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才不同,这次营业员十分恭敬的捧来了一匹像夜空一样纯正的深蓝色布料,嘴里说着超细150之类的话。我对羊毛优劣的判断可是一窍不通。神宫寺点点头对营业员说:“决定了,就要这个吧。”
神宫寺对营业员叮嘱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他刷完信用卡后,我拿到了一张写着四周后提货的单据。定做西装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比从货车上卸下三百公斤左右的西瓜还要累,我走出服装店时两袖清风心情舒畅。
回到西一番街的水果店里我发现了一个变化,平常总是流出古典旋律的录音机,今天却不停的放着神宫寺担任合唱团团长时的唱片。短短的一个下午,我听到的《泪的交流道》就不下百遍。
不过让我更无语的是老妈,她整天都穿着紧身牛仔裤、和红色凉拖看店。怎么搞的?我觉得有千万双眼睛在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像在看猩猩猴子。
好不容易老妈把我一个人留下来看店,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清静的机会,换一张CD听听。我从二楼四叠半的房间里取来霍尔斯特的《行星组曲》,很多人应该比较熟悉它当中的第四乐章《木星》,也就是周日晚间电影节目的片尾曲。其实其他的乐章也非常不错,只是常常会被人们所忽视,如副标题为“翅膀天使”的《水星》,配上神秘女声合音的《海王星》。
当时我心里最想听的是《土星》,它有一个很有趣的副标题叫“寿星”。我脑海里不停的想着我到了神宫寺现在这年纪时的样子,会有什么“大作为”等着我呢?二十年后,也许还是像现在这样平平庸庸,就着池袋的闲事卖着哈密瓜。
一月的午后阳光灿烂,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脑袋被这些鲁乱七八槽的想像塞得满满的也无心享受这样晴朗的天气,觉得时间的脚步就像蜗牛的爬行,艰难漫长。
水果店随着最后一班电车的发出结束了一天的营业。在过年期间,这种卖可以充当送人礼品的店,生意十分兴隆。老妈洗完澡时刚过凌晨,终于轮到我洗了,让人扫兴的是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抱怨着:“大半夜的,是谁啊?”
电话的那头传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是我,米雷。”
是为神宫寺合音的年轻女子,顿时我的脑海里闪现出白色皮草和超短迷你裙下修长的双腿,语气立刻变得温文尔雅,男人真是没骨气。
“这么晚找我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马路上救护的车声音离我越来越近,奇怪的是在米雷的手机里我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这么晚打扰你真是抱歉,但是事情紧急。”
我心里预感她就在附近,所以急忙打开四叠半房间的窗户,伸出头往外看,看到米雷在向我招手,今天她换了打扮的风格,齐膝大衣下面穿着一条牛仔裤。我抑制不住兴奋冲着下面喊:“等一下,我这就下来。”
我们到了一家浪漫通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这家店里服务员的职责之一就是给客人端上难以下咽的咖啡,在就是叫醒熟睡的客人。一晚上都重复这样单调机械的工作,想想也挺累的。我坐的沙发被烟蒂烧得千疮百孔,我和米雷中间放置着一个小小的茶几,我先开口问:“神宫寺大哥出什么事了?”
卸妆后的米雷脸上透出一股孩子气,比起珍珠蓝眼影我还是更喜女生毫无修饰露出自然色调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遇上了麻烦?”
我想先喝一口咖啡润润嗓子,哪知味道就和洗完毛笔的水差不多,我觉得就算是再难喝也比一口没动就被服务员收走好。
“这还不简单吗?一群池袋的小混混出现在今天演出的现场,我想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只不过是被吉他轻轻的碰了一下,他就痛得忍受不住,我想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实话实说吧,不用有所顾忌,什么样的消息我都能承受得住。我和其他人不同,我会一直都站在神宫寺大哥一边。”
米雷正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有所顾虑。不过也是,女人的信赖一直以来就不属于我。她做了几次深呼吸,慢慢张动嘴巴:“阿贵早就山穷水尽了,却还一直死撑着面子,到处借钱来维持表面上的奢华生活,实际上他早就无力负担这样高消费的生活,最后是重田兴业帮他偿还了所有债务,听说他们老早就对那块地虎视眈眈了。”
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为了还债当摇滚博物馆的代言人也是合乎常理的事,而且这不也是他的工作吗?这是,我突然想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那块地到底是谁的?”
米雷也喝了一口咖啡,皱着眉头说:“那块地不属于任何人,泡沫经济解体后,对土地的管理处于一片混乱,这里就这么一直被闲置着。阿成,你知道地面师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想可不可能是在盖房子时请来看风水的风水先生,看完风水后他们会告诉你在玄关放一个黄色的东西能招财进宝,这种说法真是愚蠢之极。
“房地产泡沫经济土崩瓦解后,这个词也被荡出了历史舞台,所以不经常听得到,其实他们本质上就是骗子,他们伪造土地登记册,把所有主人的名字换掉,然后把资料拿到银行抵押贷款,最后拿着大笔现金逃之夭夭时土地的主人还被蒙在鼓里。”
这时我想起了彩排现场神采飞扬的神宫寺,还有他那如痴如醉的表情。
“但摇滚博物馆这件事,也不像是虚张声势摆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米雷沉默的点点头说:“你说的也对,那可是阿贵编织了十几年的梦。他喝醉酒时都经常说日本的摇滚乐坛乌烟瘴气,一定要让它变得面目全新。”
重田兴业利用他的这个梦想,假造一个看似切实可行的企划书让银行的相关负责人信以为真,制造骗局。
“你刚才所说的时间紧迫是怎么一回事?”
米雷如坐针毡似的在狭小的包厢座位上扭动着身子,上半身的每一个部位都随之颤动,胸部的运动节奏却显然比肩膀慢半拍。
“正式签约的时间就定在新年假期结束后的星期一,到那时阿贵就会成为房地产骗子的帮凶,以后他就再也不会有登台演出的机会了。”
看来米雷对神宫寺用情很深,她也有当歌手的经历,深知一个歌手不能登台演出的痛苦,在她眼里永远失去登台的机会比让他变成罪犯还要严重。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唱歌那么好的人因为一块荒地就要永远离开深爱的舞台,这是多么令人惋惜的一件事啊,阿贵的才气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阿成,你说我应该怎么做,现在除了在他身后为他合音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很凄楚,让我的心在深夜昏暗的咖啡厅里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我颇有感慨的注视着米雷的眼睛说:“你放心我会尽量帮忙的,不过我想知道神宫寺大哥心里的真实想法,所以想让你告诉他一声我想明天和他见个面,在这个地界上我还是能有一些办法的。”
米雷的眼睛早己被泪水占据,她不断的点头说:“那我能做些什么?”
我拿着账单站起来对她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我还得去见一个人。”
米雷看了看镶满水钻的手机,看样子这手机是神宫寺送的,当时刚好凌晨一点着整。
“都这么晚了,去见谁啊?”
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忘了自己才是深更半夜饶人好梦的造访者。现在凌晨一点,距离他收工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在池袋工作狂里他可是排名第一的。
我在池袋出租车站台送走了米雷,独自走在夜幕里,穿过WEROAD。路上的风景还真是一枝独秀,一对对在旅行箱上摆满假劳力士的外国情侣向路人兜售自己的产品,几个不知名的街头艺人在卖弄自己的歌声,还有小提琴手在电玩中心出口的楼梯上演奏着巴哈曲目,真是热闹非凡,池袋的夜晚比起白天来更有活力和生机。
我穿过三越百货前的马路,打开手机。我不看手机用手指敲出他的号码的动作也能很娴熟。
“是我阿成,现在有点事找你,方不方便?”
听到Zero One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瓦斯漏气呢,他说:“今天我都没什么事,现在正要回家,虽然每次你出的价都让我很失望,但看在你是今天除了服务员之外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的份上,你就过来吧。”
这种回答让我有些意外,虽然我也常有人说我是怪人,但说起池袋的怪人,非北东京骇客Zero One莫属,他可是东京第一怪人。这里说的骇客不仅是电脑通,而且对诈骗和伪造证件也很精通。我找他的主要目的是向他咨询地面师的相关信息。
我告诉Zero One说我马上就到,然后就走进三越百货后面的便利店,想给他买点东西。据我了解,他对不可能在Demy's餐厅菜单上看到的零食超级感兴趣。
我到的时候都快一点半了,可是餐厅里还有一半左右的客人,真是将周六晚上的时光发挥得淋漓尽致。Zero One就坐在窗边一个信号较强的包厢里,桌上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早已打开并且插着无限上网卡。从对面的窗户看去,依稀亮着几盏灯的太阳城几乎挡住了半个夜空。
Zero One的穿着打扮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黑色带帽夹克配黑色牛仔裤,额头上的两条筋不安分的展现棱角,看上去就像是被植入了钛金属一样。苦行僧一样消瘦的脸庞,一看到奶油味土豆片就笑的合不拢嘴。我想他是在笑,如果不是在笑,那就是长时间盯着液晶显示屏造成的脸部抽搐,我将注意力从骇客扭曲的脸移开切入正题。
“你了解地面师吗?”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吃着土豆片说:“说白了不就是房地产骗子嘛!这次是不是要让我帮你做一个假的土地册?”
这说话的语气听上去好像这是除了我谁都知道的常识一样。
“什么是伪造土地册?”
Zero One看了电脑屏幕后扫了我一眼说:“你是个白痴吗?你不会就为这种无聊的问题来找我吧?”
我当然否认,其他的也没多想。
“用电脑伪造土地册很简单吗?”
Zero One不屑的点头。
“因为原始资料就是电子版的,现在东京的档案基本上都是电子版的。从前还要从书面材料里提取信息重新打印一份电子版,现在就用不着那么麻烦了。”
Zero One笑得很开心,在他面前零食的魅力远不如电脑。
“电脑里存了这附近的地图。”
他用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盯着我,右手在键盘上飞快的游走,左手吃着土豆片,一副很谨慎的表情,生怕一滴油掉在键盘上沾污了键盘。
“你看这里。”
他把液晶显示屏转过来面向我。新款电脑中有了用武之地。
“我想知道池袋大桥边那块空地的确切位置。”
Zero One电脑屏幕上显示出的地址详细得超出人的想象,我想让宅即便司机使用都不会有问题,这时他把黑色外套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
“东池袋1-45-6.”
“真是简单方便,接下来我想看一下这块土地的土地册。”
Zero One把银幕转向自己。
“土地局的电脑系统设置了很多收费项目,接下来的就要收费了,还继续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本来心里就有为那套西装付钱的意思。
“OK,只是调出资料不该写的话,我会尽量算你便宜些。”
过了一会,在15寸液晶屏幕上跳出一个空文件。表格的左上方写着东池袋的详细地址,右上方写着“全部事项证书(土地)”的字样。Zero One用咬掉了半块的土豆片指着表格的第二行说:“这边与甲区所有相关事项就是要改写的地方。从这份证明书上看千禧度开发所是这块地的主人。”
“这么做,地的主人不会有所察觉吗?”
Zero One把剩下的土豆片放入嘴中。
“所以地面师才费尽心机找那些长期被闲置或所属权混乱不清的土地,这样贷款方光核查就得花上几个月的功夫,一旦土地所有者有所警觉,他们就会马上撒腿跑人。”
我呆呆的看着屏幕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现在时间紧迫,离周一只有40小时了,这是怎么做都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你把这份资料传到我的MAC电脑上。”
这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一个人走出夜幕笼罩下的餐厅,把一脸困惑盯着我看的Zero One独自留下。
我一直重复听着《行星组曲》,思考着怎样做才能让神宫寺摆脱重田兴业那帮家伙的纠缠。虽然说只要向警方或银行举报他们的行骗行为,这件事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但这样做肯定会让无辜的神宫寺受到牵连。此外还有另一方面的忧虑,担心到时重田兴业的人也会有所行动。即便是不这么做,这位摇滚巨星欠重田兴业的巨额贷款也不可能一笔勾销。
严冬的早晨,我拖着倦怠的身体一头倒在被窝里,身上仍旧穿着那天参加彩排演出时穿的那件衣服。
星期天打开店门的时候,我还在揉着睡眼蓬松的眼睛,这时手机响声打散了寂静的空气,是神宫寺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米雷跟我说了,我现在在池袋东口,我们在哪里见面好?”
“十五分钟后在西口公园见吧。”我向二楼的老妈打了声招呼,让她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店,然后走出门。西口公园在星期天的中午独自炫耀着,比星期六午夜的茶餐厅连锁店的独舞更让人倍感荒凉和空旷,空荡荡的长椅横卧在公园,稀稀疏疏的人影散落在石子路上,砂石颜色的鸽子像是被西北风吹成了一堆,全都在阳光下聚集。
神宫寺就坐在舞台附近公园的长椅上,他看见我后抬了抬下巴,等于是跟我打了招呼。我在他旁边坐下,没给他一个眼神就开始说:“听说明天就签约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即将燃烧殆尽的摇滚巨星呆呆的望着空荡荡的舞台,意味深长地说:“昨天那首新歌还不错吧?只可惜没有一家唱片公司看到它的价值,都不愿意帮忙出版发行。只因为我的年龄比他们的要求超了二十多岁,长得既不英俊也没有夜店舞郎那样优美的舞姿。”
粗哑的声音瞬间变成了冷笑,他瞥了我一眼接着说:“难道音乐只是年轻人的专利吗?日本队男人真没出息,高中时为了一张昂贵的唱片能勒紧裤腰带一分一分的存零花钱,现在那些人跑哪去了?音乐在他们记忆里荡然无存了吗?时间和金钱全被生活和工作夺走了吗?小说、电影、音乐都成了奢侈品了吗?在这么下去,不出几年,人们都会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虽然帮着地面师做这种骗人的勾当不对,但是这样发展下去,这个国家的文化将会停滞不前。”
神宫寺所说的,绝大部分我都赞成,但是这和房地产诈骗完全是两码事。
“昨天你压着腹部很痛苦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是重田兴业手下那帮人干的,在演出前,我说我不想再干了,他们就把我拖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痛打了一顿。”
原来是这样,接着我们俩都陷入了沉默,严冬短暂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感觉有一股暖流得从心底里冒出。
“我看神宫寺大哥最好的选择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剩下的就交给我来处理。”
他左右摇晃脖子,脸上堆满痛苦的表情。
“这样不行,我一个人逃走,米雷就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昨天我就被他们监视起来了,整整一个星期我都和重田兴业的一群小流氓住在一起。你可能没留意到,第一次我到店里找你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两辆车,重田兴业他们把我盯得很紧,根本就没有脱身的机会。”
这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出重田兴业那帮流氓贼眉鼠眼的脸。
“你们住在哪?”
“要町的出租公寓。”
“给我讲一讲里面的详细情况跟布局。”
我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带着的采访时用的笔记本,光确认细节就花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最后神宫寺说:“会这么容易吗?”
我站起来对他说:“等着看吧,怎么说我也是本地人,在这个地面上自然会有人肯帮忙的,发生在这个地盘上的事很少有摆不平的。”
对于那些摆不平的事,我闭口不提。神宫寺说要去米雷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拿出手机给猴子打电话。
“今年可是你的本命年呀!”
“虽然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找我又有什么事?”
“听说过东口的重田兴业吗?”
别看猴子年纪轻轻,但已经是池袋数一数二的人物了,他是羽泽祖冰高祖的代理会长。对黑社会各势力的分辨能力比我用眼睛分辨橘子好不好吃的能力还强上几倍。
“顶多就是一个由七八个人组成的小团体,名义上是京极会的支系,本质上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用钱来维系的,没有什么太深的渊源。”
这么说来,只要牵制住监视神宫寺的那三个人,重田兴业的力量就等于被削减了一半。猴子笑着说:“这次又遇上什么麻烦了?是和重田兴业的人吗?”
“今天没有时间向你好好解释清楚,明天你就会知道的,你等看好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我想星期六晚上疯狂玩闹了一夜的池袋大王现在因该还醒着吧。
崇仔就是崇仔,声音冰冷得就像是刚从制冰机里取出的冰块。我边在西口公园的圆形广场上绕圈,一边像崇仔讲神宫寺和重田兴业之间发生的事情。
我发现一件事情的本质会在对别人一遍遍解释的过程中渐渐浮出水面,整件事也就变得清晰明了。在你遇到烦恼的时候,不妨试一试,也许会有很好的效果。崇仔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口吻说:“我不在乎出动G少年,不过你说的是真的吗?这次可不是充当临时观众那么简单,而是要动真格的出动执行部队,酬金自然也就比较高。”
我说钱不是问题,这方面早就和神宫寺商量好了。大王接着问:“这次需要我们出动多少人?”
“对方有三个人,现在的问题就是那是一栋公寓楼,我希望在神不知鬼不觉的迅速控制局面。这样就需要我们的人比他们多出三倍,你看出动九个人行不行?”
崇仔吐着气,就像西北风呼啸的声音,不,应该是在笑。
“很好,加上我就是十个人,明天中午公寓见。”
我刚想挂断电话,崇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这可我今年接到的第一档生意,这段时间我都快闲疯了,阿成你以后可要多找一些麻烦上门,这样我就天天有事做了,到时我一定会给你特别折扣的。”
大王最喜欢危险刺激的事情,但最近的池袋风平浪静,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我一回到店里就开始忙着为明天的事情做准备,一听说我正在忙神宫寺的事情,老妈就像变了一个认识的二话没说就答应帮我看店。我就可以专心忙我的事了,我把Zero One传给我的文件打印出来装到A4信封里,为了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我特意戴上手套,一个指纹也不留给他们。
我一边在脑袋里整理思路,一边在MAC电脑上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千禧都市开发公司。其实就是说明重田兴业并不是那块空地的主人,摇滚博物馆的企划书只是虚构捏造的,这只是一个骗局。此外当然不能忘了为神宫寺澄清,证明他的配合并不是出于本意而是受到了黑社会的恐吓要挟。
因为写作能力逊色,所以仅两页稿纸的举报信就花去了我两个多小时。当一切准备就绪,去给老妈接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冬天旁晚温度比白天降了不少。
老妈一上二楼就打开电视,传出极其夸张的笑声。
二十多年来老妈一直对电视节目《笑点》情有独钟,真是一个忠实的观众。
即便是星期一,东京天空的颜色并不会因为忙碌而有所改变,依旧呈现出属于冬季特有的蓝色,看上去就像是一片蓝色毛玻璃挂在空中。晴朗的天气抑制不住强烈的北风,感觉身边的气温变得只有两三度,寒意从四面八方往身上袭来。开店吃完中午饭后,我就拿着准备好的信封急匆匆的出去了。我天生就很怕冷,所以今天自然是全副武装来抵御寒冷,围巾、手套、帽子等御寒物品一件都不能落下。
跟崇仔联系过后,知道他正在池袋大桥桥头的车里等我。这种时候,七人座的旅行车真是派上了用场。我快速穿过BIC CAMERA电器连锁店朝天桥方向走去,看到那里停着一辆银色宾士旅行车,旁边还停着一辆新款本田奥德赛,排气管在冬日里威风不减,向空中吐着白雾。
旅行车的门打开后崇仔的声音也得到了释放。
“上车吧,我们这就出发。”
我探头向车里望了一眼,一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G少年精英,他们看见我后也有礼貌地向我点头示意。
“就全拜托你们了。”
只有崇仔回应了我。
“小菜一碟,对他们而言,这就像午饭前的热身运动。”
两辆车子开始缓缓前移。
好不容易穿过了池袋车站西口的拥堵路段,车子畅快的驶进要町通。神宫寺被软禁在要町一丁目赤扎超市后方的一栋白色瓷砖大楼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把车子停在离它不远的地方,等待应约前来的米雷。她骗那些人说要去便利店买东西,她趁这个机会溜出来给我们引路。米雷穿了一套运动服,衣服的颜色就像雪花一样白。身材好的女人就是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她把头发盘成发髻,紧张让她颧骨的轮廓看上去更清晰明显。
这位合音女子发现我们的车后很镇定,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不慌不乱的向我们靠近。我们摇起贴了太阳膜的车窗,米雷为了避开他们的监视绕到另一侧车子的后面说:“玄关那边有一个人留守,其余两个人和阿贵都在走廊后面的客厅里。他们刚吃完饭,现在正在休息。”
我尽量压低音量说:“知道了,你快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回去,免得他们起疑心,我们的人会在大楼入口部署准备。”
米雷走出便利店时手上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好象是进来最火爆的碳酸饮料。她拉开大楼的门,连我在内的十一个人尾随其后进了大楼,我和崇仔跟着米雷进了电梯,其他人的任务是四楼的房间,他们的动作瞬间变得像舞娘一样步履轻盈,悄无声息的从楼梯上去。
四十个黑衣男子在四0四号房间外的走廊上整装待命,一个手势后,他们都迅速套上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样的装素难免有些诡异。米雷向我们点头暗示,边转动钥匙边向里面的人说“我回来了”,这时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G少年们瞬间涌进房间,这种气势就像雪山崩塌一般壮观。打头阵的人因该是使用了电棒,因为我似乎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重田兴业的小混混还没来得及吭声就全都跌坐在地上,他们的双腿已经软的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量了。
这时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从外面狭窄的走廊上传来,我无法从声音判断出到底是几个人。当我来走到客厅时,另外的两个小混混的双手被反绑着,身体瘫倒在地上。
沙发上的神宫寺被吓得丢了魂,像见到怪物也一样盯着我看。我对他挤眉弄眼做暗示,但是我当时带着头套,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我。
突击只用了一百五十秒,局势就被我们控制住了,我们留下一半G少年看守现场,其余的人都撤离四0四房间。
宾士车在车道上前进,神宫寺非常感慨的说:“这次多亏了你们,刚才那一刻我将铭记于心,池袋大王和G少年与以前真是不一样了,事隔三日还应当刮目相看呢。”
崇仔只是冷笑没有作声。神宫寺又接着说:“我和米雷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星期一,池袋西口的景象在车窗外飞逝而过,我看着窗外说:“再过三个小时一切都会结束,你们最好远走高飞,短时间内别再出现在池袋。”
宾士车在驶过池袋大桥一段下坡路段的过程中,那片空地在我们眼前一闪而过。金属围篱里面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竟这么值钱,简直是不可思议,我对开车的G少年说:“我就在绿色大道上下车吧。”车子在首都高速公路下方缓缓穿行,我下车前看着神宫寺说:“以后也许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很喜欢你那天唱的那首新歌,希望有一天它能成为畅销金曲,酬金你就直接拿给崇仔吧。”
神宫寺冲大王点点头,热泪纵横的看着我。“阿成,这次你又是白干吗?”
“哎呀!其实我现在手里的钱很多。”
道理其实很简单,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应该为了一时的贪念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有多少钱就办多大的事,更何况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快乐是不用花一分钱就能享受到的。
神宫寺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手抱着我的肩膀说:“阿成,你多保重,我发现我们性格上有很多相似之处,我已经没有那份心力去遥远的地方了,我希望你以后能踏上那些土地,看一看我没有见过的东西。”
坐在狭小车厢里的米雷,一边流泪一边盯着我看。宾士车停在绿色大道的路口让我下车,目送车身尾灯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我心里百感交集加。崇仔从车窗里伸出手,没有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就像公主找到了猴子,他拳起带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大拇指却直冲冲的指向寒冬池袋的天空。
我的身影在绿色大道的榉木树下游走,没有了树叶点缀的秃枝与天线交缠在一起,张牙舞爪的伸向天际。都市银行的绿色招牌在街上耸立着,显得有些单薄,我避开它从后面穿过去。
我在装有摄像头的斜对面,向装有密码锁的员工通道走去,把装有“东池袋一丁目房地产诈骗事件的A4信封从纸袋里取出,然后用双面胶把它贴在冒着寒气的金属门上。”
我晃晃悠悠回到西一番街,心里像卸下了重石一样轻松。签约仪式定在下午三点举行地点是大都会饭店,我想重田兴业肯定不会半途而废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一切都像计划那样顺利进行。
就算他们现在撤出,神宫寺早就远走它方了,他们不可能再威胁到神宫寺,我对重田兴业接下来的行动毫无兴趣,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回家前到西武百货鞋区看一双鞋,反正也是顺路。还有四个星期那套定制的西服就能完工了,那位意大利设计设要是知道他的杰作配着一双又臭又烂的球鞋,肯定会被气晕的。
这件事后来的后来的情况我还是从猴子的电话里得知的,听说有几个地面师想中途跳走,但是受到重田兴业那帮人的威胁恐吓,才不得不到签约的地点参加签约仪式,他们五个人被池袋警察局生活安全科以诈骗罪当场逮捕,这也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据说那块空地还牵扯出了六七层关系。经历了经济泡沫的洗礼,这块土地被遗忘闲置了十五年,与其说这是摇滚博物馆的梦想驰骋的疆场还到不如说是土地钻营者的坟墓。一切都像我曾经和神宫寺说的那样,他的行为并不构成犯罪,所以不会被警方传讯,他们自然也就不需要到池袋警察局。当神宫寺的名字出现在第二个星期报纸上时,我愣住了。
那是一篇报道东池袋一丁目房地产诈骗事件的文章。也许有艺人牵涉其中,所以比起我的手稿来,晚报社会版块刊登出的那篇报道篇幅要长很多,我差点不敢相信那是我的手稿。而且报道上说到的受骗银行并不是我信上写的那家,而是另一家都市银行,他们审核并通过了贷款计划书,被骗子成功骗走了一亿八千万的巨额贷款,那块土地也在池袋大桥附近。看着这篇文章我有些晕头转向。
据报道神宫寺贵信出席了签约现场,他还对摇滚博物馆的梦想进行了大肆宣传,我看了一下日期,发生在G少年突击的第二天。我感到匪夷所思想在认真看一遍文章,但是被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看了一下是崇仔。
“你看了吗?”
我恩了一声,无言以对。
“看来那位大叔还留了一手,我们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真是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的替别人数钱。最后他眼泪汪汪对你说的那些话,是多么的真诚。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进入了他精心设计的戏里,他不过是在演戏给我们看,这种演技可以和职业演员相媲美了。”
我也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忧心忡忡的问:“崇仔,酬金你拿了吗?”
他依旧摆出大王的姿态,冷漠的说:“那是当然,我跟他一起去自动提款机上取得,我才没有你那么傻呢。”
“这样我就放心了。”
“神宫寺还真有一手,人生最后这一战凯旋而归。不仅成功划掉了重田兴业的欠款,还挣了一亿八千万。如你所说,池袋再也不会看见他的身影了。那首新歌虽然很棒,但以后再也没机会听了。”
这的确出人意料,我也被吓到了,不知怎么的心里没有一丝悔意,也许是神宫寺身上那股神秘的魅力控制了我的情绪。
两个星期之后,我收到一张印有泰国邮局印章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个穿比基尼的女郎的图案。我走出水果店,在阳光洋溢的街道上,读着在明信片背后密密麻麻跳跃着的文字。
我现正在东南亚过着悠闲的旅游生活。我知道阿成向来是讲义气的,肯定不会把我的行踪告知警方,就算告诉他们也只是徒劳,因为我明天我就要去曼谷了。最后我在车上跟你说的那些话,全是肺腑之言。《泪的交流道》是我的毕身心血,也是我人生的顶峰。我相信你在人生道路上一定比我走的远,也一定要比我走的远。我在这边也会经常搜集你写的专栏。也许我们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你多保重,帮我问候你的妈妈和大王。
P.S.别把那套西装视若珍宝似的锁在箱底,尽情穿着它让它发挥它的作用吧!虽然你没有我英俊潇洒,但长得也还过得去,绝对不比那套西装逊色。就算为了我,你要努力把它穿烂,成为一个好男人!
最后的署名是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J。他实在是一个可爱的骗子,心里根本就无法讨厌他。
二月第一个星期六是西装制成的日子,我拿着收据去西武百货大楼的五楼取我的衣服。木制柜台被擦的闪闪发光,这种光芒有些慑人,站在前面我的心就砰砰乱跳。我忐忑不安的拿出收据,害怕这张纸会在瞬间变成一片树叶,一文不值,不过这种事情只存在于想像。营业员问我要不要试穿,我婉言谢绝了,拿起西装就逃离柜台往家走。
神宫寺给我定制的这套西装,颜色像夜空一样深蓝,纯正得没有一点杂质。我一直把它挂在在四叠半房间的墙上。从西装底部透出的光泽,配上我瘦瘦的身材真可算是绝配,每次去书店或是看欧美大片时我都会让他一展风采,我是不会辜负大叔的叮嘱的。
一个穿着高档夹克、破洞牛仔裤和一双烂到不行球鞋的潦倒帅哥在冬日暖洋洋的池袋街头出现时,你上前去打招呼绝对不会错。尤其是身材和米雷一样好的女子,我更是十二分的欢迎。
在付了Zero Oned的酬劳后,我买皮鞋的计划不得不宣告破产。不过比起全身搭配一致,我觉得一种参差不齐的美会更好。
把邋遢当成自己魅力的最大杀手锏,这是这个新年里我从被时代遗忘的摇滚巨星身上学到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