旦醉心于运用力量,会变成怎么样呢?美国的中东政策就是明证。
“好吧。不过阿诚,有什么事的话,要呼叫救援啊。”
“谢谢你,有你在我很放心啊,老大哥。”
我一面疑惑着大垣有没有读过乔治·奥威尔的书,一面闭上嘴。
刚刚好下午四点,和麻自东武口入侵池袋西口公园。他出乎我意料地娇小,差不多不到一百七十公分,穿着朝气蓬勃的黑色窄牛仔裤,以及骑士夹克。发型还是那个朋克头,眼影也和手机照一样。这家伙以为自己是“剪刀手爱德华”吗?他在小遥坐着的长椅前站定后,以不可一世的声音说:“嘿,好久不见啦,稍微反省过了吗?”
小遥露出一副强忍着想吐的感觉的表情,这个小鬼头确实让人很不舒服。小遥看看我的方向,讲出我们事先套好的第一句话。
“阿诚,这家伙就是池本和麻。”
我一面看着和麻的脸,缓缓站了起来。
“和麻就是你呀?我是小遥的新男人。”
好像那种低成本、小规格电影里的台词,冷到爆。不过,台词如果没这么好懂,就不会有冲击啦。我一靠近他,他后退了半步。“你拿以前的照片勒索小遥是吧?你真是最差劲的男人。”我确认了一下胸口口袋里的手机,是不是好好保持在通话状态呢?和麻背后的长椅上,前警官正竖耳倾听着。此时必须好好威胁一下恐吓犯才行。
“你以为那种照片可以拿来捞钱吗?勒索金钱也是犯罪,散布照片也是犯罪。”
“那又怎样?”池本和麻,二十七岁,AB型,胆小的处女座。这个不断换工作的打工族,音调出乎意料地高亢。“我已经听小遥讲过太多她那自以为了不起的警察臭老爸的事了。她之所以变成这么彻底的M,也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老爸害的。”
要比吵架与嘴硬的话,我不可能会输。我又往前一步,施以那家伙压力。“蠢材,你以为我会担心小遥她老头的事吗?那种家伙会怎样,跟我没关系啊。”在长椅上的前警官连忙起身。虽然我非常想笑,但还是勉强维持可怕的表情。“可是,我很不爽你拿我女人的裸照到处散播。我知道你的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也知道你住哪个公寓,和麻。”最后叫出他名字时的声音,激烈到让平和的公园里四周的人都转过头来。我好歹也有这么一出能够演得像的戏。
“……干、干吗?!”
“如果你也住池袋,应该听过G少年的事吧。我的身份就像是G少年的终身荣誉会员一样,你和我作对,就等于和池袋所有年轻人作对,知道吗?”像这样实际扮演国王的角色,真的很爽。他似乎完全吓坏了,看得出他的脚在抖。“手机借我。”和麻有所迟疑。我又催促了一次。“赶快拿出来!”他的手慢吞吞地伸进牛仔裤口袋,拿出一个如银色鸡蛋般的漂亮手机。我从他的手中抢下,打开手机盖,选择数据目录。上头浮现着密密麻麻的小照片。
“不要这样,我也有隐私……”
“你有资格有隐私吗?”
游标往下卷动后,我发现被他拍摄的还不只小遥而已。我没有细看,因此不知道正确的数字,但目录里还有小遥之外三四个年轻女生的裸照。
“和你分手的女生,你全部都威胁过她们对吧。”
看得出他很害怕,似乎被我完全说中了。我一面笑着一面回到最开始的画面去,选择删去整个照片目录。我从侧边的沟槽中取出Micro SD记忆卡,把银色手机丢给和麻。他相当惊慌地双手接下了手机,好像在接一个点了火的炸弹。
“你听好,不要再靠近小遥。要是敢这么做的话,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和麻似乎只关心手机而已。他找寻着已经删去的目录,拇指按来按去。
“等一下。”
女生的手从旁伸了出来,抢走他的手机。小遥似乎从通讯簿中删除了自己的号码与手机邮件地址,还很细心地把往来的短信与通话记录全都删去了。这个嘛,没有把他的通讯簿整个删掉算不错了。
小遥扑向我,勾住我的手。“我可要声明,像你这样的自恋者,我一点都不会依依不舍。不要再打给我了。”讲完后,她在我脸颊发出声音亲了一下。“我们现在可是恩爱得很啊,没有空理你。”
我们抛下生气又感到屈辱、全身发着抖的和麻,走出了池袋西口公园。这样子就解决一件事了,可喜可贺。走出公园时,我挥开小遥的手。“你要勾到什么时候啊?那个吻也太过头啦。”
小遥似乎心情正好。“又不会少一块肉,那种程度没什么吧。而且看到和麻那表情,真是太爽了。他就是一副既懊恼又想哭的表情呀。”
一天内就解决掉的轻松麻烦。如果每次池袋都是这样的事件可就好了。“我想这样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如果还有什么事,再打给我吧,拜拜。”
我正想回公园时,小遥撅着嘴说:“阿诚,我请你吃晚餐当谢礼吧?有一家好吃的韩国家庭料理店,要不要去?”
虽然她不是坏女人,但和小遥交往有一点可怕,因为我可不想自己的手机记录全被她删去啊。
“我还有工作要做,下次再吃饭吧。”
“像我这样的美女,可不会有什么下次的机会啰。真是的,无聊的男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解决麻烦后还被对方抱怨的。池袋也变了啊。
回到公园后,和大垣会合。“我刚才都听到了。但那种程度够吗?我是觉得让池本再多吃点苦头,会对他比较好。”确实如他所说。池本不断和女生交往,又不断拿裸照威胁对方。耍这种伎俩的男人,给他点惩罚或许比较好。“可是你们希望把所有和小遥有关的事都保密对吧。既然这样,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正常男人的话,我想绝对不会再靠近小遥的。”
大垣抬头看着建筑物间那片池袋的狭窄天空说:“告诉你,阿诚。在我活的六十几年中,已经慢慢搞不懂什么是所谓正常的家伙了。你所讲的正常、我的正常、大小姐她的正常,以及池本的正常,大家的正常都各有不同吧。”
我投上了年纪的大熊一票。随着我年事渐长,也渐渐感觉到这一点。反过来说,正常或许反而是一种最独特的状态。大垣站了起来,向我伸出手。“谢谢你,阿诚帮忙做得很好。”
我用力回握。“哪里,一如往常而已,不值一提。”我们在夕阳的天空下道别。蜻蜓弯着它透明的翅膀,在都心的公园飞翔。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个令人舒畅的完美结局。任何人有时候都会对“正常”有所误解。
三天后,半夜来了通电话。这种时候是谁打的啊?我极为不爽,躺着接电话说:“喂,什么事?”有印象听过的高亢声音。“是我啊,和麻。”他是怎么查到我号码的?真是头疼。他毫无疑问是个不到“正常”水平的家伙。“你不是小遥的男人,也不是G少年的成员,竟敢撒那种谎威胁我!”耳边传来痰在喉头卡住般的笑声。半夜听起来,实在是开心的声音。
我说:“你还是一样那么蠢。”
和麻嗤笑一声,开口了,这次似乎还蛮游刃有余的。“你能够讲这种话也只有现在了,我让你听听声音吧。”手机传来摩擦的沙沙声后,突然传出惨叫。
“可恶,住手,你这变态!真恶心!”是小遥的声音。
我大叫道:“住手,和麻。你对小遥做了什么?”
和麻以陶醉的声音说:“痛是一件好事啊。你不是也知道这女的是个变态吗?”
怒气在我刚醒来的肚子里沸腾着。我勉强压低声音说:“和麻,你到底想怎样?”
“呼呼呼,这个嘛,这次换我把你叫出来了。一小时后,到上池袋图书馆后面的公园来。你一个人来呀,真岛诚!”通话突然断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在黑暗的房间里全身感觉到夜晚的沉重压力了。
我直接打了手机。
先打给大垣,响了到第六声时,前警官接了。
“怎么了,阿诚?”
我说明了事情。小遥被抓走,他找我出去。这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说明。大垣呻吟般道:“知道了。我也去。这次可以和他打照面吧?”
我点点头,回答道:“嗯,好好让他尝尝你给的苦头吧。”
告诉他地点与时间后,我切掉通话。到此为止花了两分钟多一点。接下来,是把这次的麻烦丢给始作俑者。即便过了凌晨一点,国王的声音还是清楚到像刚起床一样。
我直接切入正题说:“之前那个女的被抓走了,希望你们提供后援就好。”
“不需要帮手吗?”
我想到武斗派的小队与几台休旅车,以及和麻发着抖的脸。
“不用了,这次应该没有麻烦到那样。我和另一个人就搞定,你们只要当后援即可。”
“真无聊啊。地点和时间呢?”
我跳出棉被说:“上池袋的樱公园,时间是今晚两点。”
“了解。”国王的电话突然断了。
我从停车场里把大产的货车开出来。通过池袋大桥时,我看到JR轨道的两旁形成一个耀眼的光之谷。每栋建筑就算到了半夜,也都是灯火通明,一定是没有什么关灯的开关吧,就跟和麻那个小鬼一样,不知道该如何适时收手。
樱公园正如其名,是个位于办公区里、包围在染井吉野樱树里的公园。这里有几盏路灯,但由于依然长着绿叶的树木掩盖了灯光,园内很昏暗。我才在秋千架上坐下等着,就传来出租车的停车声。大垣小跑步过来说:“真麻烦的家伙啊。”
“嗯。”
“在那之后,池本还有联络你吗?”
“没有。他叫我一个人过来,所以你能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呢?我打暗号后你再出来就行了,这样行吧?”我的右手拍了拍胸脯。大垣点点头,开始做轻度的准备体操。无量级的柔道选手虽然已经年过六十,实力仍然小觑不得吧。就让我见识一下他的本领吧。
我的手机响了,是崇仔的声音。“树丛中躲了四个人,我也在远处盯着。你转头看后面假山的水泥管。”池袋的国王躺卧在那里挥着手。我也温柔地挥了回去。
“知道了,这样就准备完毕了,再来就是伺机而动。”我确认了公园的时钟与自己的手表,距凌晨两点还有二十分。
公园外传来汽车声,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人影一个个走进园内来,我赶快数了数,一共四个人。全部都是男的,似乎没有小遥。和麻以充满自信的口气说:“嘿,阿诚你不错嘛,前来赴约而没有逃走。你明明没和小遥交往不是吗?”我观察了那三个男的,时尚品味与和麻的朋克风完全不同,穿的是牛仔裤与随便搭的运动衫、运动外套。他们是什么关系呢?看起来不像朋友。
和麻说:“请你们揍他,寺内先生。”
被称呼为寺内的男人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不要乱把别人的名字讲出来啦,这样不是被要教训的对象听到了?!”
从这种口气可以得知,他们是和麻花钱请来做坏事的。
“你们几个被这种蠢小鬼使唤不太好吧。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是个分手后拿前女友的裸照向对方勒索钱财的男人啊。”
三个男子从臀部口袋拿出手套,似乎是格斗技中使用的皮手套。应该是不想弄痛拳头吧。寺内说:“我们也无可奈何,而且和这家伙也不熟。我们和他只是在网络上认识,收他的钱揍别人而已。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不要怪我们。”
既然他这样讲,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吧。我的右手在胸脯上一拍,大垣从树丛中跳了出来。这台重型战车脚步一滑,靠了过来。这三个来自网络、什么都干的坏家伙显现出不安的神情。我一面晃着脸颊上的肉,一面向有如牛头犬般冲过来的大垣叫道:“两个人交给你,另一个我来收拾。”
池袋的国王也在旁观看,我可不能手下留情。虽然打架不是我的专长,但我实在很不爽三人围攻一人这种做法。我朝着带队的寺内而去。有人叫道:“呜喔喔!”
那是巨大灰熊的咆哮。我的脚停了下来,大垣好像一个人形的龙卷风一样,最先成为牺牲者的是最右边的男子。小跑步靠近的大垣一抓住他的衣领,他的身子就弹了起来。大垣的右脚也朝向空中,是一记很精彩的“内股”攻击。被大垣摔在地上的男子没有再站起来,那样的速度快到无法招架。
大垣就这样马不停蹄,朝我原本打算攻击的寺内而去。这次他轻轻伸出右腿,把队长身份的荣内摔了出去,这招应该是“隅落”吧。速度实在太快,连出的是哪一招都搞不懂。剩下的那个人铁青着脸,从公园逃走了。大垣叫道:“池本!”
大垣又小跑步朝和麻而去。虽然已经把两人打得爬不起来,但他连一滴汗也没流。
和麻身体发着抖,和上次在池袋西口公园时一样。不过,这次比上次害怕得多吧。他连忙伸手探向口袋,拿出来的不是银色手机,而是同样闪着银光,玩具般的刀子。他朝着对他而来的大垣朝乱挥着刀,是个连刀子怎么用都好像不懂的家伙。
前警官毫不在意般地渐渐靠近他,抓住了他拿刀的手,转到身体侧边去。和麻发出惨叫的同时,刀子也掉到了地面。才一瞬间,大垣就让和麻的肘关节错位了。和麻抓着呈反“ㄑ”字形的手肘,在地上打滚。大垣骑到和麻身上后,打着他的脸颊说:“小遥小姐在哪里?老实交代的话,就帮你把关节弄回去。不讲的话,我让你的左手也错位。”如棒球手套般的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和麻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得大大的。
“绑着倒在我房间地上。”和麻看向我的方向,噙着泪水乞求道,“阿诚,拜托你,把这只牛头犬从我身边弄走。你说什么我都听,拜托你。”大垣又着实赏了他一巴掌后,把和麻的右手臂弄回去了。
说真的,我很惊讶,所谓的“下巴都掉了”,就是这种情形吧。有人的手放到了我肩上。“你找了一个非同凡响的大叔搭档呢。”是崇仔的冰冷声音。
我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是你,要怎么阻止那只退休了的牛头犬?”
“真棘手呢。要是被他抓住,一刹那就会把你丢出去,因此要在那之前就决一胜负吧。如果没精准打中他要害,就是我被撂倒了吧。”
这个男的无论对象是谁,都很冷静。我对着前警官说:“怎么了,他刺到你了吗?”
他右前臂有一道长十五公分左右的割伤,流出的血滴到了公园的地上。崇仔手指一弹,树丛里跑来一个G少年,打开腰包,从中取出纱布与胶布。由于大垣摆出迎战的姿势,我出声道:“他们是我拜托担任后援的人。大垣先生,让他们帮你处理一下伤口比较好。”
崇仔露出莫名所以的表情和前警官说话,那是来自国王的亲自赞美。“看来你不需要什么后援嘛。别看阿诚是这样的人,他可是我们团队的大脑。谢谢你救了他。”他救了我?开什么玩笑。
“如果你指的是躺在那里叫寺内的家伙,我本来就打算好好解决他的。”
国王以有如干冰的声音说:“这样吗?阿诚的腿抖得和那边那个小鬼头一样啊。”
下次G少年再拜托我什么,我会断然拒绝。
我和崇仔在公园道别。我的货车里,坐了大垣、和麻与我三人,座位几乎没有什么空间了,好像三个人挤在长椅上一样。和麻住的公寓在板桥,位于北园高中后方。
大垣从后抓住和麻的皮带,要他带路进房。明明大垣只用一只手,和麻的身体却不时浮起。有如大力水手般的六十几岁男人。打开门锁,走进玄关。在整洁的单人房里,嘴里被塞了堵嘴球的小遥倒在那里。她脸的旁边积满了口水,看到大垣的表情比看到我还惊讶。
我解开她的绳子,拿出堵嘴球。小遥连谢也没谢就叫道:“大垣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小姐,你太不听话了啦。女孩子一定要慎选交往的男生才行。”
他有如棒球手套般的手打了和麻的头一下。我察看了屋里,就算手机的照片删除了,一定还有备份数据存在吧。小遥的住址,应该也是从那里查到的。我看到书桌上的计算机,一面拔掉电线,一面抱走主机。我对着和麻说:“计算机只有这台吗?”
他发着抖点头。
“知道了。那,手机也交给我。”
他没有再反抗,只顾一面压着右手肘一面流泪发抖。这家伙虽然对女生暴力相向,自己应该也没被暴力对待过吧。真是缺乏想像力的小鬼头。我从他手中抢走银色手机后,向两人说道:“这么臭的房子,我没办法一直待下去,走吧。”
回程的车上,稍微有一点在开车兜风的气氛。小遥总算察觉到大垣的伤口,她看着渗血的纱布喧闹起来,“叔叔你会死掉,我们去医院。”
我摇摇头道:“不能在池袋这里。明天再到有熟人的警察医院去吧。”
大垣点头道:“是啊,那样比较好。阿诚,我之前或许有些瞧不起你,但这次的事情如果没有阿诚,就会是截然不同的结局了吧。你干得很好,我代替宫崎课长感谢你。”
有一瞬间,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不用这样说啦,你也是很厉害啊。崇仔说,等你有空,随时都欢迎你加入G少年突击队。”
“那个G什么东西的,是什么?”我笑了,对着大我四十岁左右的大叔眨眼。
“是你不知道也没关系的事。”
靠近池袋大桥时,大垣说:“车子停一下。”这里其实禁止停车,但停一下应该没关系吧。我把卡车停在横跨轨道的陆桥路肩上。
大垣与小遥并肩站在扶手那里,我在略远的地方,靠在货车的门上。小遥说:“大垣叔叔会来这里,就表示我老爸也知道事情了吧。”
大垣的声音完全和与男生讲话时不同,温柔到好像在和小女孩讲话一样。或许两人初次相遇,就是小遥在那种年纪的时候。
“那个男的也把照片寄到课长那里了。我想他一定是打算向大小姐与课长双方面勒索钱财吧。”
小遥用脚上的高跟靴踢了扶手一脚,出乎意料地发出清脆好听的金属声。
“那大垣叔叔也看过我的照片了?”
“嗯,我在职务上不得不这么做。”
“这样啊。叔叔和我老爸都很失望吧。”
大垣耐心十足地说:“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啊。世界上本来就有各种嗜好存在,我认为每个人在床上也是自由的。不过要做那种事,一定要挑选对象才是。”
小遥似乎完全没有回答。“是是,我知道了。因为我没有妈妈,小时候就一直是叔叔在凶我。如果叔叔来当我爸爸有多好。”小遥把头靠在如小山般的肩膀上。大垣双手抓住小遥的手臂,要她笔直站好。
“大小姐,那就不对了。从刚才听到现在,你一直称呼课长是‘我老爸’,不可以用这样的叫法。不是‘我老爸’,而是‘我父亲’才对吧。”把两个男的摔出去也面不改色的男子,这时却拼了命在教导。“这次的事件也是这样。如果大小姐出了什么事可就麻烦了。课长原本打算,就算自己的升迁付诸流水,也要把一切都公之于世。但我阻止了他,说在那之前,先让我出马看看。”
小遥那全黑眼影的眼睛凝视着大垣的右臂,汩汩渗出来的血,渐渐溢出纱布外。“……我那个父亲是吗?”
我原本打算保持沉默的,但还是松开盘着的双手说:“小遥,你一开始不也讲过吗,你惟独不想造成父亲的麻烦。并不因为你是M,你表现爱情的方式也就跟着扭曲,不是吗?你真的很不坦率。”
小遥的眼底流出几滴黑色的泪水。一开始,是小到听不到的声音。“……爸……爸……我的爸爸。”
大垣含着泪抚摸她的头说:“没有关系啦,大小姐。”
大半夜在陆桥上,小遥紧抱住大垣那有如大熊般的身躯。秋天的夜风干干的,很轻巧。我就这样等了几分钟后,悄声向两人说道:“在禁止停车区被人家开单前,我们回去吧。我送你们。”
和麻的手机与计算机,结果是拿到了Zero One那里去。本来打算就这样毁掉它,但还是必须调查被害的实际状况吧。那家伙存在硬盘里的裸女总共有二十三人,当然小遥也是其中一人。过了几天,我把一叠印出来的东西交给小遥说:“只要有这些照片和小遥手机里留下的胁迫短信,随时都可以把和麻关进拘留所。再来就随你怎么用它们了。”
这次我们不是在夜总会前,而是坐在舞台旁的沙发席。我偶尔也会玩玩,小遥也醉了。后来我们没有再联络,也不知道和麻变得如何。不过那种程度的事件,我想报纸应该不会写吧。
我是在赤坂的高级日本餐厅接受宫崎课长的招待。当然,大垣大叔也一起去了。他不同于小遥,是个出色的警官,不过在谈到自己对小遥的教养方式有错的时候,眼里略泛泪光。但没有什么像孩子的抚养这么困难、这么难以预测未来的了。我们家也一样,老妈老是讲相同的事。
不过,至少我在池袋当地算是名人,也没有太过偏离正道。不但如此,我还是不错的名作家。这一点只要看了我假装女生发的短信,应该就能知道吧。
崇仔在结束G少年的聚会后,和我去喝了一杯。他把酒当水一样喝,但绝不会酒后乱性。
“阿诚,能不能请那个叫大垣的柔道家当我的练习对手?”
国王怎么会想到这种离谱的事。
“我和那个男的,体重应该相差近五十公斤吧。我很想找奥运级的选手试试自己的拳头与速度可以运用到什么地步。”
“知道了,我联络看看。”我把手肘靠在吧台上,空想着国王被大垣过肩摔出去的样子。偶尔让这个男的尝尝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感觉或许也不错。因为人类要是不受伤,是不会成长的嘛。至于我,已经受够肉体上的苦痛了。我的工作靠的是脑力,重要的是沟通能力。在精神上,我也有堆积如山的青春烦恼。我是个每天成长的麻烦终结者,不过,你也千万不要着急。看到那位前警官就知道了,人就算过了六十岁,还是能够动成那样。
每个人都没有必要急着成长。只要这么去想,就能够在无忧无虑的心情下度过每一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