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自杀俱乐部(2 / 2)

一旁幸灾乐祸的瑞佳笑的很开心的样子。瞬间MARCH就转出了西一番街。

黑色小车在下落合的高级住宅小区前停下了。我再出现在这个地方显得很不协调,我和这里的一切都很不相配。围栏、气派的大门、大得足以装下两辆进口轿车的停车场,风格一致的房子整齐的分布在这条静谧安详的街道上。还有一些教堂夹在其中。

MARCH在停车场停好,我抬头环顾这栋建筑,前院里有四颗大小适中的椰子树,对面则是一栋大小适中的玻璃楼,这样的感觉就像进了开阔的度假酒店。我读着木头指示牌上的文字:“百亩诊所?这是一个什么类型的诊所?该不会是整形医院吧?”

带着太阳眼镜的瑞佳摇头否认:“你猜错了,这是一家口碑很好的心理治疗诊所。”

心理治疗诊所前称就是精神科,现在流行把事物换个名字,其实都是换汤不换药,本质是一样的,却把意思弄得含混不清。有一台你可能会把做爱改名为遗传基因混合运动,举个例子吧,宝贝,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混合一下基因。

瑞佳走进大厅,大厅里贴着素色瓷砖,摆放了一个很大的阔叶室内盆景,摆放的位置显然是经过精心计量的。这样一来,可以巧妙的把散放在四处的沙发区隔开,让病患之间保留一定的空间,避开彼此的视线。

夏日的阳光充满了激情,跳跃到沙发上。瑞佳走向柜台说出院长的名字,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向我们走来,我猜测他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就算是告诉我她有四十五岁我也不会感到吃惊,因为现在有钱女人的年龄总给人太多的惊讶。

“白木医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池袋水果店的真岛诚。”

我边像她点头致意,一边说着多多关照等初次见面时寒暄的话。她的外套风格简单大方,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胸前的露出的一大片肌肤显得十分的光滑。女医生脸上荡起淡淡的笑容,说:“坐吧,你就是瑞佳提起过的很有心理咨询天赋的阿成吧?”

心理咨询天赋,我有些搞不清状况,可能是看我一脸的疑惑,美女院长开口说:“做心理咨询师要具备三个条件,那就是分享感受、接纳、爱心,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仔细聆听对方的心声。我看你就具备这样的天赋,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相关的理论知识可以慢慢在学。假如你当一名心理咨询师的话,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找你倾诉,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找你的人一定会络绎不绝。”

她习惯性的用手捋了捋刘海,露出粉红色FRANK MULLER鳄鱼皮表带,上面印有Jumping Hour的字样,这可是价值不菲,最少也需要几百万日元。看来心理咨询师是一个很能挣钱的职业,我也改行做心理咨询师好了。瑞嘉的话打断了我的幻想,她说:“从昨天开始,阿成加入我们的这次活动,来给俱乐部帮忙。你看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

一大早杂司谷自杀未遂事件就纷纷出现在各大新闻媒体杂志报纸上,但是篇幅和板块远不及对自杀成功事件的报道,媒体就是这样,人们严重的悲剧,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因为悲剧往往能带来更大的利润。白木院长脸上的笑容下像是刻上似的,一直保持在脸上,她点点头说:“祝贺,这么说来你又有奖金可以拿了,孝作和阿英都还好吧?”

瑞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点点头,又开始汇报昨天晚上在公墓得到的蜘蛛的所有相关信息。并对远藤最后说的那段话做了重点突出,“自杀式迟早的事,只是在自杀之前我的身份是灵魂的拯救者。”一直专心聆听的院长终于忍不住发表自己的看法,她说:“这样看来,这个人好像不同于为了满足自己的快感而杀人,也不像是为了让别人注意自己而杀人。我们的对手也许心怀救世主的信念,认为这是消除疑惑的唯一途径。要是真被我们言重的话,他就不会因冲动行事而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更不会沉浸在快感中不能自拔而导致行动失误。他在行动时有足够的理性,并且很清楚自己举动的意义。”

美女院长言之有理,假如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凶狠暴虐、沉醉于欢愉之中都还不难对付。但他要是心存某种坚定的信念,这种人的心理就会变得难以捉摸。面对这样充满理性自认为是救世主的对手,通过案情来分析他的心理是行不通的,即便是一个普通人,CIA都不一定会的出详细的统计资料,更何况他不是一个普通人。我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我不是为了讨好你在溜须,我从心底认为这家诊所办得很成功,我想这一切都应该归功于你的魅力。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支持反自杀俱乐部的?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

院长特有的面具般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她回答说:“金钱上的成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我们很快就会厌倦金钱带来的成就感,就算没有我,这家诊所也会正常的运营。对于一名心理医生来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自己的病患自杀。在我年轻的时候据亲历过这样的事情,直到现在心里都还有阴影,这种伤痛是时间永远无法抹平的。当时我的愿望就是将来有一天我成功的话,我希望能为这些一心寻思的人做点事。这时上天让我和瑞佳相遇了,我们一拍即合,所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组件起了这个团体。”

医生所担负的责任太重,不想我这个卖水果的,即便是我卖出去的西瓜不好吃,把钱退给顾客也就了事了,最糟糕也不过是被客人臭骂一顿而已。但心理医生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他们的行为于一个人的生死息息相关。

“原来这么难,我一直都以为医生是一个很年轻就能开上保时捷,无聊的时候和护士眉来眼去的轻松职业。”

我的话还真有威力,让白木医生那永恒的笑容比先前更灿烂了一些。

“医生当中的确也有你说的那种败类,但绝大多数都是有责任心的,为病人保守秘密就是医生的天责之一,所以就算是病人自杀身亡你也不能像别人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偶没有人做过统计,医生的自杀率远远高出成功企业家的自杀率,日本虽然没有人做过这样的统计,但是我想情况也是一样的。”

原来要做好这份工作是这么的难,就算是有跟护士调情的诱惑,我也决定放弃。顺便解释一下,自杀率是指每十万人中自杀的比例,近三十年来,日本的自杀率一直是居高不下。

享受着明朗的阳光,空调带来的凉爽。在这样一个舒适的环境与集体自杀联系起来感觉还真有点怪异。从我一踏进诊所的那一刻起,我就闻到了一种奇特的香味。

“这是什么味道?那么奇特。”

这种香气里有淡淡的香甜,闻着它你不用忍受电梯里那种劣质香水对鼻子的刺激,而是享受一种远方森林里飘来的自然清新的气息,柔和的感觉让人舒服。

“我不仅是医生,我还是日本香味疗法协会的讲师。这种独特的香味是薰衣草、马郁兰、伊兰、洋甘菊四种精油调和而成的,它有缓和焦虑情绪的功效,至于调和比例这句属于我的独家秘方了。”

也许是窗外阳光的强度太强,所以瑞佳本能的眯起眼睛。她说:“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我想蜘蛛一定还会继续制造集体自杀事件来帮助那些一心寻死的人。”

院长看了一下表。

“他应该不会否定自己的行为,也许会认为自己是在帮助那些寻死的人得到解脱,把它上升为一种宗教行为,把自己当成苦行僧,把自己策划的一些列活动当成功德。如果有一天他认为功德圆满的话……”

我贪恋的闻着带着甜味的香气说:“自己也会登上西方极乐世界。”

院长点点头,白皙的手臂放在胸前,衬得胸前的皮肤更加的白皙。

“组织这个人自杀最好的办法就是组织集体自杀活动。还有病人在等我,就先失陪了,有任何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待我问候俱乐部所有的人。”

她站起来,一身白衣就像一朵清香的百合花,她的身影消失在室内阔叶植物的后面,我差点失去控制吹起口哨,这次能与这么多美女共事,真是艳福不浅。瑞佳似乎看出我的魂不守舍,敲了敲我的肩膀说:“你是不是也觉得白木医生很棒?我们都以能和她共事感到自豪。”

从明天开始我又可以拿白木医生向别人炫耀了,想着想着,我贪婪的吸了一大口香的特别的的空气,就像以后在也没有机会闻到一样。

我们决定从下落合直接去六本木。也就是哪位佼佼者和蜘蛛曾经见面的地方——六本木之丘,俱乐部今天在那里召开会议。从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楼,这里所说的是那种手扶电梯,我抬头看五十四层高的大楼,可惜离得太近,视线无法到达顶楼。通过楼层介绍才弄明白这是一个很大的综合型商厦,里面有几十家咖啡厅和餐厅。

我们和阿英、孝作越好在一楼会合,我们见面后去了地下室的一家咖啡厅,咖啡厅光线特别明亮,把它说成是日光灯专卖店也一点都不夸张,一进咖啡厅就像是进了光的世界,给人一种连墙壁和天花板都在发光的错觉。往常这里是无聊得发慌的主妇们的消遣去处,我们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蓝色的光好像也来助威,从侧面穿过来制造出一种太空船自助餐的氛围。瑞佳搜先发言说:“刚刚带阿成去见了白木医生,白木医生认为蜘蛛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目标,只要他的目标一完成,他就会了无牵挂的离开这个世界。”

阿英第一个给了回应,习惯性的耸了耸肩,到吐了一口气。

“那我们多组织一些集体自杀活动,帮他完成目标,一切不就能轻松结束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的阻止他自杀呢?”

瑞佳没有立即反驳他,而是喝了一杯印度冰茶不急不慢的说:“你不会忘了我们俱乐部章程的第一条是什么了吧?”

“什么章程?”

孝作低声的说:“在自杀之前,他们的生命都将受到尊重。”

我对此感到惊讶不已,我一脸大惊小怪的说:“你们居然还订立了章程?”

瑞佳没有太大的反应,沉默的点头。

“对,我们的章程公有十条。其中的一条就写到不论采用什么方式自杀,都不是他的错,只是他患上了自杀症,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比起他们我这个地下侦探感到汗颜,俱乐部是那么的认真和正规。

“你们的这个组织还真有一手。”

瑞佳似乎对我说的豪不感兴趣,只是摇头说:“蜘蛛的所有举动是他的慢性自杀,我们的拯救对象里也应该把它包括在内。孝作,下一个召集者是谁?”

他的起色看上去还是没有一点好转,用看上去在发光的墙支撑着自己软绵绵的身体。

“现在有三个人同时在和我联系,我也不太确定里面是不是一定有蜘蛛。”

我的视线一种停留在他那惨白的让人心疼的脸上,我想这不完全是灯光造成的。

“现在就还在你的身体里发酵吗?你没事吧?”

孝作把头紧紧的贴在墙上,好像离开墙头就会掉在地上似的,他看着我的眼神很迷离也很困惑。

“每次在集体自杀里当晚卧底回来后,我的这种低迷状态就要持续一段时间,和决心自杀的人亲密接触两个小时后,满面会受到阴暗思想的影响,我的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心态。”

这也难怪,在我们所有人中,他的工作难度是最大的,也是最累的。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那个包早我看来大得有点夸张,他打开电源调出聊天记录,然后把屏幕转过来面向我们。

“DOWNDOWNDOWN、莲歌、天空使者分别是他们在论坛上用的网名。其中天空使者讨论的最积极,这星期将组织第一次聚会。”

这时音响里发出警示音,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这是有新邮件的提示音。孝作说:“是天空使者寄来的关于时间和地点的邮件……”

孝作念到一半时声音在空中停滞了,我看到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差,于是瑞佳下意识的弯下腰他能够这屏幕,以便于看得更清楚。她抑制不住惊讶地说:“搞什么?地点是六本木之丘的太空咖啡厅,怎么会这么巧?”

我并没有那么吃惊,抬头看着镶在墙上的电浆屏幕上的银色的LOGO,注意到上面写着OUTER。看来我们和蜘蛛在这方面有着相同的审美趣味。孝作谨慎的看了一圈说:“看来,这家店的就是死亡的中间通道。”

天堂边缘的的咖啡厅,更确切的说,是地狱边缘的咖啡厅?

瑞佳拉开笔记本电脑。

“有几个人参加这次聚会?”

孝作拖动着电脑上的滚动条,看着邮件确认人数。

“我、天空使者、开有他的两个朋友,另外还有两个女人参加。”

那么说来这次聚会一共召集到哦了六个人,空中响起了阿英的口哨声。

“到目前为止,这可以说是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

瑞佳用厌恶的眼神瞪着阿英,充满了力度,穿着背心的壮男似乎对此不以为是,轻描淡写的笑着把脸扭到一边。

“也许他们三个男人中就会有蜘蛛。”

孝作看上去情绪还是很低迷,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也许会,也许不会,不清楚。”

阿英把上半身的力量全都施加给桌面,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全身的肌肉就会散发出热气,连冷气都有些退缩,室内的温度似乎因此升高了不少。

“不管这么多了,后天我们就埋伏在这里,来他个措手不及。”

瑞佳因为极力支持的用力点着头,真担心她那纤细的脖子会不会承受不了这样的力度。孝作却没有那么大的激情,有气无力的耸耸肩。只要远藤口中描述的男子一出现,就意味着寻找蜘蛛的事情将告一段落。事情只要一到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的程度,就连手指都用不上了。即便是我没有显示才能的机会,我还是认为这样的结果很好。

只是可怜的孝作,说不定到那个时候,它的翅膀就会被蜘蛛网粘住动弹不了了。

第二天,我们再次在六本木聚头。SUI-SUI-SUICIDE自杀论坛的聚会三点正式举行。我们做了部署和分工。阿英提前十分钟第一个进入咖啡厅,孝作三点准时进去,我和瑞佳假扮成情侣五分钟后最后进入咖啡厅。

由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聚会,怕引起他们的察觉所以我们没有在孝作身上安装窃听器。另外一点就是,只要假装离开座位我们就可以用手机取得联系。我们埋伏在现场,难免有点紧张,也有些疏忽大意。当时,我们一心想认准集体自杀成员的面孔,竟忘了这是狩猎者的大忌。

我和瑞佳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出现在咖啡厅。穿着白色T恤的女服务员走上前来招呼我们,说:“欢迎光临,你们自己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位子坐吧。”

我们装做一对笨笨的情侣,假装合适位置的样子来会在宽敞的咖啡厅里绕了两圈。我们发现孝作就坐在做后面的沙发上,身边围着想要自杀的人。

我用余光观察,没有看到他们之中谁的头发银色的,他们的头发都是黑的,最多也只能说是棕色。四个男人中没有一个体型偏胖,一个个都像金属合唱团的成员一样,也许在年轻的自杀男人中根本就不会有胖人。我对瑞佳汇报:“我怎么看他们之后总也没有一个像蜘蛛的男人。”

瑞佳也有些垂头丧气的说:“我们就找一个可以看到沙发据移动的位置坐下吧。”

最终,我们选定了一个靠墙的位子,离沙发仅几米之遥。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阿英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位子上,庞大的身躯卷缩在座位上装作正在看体育报的样子。瑞佳按下牛仔衣前胸口袋里录音笔的开关,打算把所有的情况用声音的形式记下来,她观察着沙发的一举一动,对着胸前的录音笔说话,一副喃喃自语的样子。

“三个男人体型都比较瘦,没有一个头发是银色,不能判断身高,能看得出都比较适中,不会太高也不会太矮。从我这个角度看,没有一个像是戴有色隐形眼镜的。阿成,从你那里能看到有谁戴有色隐形眼镜了吗?”

我摇头,瑞佳得到答案后又开始有条不紊的描述现场状况。

“三个男人的年龄大约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其中两个应该是上班族,有一个可能是打工仔。有一个穿着森蓝色夹克,身上透出浓浓的上班族气息。一个穿着格子半袖衬衫,是开襟领导那种。一个穿着T恤,上面印有NIRVANA的字样……”

瑞佳看着我忍不住的笑了一下。

“你觉得科特本和超脱这两个代号哪个更适合那个人?”

我不怎么喜欢科特本这个名字,他是超脱合唱团的主唱,一九九四年四月开枪自杀。说起超脱合唱团,它是九十年代初最有人气的合唱团,也是西雅图Grunge Rock的代表。

“我比较喜欢超脱。”

源于梵文,本意是涅磐,真是一个奇特的合唱团,起的名字也这么奇特。瑞佳赞同我的决定点头,有继续专心的描述现场的一举一动。

有一个女孩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体型有点偏胖。一身歌德萝莉风格的打扮,但是放在她身上有些牵强。另一个则是牛仔裤配T恤衫,没有看错的话,不是GAP的就是ZARA的。

在旁边观看反应特别灵敏的人用语言描述现场状况,而且是对着录音笔,是谁看了这种场景都会忍不住笑的。我也有点不甘心的对着瑞佳胸前的录音笔说话。

“现场气氛就像就像一场集体相亲会,死气沉沉。你发觉到了吗?每个人都想让对方先开口打破僵局,超脱的警觉性好像很高,审视着店员和客人的眼睛在东张西望个不停。”

我和他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但是我并没有紧张的收起视线,反而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倒是他好像心虚似的先投降了,把视线转到了别的地方。我发现这是监视别人的第一要诀。他们见面还不到十分钟,六个人就要起身离开,桌上的饮料基本上没有动过。孝作假装去洗手间的机会给瑞佳打电话,他耳朵紧贴着话筒,好像怕我们听不清似的说:“瑞佳,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我把脸靠近她的右耳,可以说几乎是贴上去的,手机的声音很大,要是这是这一刻咖啡厅里所有的人都停止说话,很安静的话,我觉得他说的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孝作悠然自得地说:“之前杂司谷公墓自杀事件受到破坏的事,在相关的自杀网站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现在所有人都警觉度都很高。他们说这里人来人往,光线有太强,所以决定换一个地方,我想接下来一定是他们的忏悔会。”

瑞佳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莫不关心的说:“那就是要花很久了?”

“今天就收工吧。等他们一结束,我就给你们打电话。”

“了解。”

正打算挂电话时,瑞佳急忙补充说:“被忘了打听清楚谁是天空使者。”

瑞佳还没来得及再叮嘱一遍时,被孝作打断了。

“穿蓝白格子衬衫的。”

我用眼睛锁定目标。他与我的距离不到几米,看上去非常瘦,一阵风都能吹到,一头烫卷的黑发,长得尖嘴猴腮。他从桌上拿起账单,与我们擦身而过,我急忙靠在瑞佳身边,装成看他手机短信的样子。看他时,跟刚刚跟超脱对视的感觉一点都不一样,我竟然被他的目光吓得不敢仔细观察他的脸。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这种状态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有着共同自杀想法的六个人一起走出咖啡厅,阿英按照原来的部署对他们进行跟踪,熟练让他变得稳中,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但又不会跟丢。我们在他们走后不久也跟着离开了咖啡厅。瑞佳拿出手机,进入手机GPS定位导航系统,六本木地区的地图就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详细得让人佩服。在地图上有一个缓缓移动的红色箭头显示出孝作目前的地理位置。我们跟着箭头所指示的路线前进,穿过六本木的十字路口,走进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阿英也跟到了这里,和我们不期而遇,他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大楼旁边的一个KTV前。

“他们刚刚进去。”

我一脸疑惑的问:“孝作刚刚说的忏悔会是怎么回事?”

瑞佳只是杨一扬肩膀,好像不屑于回答我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最终阿英代替她给了我答案。

“孝作告诉我们集体自杀成员在初次见面时,不仅仅要做自我介绍,而且还要向大家表露自杀的原因,就像一个仪式一样,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我们就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忏悔会。在会上他们会向大家倾诉自己的坎坷,生活中的痛苦,以及世人对他们的冷漠,他们在倾诉的过程中完成对自己的怜悯。这种会最短也要半个小时,也经常会持续一小时以上。真是无聊透顶,我现在就有拿着警棍冲击进去揍他们一顿的冲动。”

一个人讲上一个小时,那加起来最少也要用六个小时,孝作真有先见之明让我们先回去。于是我们在这里分道扬镳。

我们小看了蜘蛛的实力,如果现场有一个优秀的领导人主持会议,六小时足以决定一个团体的命运。

人们往往会对别人的危险处境毫无察觉,只因为自己没有置身其中,所以感觉变得愚钝。这是人类的通病,不论是在纽约、白宫、伊拉克还是六本木,这种情况都不会因为地域的变化而有所改变。

第二天,俱乐部的全体成员在艺术家剧场的咖啡厅集合,首先由孝作向大家描述忏悔会的相关情形。孝作讲述时的表情相当爽朗,让人无法将眼前的这个人和几天前还萎靡不振的孝作联系在一起,似乎他的低迷情绪只是一个博取同情的骗局。

“那个歌德萝莉风格打扮的女人,她说自己有眼神恐惧症和丑陋恐惧症,却还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招摇于市,真是矛盾的奇怪。”

这时我说了一句矛盾的近乎愚蠢的话:“这样还不简单,让他男朋友劝她不要总想着自己美丑不就行了。”

瑞佳对我的话很无奈,看着我没有感情的说:“我现在正在攻读心理咨询,对这种病症也有一定的了解,要克服它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将病症归类很简单,但即使是同一种病症病因也会截然不同。一个小小的煽动也会帮他门扣下自杀的扳机。心理障碍到了需要医治的程度,普通的办法就对它无济于事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阿英迫不及待地问:“那几个男人想要自杀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阿英这段时间一直在为俱乐部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时间锻炼身体,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旧能拥有一身健美的肌肉,我对此很感兴趣。

“对不起,打断一下,你平常哪有时间锻炼身体?”

阿英自豪的用右手捏了捏左臂的三头肌说:“不论怎么忙,我每天早上都去健身房,今天在上就去了两个小时,练的是二十吨举重。你也试试看,肯定会有效果的。”

变成肌肉男,想想都奇怪,要是女人们看见满身肌肉的阿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可能连少得可怜的女崇拜者也要弃我而去了。

“十分感谢。”

孝作自作多情的笑着说:“那我来试试好了,不知怎么搞的,我现在每一个细胞都想运动。接着讲吧,昨天呢个超脱有人群恐惧症,穿蓝夹克的男人因为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导致精神失常,天空使者是……”

蘑菇头地下的两条眉毛像两条扭动的毛毛虫一样紧紧相连。

“我不知道因该把他的症状归于哪一类,怎么表达呢,应该是对生命的淡漠和焦虑吧。”

我诧异地问:“为这种理由也值得去自杀?”

孝作笑了,我从来没有想现在这样仔细观察过他的笑容,就像儿童脸上的笑容一样天真灿烂。

“会啊,表面上用淡漠对待世界上的一切,内心又焦虑不安,在这样的心态下生活想必是十分痛苦的。”

瑞佳似乎对我们的议题毫不在意,用工作状态下严肃的口吻说:“自杀的日子定了吗?”

孝作迷迷糊糊的点头,想在做梦一般。

“定在星期五晚上,地点在六本木。一共六个人,所以决定使用三排做的大货车。”

阿英伸了伸脖子,但依旧保持着坐姿。他是在为战斗做准备吗?

“这次采用什么方法?”

“老方法。”

鸡尾酒配上安眠药,再烧上炭火,最后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瑞佳接着问:“向谁领取安眠药?”

孝作很陶醉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天空使者。他说以前医生开给他的安眠药他都没有吃,所以积攒了很多安眠药。至于安眠药的详细情况,我就无从得知了。据我推算,这次活动好像与蜘蛛无关。”

阿英不再满足于伸脖子,现在开始活动肩膀了,比起艺术场咖啡厅来这里更像是健美运动员比赛的休息室。

我利用周末之前的时间,开始临时恶补心理咨询的知识。这次的行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接下来对手会是出什么样招式,一切都是未知数,纯粹的逻辑推理已经失效。

这种动机促使我去了解一些难以捉摸的人类的内心世界,例如突然闪现的记忆,痛苦和狂喜没有预兆的跳转,我现在急需去适应这些看上去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心理现象。

虽然我从没有怀疑过我的直觉,所谓的预测,往往与现实背道而驰。在真实可感的世界看这些乏味的书还真是无聊的发慌。即便在不想看,我还是坚持每天看两本心理学起步的书。

我所在的四叠半房间,冷气没有发挥出原有的作用,我只好一直听着贝尔格的《伍採克》打发时间。这个故事改编自真人真事,情节凄惨的惹人感伤,讲的是贫穷的士兵伍採克在军队中被战友欺负得最后精神失常。常常产生幻觉,幻想妻子玛丽出轨,和军队乐队的男人有染。最后玛丽被他刺死,自己则溺死在满是淤泥的池塘里。最后一幕更是讽刺幽默,他们的孩子在玩着木马,旁边顽皮的孩子嘴里喊着:“我们要去看你妈妈的尸体。”简直是疯狂到不可理喻,强烈的反差直刺内心。

其中用十二音技法来表现出伍採克精神异常到心灵底线决堤的经过,这种无歌剧的表现手法也是西方古典乐消亡的标志,是一部在内容、技法上都无可挑剔的旷世之作。我从柴可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开始了漫长的音乐之旅,这也是一次没有目的地的旅程。其实你也可以多接触一些有意义的好音乐。

虽然这并不能证明你的情操有多么高尚,也不能证明你的品味有多么高雅。但在聊天时特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话题,不至于让你无话可说。当感到悲伤痛苦而又很无助的时候,音乐会一直默默地守在你身边,它永远都不会背弃你。

人们往往把艺术和高雅联系在一起,但他不是只属于高阁,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是一种单纯的心灵慰藉品。你完全不用理会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

自杀行动对我好像没有太大的影响,第二天自杀行动就要开始,但我的生活还像往常一样的无聊,没有一点波澜,我依然在水果店里看店,盯着那些没有生命的水果,看着他们一点一点的腐烂。我家水果店的主要客源是搭末班地铁的上班族,所以下午五点多,店里一般没什么客人,我正在费力的搬着装满西瓜的纸箱,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孝作给我打的。

“阿成?我是孝作,我刚好经过你家,现在就在附近,有时间的话出来见上一面吧?”

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爽朗,我把目光投向正在店后面的老妈,她脸上乌云密布,最近一段时间由于我一直没有时间忙店里的事,就都把店全推给了老妈,所以惹得她心里一直在抱怨。

“好的,但是时间不能太久,我只有半小时。”

我们约好在西口公园见面,临走前我对老妈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会,她忧心忡忡地说:“你最近没什么事吧?我总是听到你房间传出恐怖电影的惊悚音乐,还看到到处放着《自杀者的内心世界》、《忧郁症的最前沿》这种书。要是有什么不能对别人说的心事,记得老妈是你永远的倾听者。”

我脸上堆满笑,带上帽子和太阳镜,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这个夏天东京的天阳极具杀伤力,虽然说到西口公园不过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但要是你不有所预防和准备的话,这几分钟也足以让你中暑。

“我好着呢,你看我哪点想要自杀的?看那些都是这次行动的需要。”

老妈还是免不了当心,沉重的向空中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中学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股劲,你还有印象吗?你小学的时候人么都说你是神童。”

这并没能唤醒我童年时候的记忆,我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然后像是很好玩很逗的样子问:“接下来怎么了?”

“那时候你可是过目不忘,课本看上一遍就能一字不落的背出来。对看过的汽车牌子和电视节目列表你也都能倒背如流,谁想到越长大就越倒退,成了现在这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这些话的力量让我的头有些承受不住,我用双手在太阳穴上绕着圈希望按摩能减轻这种不适感,当时我有上去给老妈一个耳光的冲动,问他是不是神经有毛病。但最后我还抑制住了心中的冲动,一声不响的走向西口公园,独自抚慰受伤的心灵。

公园的凳子就像油田里的输油管,我到公园的时候看见孝作就坐在凳子上等我,像是等了一段时间的样子。这时夜晚的序幕才刚被时间缓缓拉开,可是市中心的公园就像是举行庆典一样热闹非分,人声鼎沸。

“你来了,阿成。”

伴着话音,孝作那爽朗的笑容融化在夕阳里。我跟孝作还没有熟到称兄道弟的程度,所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约我出来,惊讶之余让我有些惶恐无措。

“今天还真是挺难得的,就你一个人来,找我是不是出什么没事了?”

似乎是被公园热闹的气氛所染,今天坐在凳子上的孝作失去了往日的平静,看上去有些躁动不安。

“找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刚好在这附近溜达,所以就顺便找你出来聊聊天。也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个给你。”

他拿出一个黄色的淘儿音乐城袋子,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认出那是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全集,演奏者是威廉肯普夫,他就像乡下的音乐老师一样身上散发出朴实和淳朴。孝作解释道:“爸爸死前留下了这套音乐全集,曾有一段时间我一天到晚都不能离开它。我听说阿成也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是吗?所以就把这张唱片的CD版拿来给你,你有时间的时候不妨听听看。”

他的一直望着远处的大楼,似乎对此有些羞涩,在逃避我的目光。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贝多芬音乐这类型的礼物,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朋友想过送我这样有品位的东西,看来他们的素养都有待提高。

“谢谢,我不会辜负一你方好心,一定会用心品味的。不知道孝作的爸爸生前是什么样的?要是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介意。”

他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红光,那段回忆就想夕阳般灿烂、美好,只是有些伤情。

“爸爸很温柔善良,不过像我一样胆小怯弱,在我还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就抛下我们自杀了。在哪之前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在我的记忆中都是很美好的。他虽然没有多少钱,也没有房子,我们只能住在很小的职工宿舍里。但是一有时间,他都会呆在家里跟我一起玩。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所以上班就变成了他最痛苦的事情,一到星期天晚上他总是辗转难眠唉声叹气,听着最后一首C小调协奏曲。”

我深表同情压低音量问:“出于什么原因?”

“不太清楚,他平常和我一样性格内向,多愁善感。可能是工作上不顺心,常被人欺负吧。也许和大多数自杀者差不多,患上了急性抑郁症。因为他自杀的方式比较极端。”

我沉默着,没有再说话。我不想问她是什么方式,不想引起他的伤痛。远处传来有人拨弄吉他弦调音的声音。孝作突然变得很兴奋,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他是卧轨自杀的,就在西关的某个地方,他的遗体最终我都没有看到,我对他的最后印象就是太平间里白布下面尸体推成小山的形状,已经看不出人形了。现在我已经把这一切都放下了。”

我不明白孝作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爸爸一定是遭受了太多的痛苦,这个世界,肯定会有让人痛不欲生的事情。我的这些想法不能对俱乐部的那两个人倾诉,他们不会明白。我认为不能把自杀当成一种罪过,选择集体自杀的那些人,他们每个人都有无法承受的痛苦,他们也只是平凡人,你让他们怎么做呢。阿成,你了解吗?”

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天白木医生所说的心理咨询潜质——与对方共同分享感受、接纳、理解。在这句话的作用下,我沉默地点点头。

“在中世纪前的古罗马时期,某种特殊原因的自杀行为是被承认的。甚至有的城市还给申请者免费提供自杀用的毒药。”

人们把过去发生的一些零散的事件发挥想象连在一起就成了所谓的历史。我没有立刻反驳孝作。我想每天跟决心寻死的人亲密相处,心理难免会积攒一些负面情绪。

“我对自杀的历史不太清楚,但是你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大的压力,放松心情比较好。”

孝作心不在焉的点头,点头的力度很轻。他说:“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认为蜘蛛也不过是想帮助那些身处社会边缘无路可走的人,和我们反自杀俱乐部一样的心理,只不过方式不一样,他是想助他们到达彼岸,得到解脱,而我们则是千方百计把他们拉回来。这就是两者的区别。而我的行为才是最无耻的,一再的欺骗那些向往死亡的人。”

这就是我能共同分担感受到最高限度,于是我平常惯用的说教口吻有占了上风。

“真是这样又如何,什么高尚卑劣,我对这个一点都不关心。只要有人在身边,就算一无是处,也会给身边的人产生影响。活着的价值不是一定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造福人类的举动。不论是卑劣、渺小还是痛不欲生,只要活着就能见到阳光,就能感受到风的凉爽,也就有他存在的价值。当然,有人会认为孝作无耻,也有人会因此敬仰孝作。你明白吗?要说卑劣,那我们没有一个人是高尚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还沉浸在我的长篇大论里,最后差点冒出一句“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但最后总还是没有这样说,只是为他打起而已,我想没有必要这么激动。

“谢谢。和你聊完天后我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现在觉得开心多了,阿成真是善解人意。”

孝作挠着头笑得很灿烂。现在他那张温柔充实的笑脸常常会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一颗心在渐渐流逝,即将消失。我们却对此毫无察觉,没能拉回孝作渐渐背离生存的心,我现在还深感自责和惋惜。

六本木星期五的十二点的盛况,会让你觉得是在举行隆重的奥运会开幕典礼,聚集了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在狭小人拥堵的人行道上穿梭。比起世界各国的人来,身为东道主的日本人数寥寥无几。

天空使者不知从哪借来了一辆美国产的旅行车,形状就像箱子。车身看上去两米多,装六个人是绰绰有余。旅行车盘旋驶上空中停车场,我们也把MARCH停这个停车场前。阿英边用布子认真的擦着发亮的特制警棍的前端,一边说:“他们还真是考虑周全,选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空中停车场,这样他们就可以打消对尸体腐烂发臭的顾虑,因为明天管理员一定会发现他们的。而且又是在市中心,他们可以在六本木朦胧的夜景中挥手向过往的一切道别,和声明说再见。”

瑞佳没有理会他,看了看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

“孝作一给我们信号,我们就立刻行动,这次有三个男人,如果需要,阿成也要在一旁协助。”

我点头,这时阿英很不服气地说:“就那几个家伙,我一个人就能摆平,那都有点大材小用。”

阿英满脸的笑容,把早已准备好的特制警棍递到我手上,打趣的说:“你不用担心,不是让你拿着去打醒那些愚钝的脑袋,而是让你用来砸碎车窗玻璃的。”

很有道理,一氧化碳的毒性很强,一旦中毒就急需新鲜空气,他们的生命没有时间等你磨磨蹭蹭找工具。我握住警棍的橡胶扶手,只觉得很沉,像有千斤的重量落在手上似的。

车外面,外国人、想要当外国人的日本女人从未间断过,而车里的一切等属于等待。

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时间一秒一秒的挪过,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但依然等不来孝作的电话指示。只有深夜无聊的广播还在背着我们无聊的等待。当MARCH的十种指向一点半时,似乎应起了阿英的警觉,他第一个提出疑问。

“有点不对劲,孝作是不是说过行动是在凌晨相交的时候?现在都过了一个半小时了,为什么?”

同样的疑问也在我脑中旋转,即便是车内的冷气威力很强,但是不想的预感还是战胜了冷气,牵引着我的冷汗一直往外涌。我焦虑的对瑞佳说:“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不能再等了,我们还是先把车开进空中停车场探查一下情况为好。”

还没等我说完,瑞佳就毫无暗示的踩下油门,由于用力过猛,轮胎也抗议的发出吱吱声,由于着急MARCH车身前端还与取票台撞了个满怀。BMW敞篷跑车坐着的阔少爷大声地抱怨指责。但在阿英凶悍的眼神威慑力之下,他不得不投降闭上了嘴。

MARCH缓缓驶入空中停车场,二楼、三楼基本上已经没有停车的空隙,整齐排列的车子,在照明灯的映照下,就像墓碑一样死气沉沉透出寒气。甚至有人似乎吧这里当成了舒服的旅馆,车身不住的轻轻摇晃。

在上四楼的盘旋道上,和楼上驶下的一辆黑色新款GOLF福斯擦身而过,车窗上贴满了不合法的太阳膜。差点就撞上彼此的保险杆,司机沉默着全速往下开。

MARCH吃力的爬上陡坡,四楼、五楼在周五的狂欢夜显得如此空荡和荒凉,一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看到孝作他们银色雪佛莱的踪影。我有些焦躁的大声对瑞佳说:“这到底有几层。”

“总共七层。”

“我们直接去顶层。”

即将死去的人也会这么相信幸运数字的魔力,人类有时候真是不可思议的动物。

顶层只有几辆车稀稀疏疏的散落着,数不清的水泥柱冰冷孤单的树立着。MARCH放慢速度缓缓的在停车场绕了一圈。一辆银色的旅行车安静的躺在东边的角落里,在这角度刚好可以欣赏到六本木之丘发光的灯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眼里,那是一个虚幻扭曲的画面,我真切的觉得那不是一个有人类生存的地方,更像是用高科技绘制出来的图画,让人毛骨悚然。街灯毫不吝惜他的光芒,满满的洒在银色车身上。阿英惊慌失措的大叫:“出事了,快停车!”

车子的轮胎还在滚动,我和孝作毫不犹犹豫的打开车门,几乎是滚出车门的。虽然说已经过了午夜,但也里的暑气也毫不示弱,依旧像白天一样施展威力。在夏天的海洋里爬行,时间和脚步都像是被暑气拖住了一样,腿的移动就像凝结在空中的慢镜头,感觉我们和旅行车之间的距离遥不可及,我们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雪佛莱。这时候容不下半点思考的时间。先靠近车子的我,把全身剩下的力气都加给特制警棍,一边敲碎驾驶座的车窗。

一股强烈的一氧化碳冲窗户扑鼻而来,让鼻子难以忍受,杂司谷那次的一氧化碳显得不值一提。我本能地用手捂住鼻子毫不迟疑的敲碎另一块车窗,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在粉红色的脸上浮现着纯洁的笑容,我不禁对着熟悉的脸庞大叫:“孝作!”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伸出手去测他的脉搏,他都没有给我找到颈动脉的机会,因为他的心脏早就定制了跳动,也许是因为车内木炭的温度太高,所以身体依然是温热的,他看上去就像睡熟了一样,除此之外和生前一模一样。

“孝作!孝作!”

阿英和瑞佳祥和我有仇似的,以一副可以将我轻松撞到的架势扑过来,靠在座椅上的孝作依然微笑着,对他们的剧烈摇晃毫不理会。我趁这个时间观察了一下车内,超脱坐在副驾驶位上,孝作和穿蓝夹克的男人坐在第二排,歌德萝莉风格打扮和装扮很素淡的女人则坐在第三排。他们的神色像洋娃娃一样安详,柔和。车子里容不下任何的生气。

只有驾驶座上没有人,空荡荡的驾驶座散发出强烈的虚空感,让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有人生还的预感,这种感觉很强烈。那个穿开禁衬衫的男人临阵脱逃了,目标进入视线。虽然知道说这些已经为时过晚,但我还是不得不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叫救护车来处理。”

瑞佳无法控制如雨珠大小从眼眶滚落下来的泪水,一边用手温柔的抚摸着孝作乌黑发亮的头发。

“我们的俱乐部解散了。”

我愤怒的拳头重重地落在副驾驶座的靠垫上。

“你在胡说什么?现在放弃就前功尽弃了,就更让蜘蛛有了可趁之机了吗?他一定会瞄准下一个目标继续结网的,就这样轻易的忘记孝作的仇恨吗?”

空中传来一声吼叫,版睡着后脚还有掉落的车灯、后视镜和被踢飞的引擎面板,这时我看见阿英用特制警棍在雪佛兰引擎盖上乱敲一通,发泄着自己的愤怒。我对着过度悲痛有些失控的阿英说:“你要是还想抓住蜘蛛的话,就被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让人抓住把柄。”

他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瞪着我,一副要把我碎尸万段的样子。然偶屈服的点点头。我们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回到车上,把伙伴的尸体留给现场。临走之前我看了一眼旅行车对面的六本木夜景,看了一眼那五十四层高的希望之塔。时过境迁,我至今仍对那片光海记忆犹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最糟糕时刻进入脑海的影像,人们往往会记忆深刻?

报警十分钟后,几辆救护车和警车局纷纷出现在空中停车场,车子时不时显现的灯光晃得让人觉得刺眼,就像谁想那个夜空的探照灯一样晃眼。集体自杀的消息在夜游者之间不胫而走,人群便蜂拥而至,附近围观的人马上堆成了人山。我们在不远处观看这场骚乱。就算我们对内情有所了解,也不可能上前去协助警方展开调查,着一切都只能孝作一个人应对了,我们无力插手。

虽然认识孝作不过时短短的几天,即便是我自作多情,我也把自己列入被自杀者抛弃的行列。胸口被无法挽回的遗憾、背叛和自责强烈的撞击着。假如我们在西口公园见面那天我能把它痛打一顿,说不定就能打醒他,他也就不会选择这条路了。我为什么没能从他那张爽朗的笑脸感知到这样的结局呢?我为什么对他送我遗物贝多芬全集有所警觉呢?我真是愚钝至极,我对孝作的死竟然袖手旁观。

坐在护栏上的阿英,神情冷漠,用冷淡的语气说:“他们一定是在约定的时间集体自杀的,孝作为什么没给我们任何的信号。”

瑞佳神情恍惚的说:“他也许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两天前他曾来找我。”

我抬起头疑惑地问:“你们有没有到什么礼物?”

阿英沉重的说:“我收到了一幅太阳眼镜,是我以前最喜欢的OAKLY。你们看就是这个。”

他一直把太阳镜挂在无袖背心胸前,可见喜欢的程度,他摸着太阳镜若心情很压抑。

“孝作把他以前用的ipod送给了我,他跟我说他要去买一台新的这个用不上了。阿成,你呢?”

我突然觉得心酸,鼻子也酸酸的,眼泪抢占了我的眼眶,我一直抗争这不让它滚落出来。

“他送我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全集。”

他给我的礼物是如此的有分量,让人心情沉重。以后不论我在什么地方听到那张全集里面的任何一首乐曲,孝作都会伴着音乐浮现在我脑海里。

“我们刚才应该没有放过任何一辆出入停车场的车子和任何一个人吧?没有猜错的话,蜘蛛就应该坐在四楼与我们擦身而过的黑色GOLF里面。因为其他的车子都没有离开停车场。即便是有人开车出去,我们也确认过驾驶员的相貌。”

阿英愤怒得咬着嘴唇,真担心他的嘴唇会被咬出血来。

“哼!要是当时就认出来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杀了。”

“我想,蜘蛛应该一直都在旅行车旁边,他看着他们解脱的那一刻。”

我想象着在深夜的停车场,一个男人看着身边的五个人一一在睡眠中逝去的情景。由于当时光线太暗,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猜不透他做这一切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和想法。这时,黄色的警戒线动了,有几个警察钻了出来。

“瑞佳,别哭了,有警察过来了。我们今晚要养好精神,养精蓄锐,明天才能继续追查蜘蛛的下落。”

我们装一副振作的样子回到车里。把连自己办不到的事,以轻松和信心十足的姿态告诉别人,这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回家之后我辗转难眠,每当正要进入睡眠状态时,孝作白色的肌肤忽然六本木的夜景就会出来打散我的睡意。我徘徊在清醒与睡眠的中间地带,看到一幅让人伤感而又记忆深刻的画面:我把一条通往安详长眠的蜘蛛先亲手切断。

蜘蛛不分白天黑夜的劳作,吐着又长又细的丝线。也许现在蜘蛛正在安详的享受睡眠,也许他没有做任何的休整又开始努力劳作,寻找下一个目标?不论他在做什么,现在我正被困在蜘蛛网里难以脱身。

也许这是一条无法斩断的蜘蛛丝,它会陪伴我一生,直到我死去的那天。

第二天,店里从早到晚一直重复播着第三十二首钢琴协奏曲。只有一个人的盛夏葬礼和第二乐章的微风里独特的颤音就像在空中抖动着身躯,空中落满闪闪发光的颗粒,我好几次差点管不住心酸的泪水。这样阴沉、忧郁的心情以前从来不会光顾我,老妈看到我反常的低落情绪,也只能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太阳刚刚淹没身体,这个时候瑞佳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能跟我一起去见白木医生吗?我跟她提前约好了。”

“行。”

瑞佳像往常一样来店门口接我,我看到她的脸有些浮肿,肯定是泪水的力量。精明的老妈好像看出了一些端倪,这次没有再拿我们打趣。

我们到达下落合的白木诊所,看着夏日向它生命的一天告别。我们进入大厅的时间是白木医生特意安排的,与最后一个病患的时间刚好错开了。一进大厅,薰衣草混合着其香味的气体扑鼻而来,再加上室内像度假宾馆一样的装潢,好像真的能可以将我肩上的重担吸附一些,让我有一种轻松舒适的感觉。现在我不得不相信这种香味有舒缓情绪的疗效。

我们还是坐在上次来时做的那套沙发上等待,穿着一套风格简约大方的白色套装的白木医生向我们走来,我看不是JIL SANDER的就是THEORY的。不论是什么品牌,这套衣服好像天生就是为她设计的一样,很衬她的气质。但她的气色看上去有些倦怠,也许是太过劳累的原因。我心里有些纳闷,这位女医生的衣柜里到底有多少套这种亮色系的套装?

“孝作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心里真为他可惜。瑞佳你可千万别把责任往身上揽,这不是你的错,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都不会事先预料到,我们都很痛心,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瑞佳的眼泪得到了院长最后那句话的鼓舞,流了出来。

“孝作自杀式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卧底的工作过于艰辛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不回过头来想想,孝作生性本来就很有点怯懦……”

瑞佳倔强的抬着头,放纵泪珠一颗颗的滚落。

“不要再让无法挽回的事占据我们的思想了,虽然很悲伤也很残忍,但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自责或是让怒火殃及身边的事物都是徒劳无功,何必呢。”

院长特有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遥远的有些不真实,好像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与孝作的最后一次见面,他的心情是那么的灿烂,还为我们三个人分别准备了礼物。他的状态让你无法和自杀联系在一起。”

白木医生的背脊好像丝毫不受柔软沙发的诱惑,依旧保持这笔直的姿态。脸上是她特有的笑容。

“这就有些反常了,孝作一贯都很忧郁,忧郁突然变成爽朗,这也可能就是先兆。一个人在自杀前,生活往往会变得有条理,或是开始收拾身边的物品。这一切都是后话,我们谁都不是先知,能提前感应到要发生的一切。我们只能在事情发生后推断那些细节后的动机。”

就算是这样,我一些事情还是一直困扰着我。

“孝作在集体自杀的第一次聚会上和蜘蛛交谈过后,整个人就变得有些异常。那家伙会不会给孝作用了催眠治疗,或者对他进行的心理指导有加剧抑郁症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