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再也不敢踏进这扇房门了。”
真是的,难道恐怖片里的贞子躲在门后头不成?我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把门打开,然后就去把玄关的灯拧开了。
一走进玄关,我就发现屋里惨白的日光灯关没关,那灯光照耀在这个空荡荡、没几样家具的白色房间里,显得无比凄凉。
我知道照信害怕,便早他一步走进了屋内。首先进入我眼帘的,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它正静静地摊在书桌上,而宛如深海水母般的光束在屏保屏幕上蠕动着。显然,照信看到最后吓得不行,连电脑都不敢关就跑出房间去了。
照信从我身后走过来,也没坐下便开始移动起鼠标,启动了DVD播放程式。他点完后对我说道:
“阿诚先生,请坐。我都不敢再看了,刚才已经看了很多了。”
我依言坐在书桌前摆着的塑料旋转椅,开始看起屏幕上的电影。
灰色的屏幕上静静地出现一扇生锈的铁门——恐怖拉开了序幕,这扇可怖的蓝胡子城堡门后来经常在我的噩梦里出现。
在影片开始的一段时间里,一台缓缓回转的摄影机拍下了整个空间的模样。出现在画面里的是一间宽敞的圆形房间,直径约有十几米,中央有个不知是亚克力材料还是玻璃做的巨大圆筒笔直地延伸到天花板,直径约有两米。圆筒里啥也没有,但是从地板和天花板上聚向这里的聚光灯效果来看,这里应该是个舞台。
这个圆周型屋子里以这个透明圆筒为核心,周围摆放着一套套圆桌和椅子。而在最后面的墙壁旁,则排有一张张以隔板隔开、相互看不见的长椅。整个室内的装修风格是刻意营造出的一种生锈的钢铁质感。
影片中,观众席大概坐满一半,圆桌上全都摆放着酒怀,而桌子上除了酒之外,就是从外面带来的食物拼盘。
诡异的是,这间屋了里的观众,不分男女,全都戴着黑色胶框的大墨镜。那些墨镜是统一的,所以应该是这个剧场统一向他们发放的。
看到这里,我身后的照信打着哆嗦说道:
“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紧抿着下唇凝视着液晶屏幕。这时那扇布满铁锈的门打了开来,从那门里走出一个半裸的男人,他沿着观众席间的通道走向那个圆筒型的舞台,他剃着一个大光头,耳朵、眉毛和鼻子上都戴着银色饰环。他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裤。半裸男人的后头跟着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品味低级的黑色皮背心与皮裤。那女人的一对奶子似乎都要从那皮背心里跳出来了。两人一本正经地手捧一包黑布行头,紧紧跟在那半裸男人的后面。
观众们都屏声息气,等那三人一走进透明圆筒,四面八方的聚光灯便骤然亮了起来,这个时候,那个原本看起来象个硬汉的光头,此时却显得有些紧张起来,他的脑袋上开始冒出一粒粒汗珠。
尔后,那光头跪下身子,象一只狗一样吐出了舌头。一起登台的女人拿出一把比手掌还大的钳子,一把夹住了他的舌根。另一个跟在后面的皮背心男人则用手术剪刀纵向剪开了他的舌尖,太恐怖了,浓稠的血呈直线滴到了地板上。皮背心男人又在光头舌头左右各剪了一刀。就这样,那大光头的舌尖顿时已经被剪成了四片,形状活像八角金盘的叶子。
从动作来看,那黑皮背心男人本行可能是医生。只见他一放下剪刀,便迅速地以医用针线缝合起光头的舌头起来。只见他以娴熟的动作,利落地缝合了每一道伤口。在这段时间里,大光头的脑门不断淌着汗水,同时却一脸恍惚地合着双眼,但非常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大哭大叫,由此看来,他在上台前已经被麻醉过了。最后,大光头吐着伤口周围缝着黑线的分叉舌头绕场一周,那意思是让在座的观众看得更清楚些。唾液与血液混合,变成了一种恶心而可怖的黏稠液体,那液体正一丝丝地从舌尖流到地板上去。
一圈表演完毕,他们三个便又回到圆筒里,向观众鞠了个躬,接着便沿进来的通道离开了现场。这就是第一幕自残秀,简直教人心头发麻。
而从影片的进度来看,这似乎还只是个开始。
“后面的难道都是些这种东西吗?”
我费了好大劲才能回头看向照信。这影片太恶心骇人了,但奇怪的是,它居然让人难以移开双眼。或许人类的血液里,真的有着某种邪恶的种子吧。
当我看见照信的脸时,发现他的脸已经是铁青色的了。
“我看第一遍时已经呕吐过一次了,可是现在看还是恶心得不得了。诚哥,咱们可以快转吗?”
我点头同意,照信便点了两倍速进键。这下观众的喧嚣和舞台上的呻吟顿时都消失了。虽然以倍速快转,但从那快进里还是可以看出接下来的表演一场比一场残酷。这些节目的安排和职业拳击一样,开始只是用一些激烈的表演来烘托气氛,最后上场的才是压轴好戏。
虽然是快进,但基本上的梗概还是可以看出来的,第二段的主角是个扎着马尾的长发胖子,这次表演的内容是由另外两个男人合力将一根金属棒生生地戳过他的背部(位置大约是肩胛骨上方)。那两人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把棒子插入长发胖子的体内,而更恐怖的是,他们还把金属棒两端挂上一串吊在天花板上的铁链上,将胖子整个人给吊了起来。此时那胖子的背部皮肤已被拉得跟个蝙蝠的翅膀一般。
“真是恶心呀!”
我压抑着随时要呕吐的情绪说道。这时我只感觉喉咙渴得要死,连嗓音都变沙哑了。
照信已是面如土色,他战战兢兢地问道:“阿……诚先……生,可以用三……倍速……快……快转吗?因为下一段就是最后的压轴戏了。”
我朝照信点了个头,在这个时候,我是一点也不敢再逞强了的。接下来画面就变得宛如停格的动画片,影片里的人物个个都笨拙地四处乱跳。原来速度越快,看起来就越慢,这是什么道理呢?
这次登上舞台的是个只穿着一条内裤的女人,她的全身都被涂成了白色,身体四处还画着灰色的虚线,看起来活像牛肉铺里挂着的牛肉部位示意图。这女人的身材介于丰满与肥胖之间,她走上来的时候,表情中不带任何感情,活象一具行尸走路。她面向观众席站定。
通道上立起一面圆形标牌,用一个百分比的方式将之划分成好几块,摄影机迅速地拍下了每一扇块里的文字:耳、鼻、右手、左手、右臂肘、左臂肘、右腕、左腕,最大的一块(约占整个三百六十度里的一百二十度左右)里头写的则是乳房。而在标牌之上则有一个指北针。
女人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她一按开关,标牌就会转起来,而当女人再度按下开关时,标牌就会慢慢停下来,指北针指向哪个区域,就表示那个女人将被切除哪一部分。
这一次,停下来的是两个字的:
乳房。
这个平时对我来说很具诱惑力的字眼,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我的脑海里一片麻木。我都已经不敢正视画面了,这次换成我向照信问道:
“照信,能用三倍以上的速度快进吗?”
早已把脸转过去的照信手捧着脸摇了摇头。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也只能别过脸去,偶尔又心不甘地用余光偷瞄一下屏幕上飞快进行的乳房切除表演。女人在一张装有滚轮的桌上躺了下来,被人沿着画在乳房根部的虚线贴上了止血带。舞台上除了一把小型锯外,居然还用到了一把跟水果刀一般大的大型锯。只见那些医生一般的人用小锯割皮肤,接着换用大锯割女人乳房上的肉。
由于用了快进,所以切除手术转眼间便结束了,只见两只失去张力的乳房两坨沾满血浆的果冻般堆放在一只金属盘上,被那个黑背心女人捧着向满座的观众席展示。
而载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的桌子则以飞快的速度沿通道被推了出去。
这场压轴戏短时间内没有获得掌声,但全场沉默后,居然大范围地响了起来。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些观众鼓掌致意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那对血淋淋留在现场的乳房。
画面终于变成黑色了,几个英文字的白色LOGO在黑底浮现。
肉体与血腥No.5
影片似乎还准备放一些人员名单之类的,我已经没有心情看了,默默走过去关了视频。电脑的噪音也随之停了下来。没了那些血惺的场面,纪一的公寓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在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再去讨论影片的内容。
我想起一件事应该向照信询问一下,便回头对闷头蹲在地上的照信问道:
“这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书桌的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混在我替他刻录的光盘里。”
我从驱动里退出光碟。只见光盘面上也用白色印着同样的LOGO,并以白色粗笔写着10063。上头的字写得很拙劣。照信惊恐怖地向我问道:
“请问阿——诚哥,在东——京,是不是随处都可以买到这种碟啊?”
如果是平时,我可能会回答在学校旁边的书店都买得到,但在这个恐怖的夜晚,我是无论如何也没心情开这种玩笑的。我对惊惶失措的照信说道:
“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市面上应该不会有卖吧,也许只在那些黑恶组织内部秘密流传吧。而且,从光盘的数字来看,这张光碟是第五集的第六十三张拷贝。如此骇人的光盘,他们肯定会对每一个买者进行深刻的调查的。哪个客人买走,他们应该都有详细记录。”
照信惶恐不已地问道:
“我们现在也看过了,你说那些家伙会不会找上门来呀?阿诚先生,今晚可怎么过呀?”
我看了看戴在左手的手表。现在时间是两点十五分。经过这一天的折腾,不睡一会是不行的,于是我说道:“睡吧,有什么怕的呢?那只是电影而已,再说,今晚不睡好的话,明天哪有力气出门啊。”
现在这种情况,我想放手不管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明天早上我还得六点起床。回家后估计最多也就能睡三个半小时。但至少总比不睡强吧。
可是说老实话,这样的晚上还睡得着觉,那才怪了。那一晚上,在我的梦里,都是说我怎么成了圆形玻璃圆筒里的主角,如何在那惨无人道的表演中表演的情节。
而在做着这些噩梦的时候,我却又感觉自己完全是醒着的。
恶梦让我睡得很少,第二天中午时分,我才从批发市场进货回来,感觉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到店里我首先就看到了等着我的照信。
我跟照信说在人行道那等我一会,于是我就开始迅速地排好摊头水果。这类事情当然不能指望老妈来做,现在我倒像是这家店的主人,而我老妈只是个帮手了。跟几年前我读高中的时候完全是两个状况。
我现在心境根本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那个恐怖的电影场景,说老实话,我这个人是不会怕麻烦和恐惧的,但是自从见识过那个恐怖电影后,我原来在这方面的自信全都没了。
这次的案子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教人心情沉重。从我内心来说,对于失踪三个礼拜的纪一,我现在是不抱任何乐观的态度了,当然,这样的话我是绝对不敢跟照信说的。
我弄了好一阵才把店外面的水果摆弄好,由于是盛夏,所以天气很热。我为照信切了冰西瓜,可他一口都没吃,蹲坐在地上的他面色苍白,看那样子想必是一定是一夜都没阖眼吧。
我收拾完之后,对着楼上看电视的老妈招呼了一句就走出了水果行,对人行道上站着等我的照信说道:
“好了,咱们走吧。”
一脸配菜照信一看就很窝囊,他见我出来,象征性地在西瓜上咬了小小的一角,然后对我内疚地说道:
“西瓜甜是很甜,但我实在是没胃口。”
我知道他的心情,但为了鼓励他,便从他手里接过他吃剩的西瓜,三口两口就吃个精光,并把瓜皮向他扬了扬,我的意思是告诉他:工作、流汗、吃饭,全都是必不可少的,缺一不可。只有吃好,才能有好心情,才能更好地工作。
虽然从内心来说,我也受那影片的影响,根本就没有半点食欲,但要想在这场战斗中夺得胜利,健康是非常重要的。
在东京这样的地方讨生活,每天面临的敌人形形色色,但我认为最大的敌人,其实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那黑暗、邪恶的心灵。而要在与自己的斗争中获胜,就首先要保证自己身体健康。身体健康了,才能开朗愉快,才能挺起胸膛。
幸运之神会眷顾那些有信心的人的。
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箱里,大步地朝西口公园走去,照信虽然精神状况不佳,但这个时候,他也跟一个尾巴似的跟了上来。
我由于睡眠不足,双眼在盛夏强光的照射下,居然感觉有种炫的感觉,我只感觉西口的楼群仿佛都在我的太阳穴上不断旋转。
我尚且如此,照信恐怕更不济,但他依然在烈日下跟着我。
作为一个朋友来说,这窝囊的照信倒不失为一条汉子。
我们挑了一棵桦树下的长椅坐下,现在该是工作的时候了。
这种事不是我们两个人能解决的,而善用遍布这一带的人脉网络,就是我的拿手绝活。如果归纳起来,我以前的那些成功“案例”,基本上都得益于池袋的这一帮朋友。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这些朋友的存在,我是没有勇气继续带着照信坐在这西口公园的。
我掏出一个新买的手机,虽然我并不常在街头走,但由于我有很多街头混的朋友,所以总是能拿到警署都或许得不到的情报。
我首先给不良少年的国王——稳稳地统治着池袋大小帮派的阿崇打电话。
那头阿崇的手下一接电话,我就直接说道:
“不用传什么话了,快把电话转给阿崇。”
那手下或许已经听出来我是谁了,愣都没愣一下就把手机交给了阿崇。
很快,国王那愉悦的嗓音就在我的耳边响起来:
“我阿崇。阿诚,谁又把你逼到走投无路了?”
整个池袋,或许再没第二个人能跟我开上一个幽默,虽然情况万分紧急,但我还是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跟阿崇逗起嘴来:
“阿崇,性虐待你有兴趣吗?”
话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嗤笑声,接着他才答道:
“哈哈,我怎么可能对那玩意感兴趣呢。虽然我不是性虐狂,不过我倒知道你是个虐待狂。好了,别兜圈了了,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我?”
不能再开玩笑了,我得把此行的目的靠诉他。于是我便简单地把纪一失踪的事和看到超级恐怖杀人式表演电影碟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阿崇听完似乎不以为然,那感觉是在他眼里,一个职业学校的学生失踪还真算不上什么。就是听到我描述光碟内容时,他的反应也是冷若冰霜。如果是旁人肯定会觉得这下完了,阿崇不会插手这件事了,但我却明白,这个乖僻的国王越对一件事反应越冷淡,其实越表示他对此事感兴趣。
果然,听完之后,他调侃地说道:
“把人舌尖剪成破叶子,把乳房割下来当艺术品?听起来怎么象是真的啊?”
我可没心思理会阿崇的这种破玩笑。而是对他问道:
“听过肉体与血腥这个名字吗?”
“从没听过。”
我转头看见我身边的照信,当听到我说名字时,竟在大白天的公园里打起寒颤来。一阵干燥的热风沿着被烤得火烫的石砖吹来,照信却如受冻一般抚着自己的双臂。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害怕。转头又对电话里说道:
“那你是否知道,你的手下有没有狂热的性虐待迷呢?”
阿崇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但他也没有怪我,而是笑着回道:
“我们组织很健康的,虽然看起来是一帮街头混混,但对于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是明令禁止的。嗯,或许说不定有个把这样的家伙。那好吧,我先帮你查查。嗳!阿诚,我就奇怪了,你说那个职业学校的学生,叫纪什么来着,居然失踪三个礼拜。而且身上又穷得叮当响,你说他怎么过日子啊?”
我转头望向的照信。想从他那得到一点点示意,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不但像个窝囊废,而且像个胆小鬼。于是我只得向阿崇坦承我也不知道。
阿崇似乎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于是朝电话里说了一声:
“明天给我打电话吧。”
旋即挂断了电话,这就是国王通电话的风格。
进展不错,我该再通另一个电话,我马上从电话簿里找出那个号码,按下了拔出键。
也许诸位不知道,我将要通话的这个家伙,在很早以前,我在帮助羽泽组寻找失踪公主的案子时,还是一个小跟屁虫,而现在人家可是目前池袋地下势力的王子。他就是十大黑社会组织之一羽泽组系冰高组的代理会长,目前在池袋炙手可热、红透半边天的猴子。
他一接电话,我立马就问道:
“喂,猴子,记得你是个受虐待狂是吧?”
“阿诚,好你个小子,是不是想被我活埋啊?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是在和猴子通话,而不是在和阿崇通话,那种省去任何开场白的对话方式并不是适用于任何人的。
一听这小子的声音,就让我想起这家伙之前还是个菜鸟时,成天被组长那娇生惯养的女儿欺负得团团转的窝囊相了。
“哈哈,我是想问一下你们组织里面有没有狂热的虐待迷?”
猴子听完,松了口气后回答:
“你问这事啊,这一类人当然有啦。阿诚,你怎么也在说这样的事呢?你说池袋到底是怎么啦?最近我的耳朵边整天就是出现虐待虐律的,都有些受不了了。昨天才加入我们帮会的一个新人,就是个爱性虐待成痴的变态分子;而且我告诉你啊,昨天冰高大哥主持开了一次本部会议,讨论的主题竟然也是成立性虐待俱乐部的事。现在居就连你都大白天来问我是不是受虐狂。难道全世界都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了吗?”
不会吧,原来猴子还这么有正义感的呀,怎么在我听来简直像词藻优美的古典日语。小卒就是小卒,看来他还是在和那个死去的公主谈柏拉图式恋爱,一点都不现实。当然我不会跟他说这些感受的,于是我对他说道:
“猴子,那你能不能马上带这个性虐待迷来我这?有个东西想让他瞧瞧。”
“不会又是什么无聊的性虐待影片吧,如果是那样,我可会发火的啊!”
嗯?这话啥意思,难道我和照信看的那种黑色光碟,在他们的世界里已是司空见惯的了?为了让他们赶紧过来,我便对猴子说:
“反正你们快来就是,这可是一张带诅咒的碟子,如果我在一星期内没让别人看到,我的鼻子可就不是我的了。”
“放狗屁!”
这世界怎么都这样,就这么有数的几个朋友,说话都要跟塞了枪子似的,难道不能和气点吗?看来黑社会的中层领导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刚过二十分钟,大伙就在东京艺术剧场一楼的露天咖啡厅取齐了。我身边跟着照信,而猴子则带着一个从没见过的家伙。可不知为什么,照信一看到这家伙,居然就被吓得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抬头一看,这家伙确实挺碜人的。他下半身穿着一件崭新的黑牛仔裤,脚上套着一双满是刺钉的长筒靴,上身一件白得刺眼的背心。从他身上的裸露之处可以看出来,他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纹身。什么骷髅、死神、镰刀大斧头、铁链,以及黑色三角旗。可怖的蟑螂贴在尸体睁开的眼睛上啜饮着尸水,小鬼们拿被砍下来的头颅当足球踢。从他身上简直看到了一幅十八层地狱的西洋彩绘图。除了纹身之外,他脸上还挂满了数不清的银环,看来为了挂上这些东西,他可没少受苦。
经猴子介绍,我们才知道这家伙名叫银治,我朝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也坐下吧。”
银治却立正不动地回道:
“谢谢,我站着就行了。”
猴子显然很看他不顺眼,低声对他吼道:
“那么大嗓门干什么?还不给我坐下?!”
银治闻言,便被迫似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但奇怪的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进入我视线的正好是他的肩膀,只见上头纹的是一群抢着吃死掉的母猪内脏的小猪,太恶心了。但我知道,越是恶心对我们的案子越是有利,于是我饶有兴趣地对银治说道:
“猴子跟我说你对虐待业界很了解。所以今天想让你看看这个东西,然后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
说完我点了个头,我身旁的照信便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猴子与银治那边,小心谨慎地以两倍快进的速度开始播放那张光碟。
我和照信知道这张碟片哪些是重点,哪些是过场,所以尽量跳过一些场面,前后花了二十分钟看完整张光碟。不愧是黑社会里面拼杀过来的大人物,看这张碟片的时候,无论画面多恶心、多恐怖,猴子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冷若冰霜。
而那银治就不同了,只见他那光头下的额头上冒出了滴滴汗珠,而纹身之间的肌肤也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通红,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兴奋。看来这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看着凶狠,实则变态的家伙。
当照信一关掉视频,银治就意犹未心般地说道:
“这么快就看完了?真希望能看个仔细呀。早知道是这些东西就拜托你们别快放了。”
当然,我们整桌就只银治一个人兴奋不已。看来这人病得不轻。
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我们想找的“人种”。
“阿诚先生,这种光碟我也有呢。难怪我从一看见阿诚先生就很有默契,看来咱们还是同一类人呢。”
银治一幅嘻皮笑脸的样子朝我探出身子,大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猴子看他那副德性,不禁大怒,朝他斥道:
“混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只要乖乖回答问题就好了!”
银治看来非常惧怕猴子,连忙把两手放回膝盖上,再度挺直了背脊乖乖坐在椅子上。
我笑了笑,朝他问道:
“你知道这种光碟在哪有得卖吗?”
“一个叫做“肉体与血腥”的性虐待俱乐部。可以直接去俱乐部买,也可以网上订购。我知道这张是第五集,是上个月刚推出的新作品。”
银治刚把这家俱乐部的名字说出来,猴子马上转头看他,似乎在回想些什么。好一会,他似乎恍然大悟般朝他质问道:
“老大在本部会议上还专门提到这家俱乐部,你这家伙,明知现在组里对此重视,怎么不把这些情况告诉我?”
银治被吓得赶紧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低垂着头致歉道:
“大哥,对不起!我以为公司是不能谈个人隐私的。”
猴子大为光火。说老实话,这时我都有点想教训教训这小子。
“既然参加了组织,出来混了,还有什么个人隐私?好好给我坐下,好好报告这家俱乐部的情况!”
银治又坐回原处,挺直背脊、两手交错地开始报告了起来。他的右上臂纹着一个手持大镰刀的死神,左上臂则纹着一个手握三叉戟的幽灵骑士。虽然是个年轻的黑道小牛仔,但给人的感觉却更摇滚乐队的贝斯手。
看来不只是池袋街头在悄悄发生变化,就连猴子身处的世界,也在起着变化呢。
经过银治的讲述,我们才对这家名叫“肉体与血腥”的性虐待俱乐部,是去年底才开始营业的,以前是一家证券公司的员工俱乐部,后来股市不景气,才出让给了现在的老板。这家性虐待俱乐部的老板专以低价收购泡沫经济时期的豪华设施,彻底整修后重新开张。
银治显然把我当作他的同好了,所以在席上频频对我示好。他说完那些情况后,饶有兴趣地对我问道:
“阿诚先生,请问你知道东京性虐待俱乐部的三大圣地是哪里吗?”
我想都没想就回道:
“六本木、五反田、池袋。”
我回答的时候还以余光瞄了猴子一眼,只见他似在叹息着微微摇头,看来他很纳闷我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
没头脑的银治当然不会注意到猴子的反应,他听完我的回答就高兴地点头说道:
“‘肉体与血腥’开张时可说是大张旗鼓,以豪华设备与残酷至极的表演成为这个圈子里最受欢迎的地方,目前它已经是池袋数一数二的性虐俱乐部了。性虐待业界的经营其实跟其它业态也是一样的,只要肯努力经营,俱乐部就能吸引到无数的顾客。刚才那张第五集,我也买了。”
猴子有些惊讶地向他问道:
“这玩意一张要多少钱?”
银治向猴子垂下头答道:
“六万五千日元。不是我一个人买的,而是我和其他同好凑钱,看到最精彩的碟子才买的!”
“蠢猪!”
银治看来老是被猴子训斥,现在他感觉我是同好,所以把他那求助似的抬起双眼望向我。虽然从内心里觉得他很恶心,恨不得立即从他视线里消失,但我还需要从这家伙身上套出一些情报。于是我朝这浑身都纹了身的家伙问道:
“你给我讲讲影片的内容吧?”
“阿诚先生,这还用得着说吗?这都是专业的表演呀。比如说刚才上台的那个女的,其实她有性别认同障碍,她并不想做女人,却想当男人。所以她在舞台上表演乳房切除手术,既为她赚进了好几百万日元的酬劳,又使她做变性手术成为顺理成章的事,真可谓是一箭双雕的事。所以对于演员和观众来说,这是一场皆大欢喜的专业表演,我觉得根本算不上是犯罪。”
噢,原来地下世界竟然如此深奥,那些在普通人看来完全荒诞的事,在他们看来都是司空见惯的。说老实话,我还真担心哪天在池袋的柏油路下,挖出一大堆内脏什么的。
我对猴子说道:
“你刚才说冰高大哥本部会议上提到了“肉体与血腥”,他为什么要提呢?难道它跟别的黑社会有关系?”
猴子面有不屑地答道:
“那还用说,这种行业如果没有黑道支持,那还用做吗?那个俱乐部的后台是北关东的一个庞大黑社会组织。从那个组织的迹象来看,他们是想借这家俱乐部的力量进军池袋的特殊行业市场。毕竟跟色情与暴力有关的生意是最有赚头的。”
这道理谁都明白,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嘛。而猴子上头这位组长大哥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他肯定也在打这方面的主意吧。我试着向猴子多套点消息:
“那你们大哥是怎么说的呢?”
猴子回答的时候都似乎脸有红潮,显然他觉得有愧于己,他眼睛并不看我,而是向着银治答道:
“冰高大哥说现在经济不景气,组里的薪水无法提升,裁员又觉得对不起大家,所以要试着让自己组里的产业来一次大的飞跃。”
说完这些的时候,猴子的眼睛已经仰望向头上的天花板了。高高的天花板上有几只鸽子在斜斜的玻璃屋顶上休憩。看来猴子真的不是特别适合在黑社会混,他的心地太软了。他也不避讳银治说道:
“阿诚,你说我是不是也入错行了?上头之所以派这家伙来跟我,恐怕也是想让我了解一下这些变态的家伙吧。照这样发展下去,真不知道组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呀!”
我摇了摇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世道真是变了,即便死人嘴里的饭,恐怕都要去抢了。不觉间,我竟觉得我那日复一日守在那卖卖西瓜卖卖苹果的日子其实是最幸福的生活了。
真想向猴子奉送一根香蕉聊表同情。
我们沉默了一会,然后又对银治问道:
“你知道那家俱乐部的老板长啥样吗?”
银治一听到这个问题,就兴高采烈地回道:
“那个老板名叫春木显治,留着一头艺术家般的发型,是个彻头彻尾的性虐待迷。在别人印象里开这种店的人肯定纯粹是为了牟利,但据我所知,他可是因为真的爱好才开的这家店,他可是玩真的。”
说完银治又朝低着头吓得不敢动弹的照信问道:
“喂,你这台电脑可以上网吗?”
照信真是个窝囊废,现在都依旧不敢抬头,闻言只是从他那箱子里取出了无线网卡,将网卡插进电脑,连通网络后把屏幕推向银治。银治这会倒是有点人情味,乖乖地向他道了个谢:
“多谢!”
这家伙随即上了搜索引擎,打上了肉体与血腥与性虐待几个字。网页上一下子跳出近三百个条目。我和猴子都惊讶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觑,原来这家俱乐部居然这么有名了,而我们却一无所知。银治熟练地点开了第一个网页。
网页一开,屏幕顿时变得一片漆黑,中央出现一行告知网址迁移的小小红字。但银治一将屏幕调暗,原本一片漆黑的画面一角就冒出了一扇灰色的门。看来网上还跟现实一样打马虎眼的。银治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对我们说道:
“这就是‘肉体与血腥’地下网站的入口。”
他点击进入另外一个页面,只见画面渐渐为一片湿淋淋的红色所覆盖。俱乐部的LOGO与所有文字全转成了黑色,那种彻头彻尾的纯粹颜色令我看得很不舒服,看得我眼睛都发酸了。但从银治的神态看来,这些狂热的性虐待迷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没一会,只听到银治亢奋地高声喊道:
“你们看!全新第六集,明天就要上市了。”
我闻言也好奇地朝屏幕上看去,只见网页上最显眼的位置写着新作的片名是《切断!切断!切断!》,一看就知道那将是一个极端残酷的片子,我已经看得烦透了,但银治却似乎越来越带劲,他一脸振奋地继续说道:
“哇,太好了,第七集也已经开拍了。阿诚先生,你快来看!”
为了多了解些情况,我和猴子都强忍着心头的厌恶一起读起了屏幕上红通通的告示。
“急模特儿!酬劳巨高(有可能为一百万日元以上)!年龄性别不限!”
我和猴子无言地对望一眼。
此刻我们隔壁桌坐着的是两个年轻妈妈,他们开心地聊着的事情是幼儿园的慈善义卖。在她们的世界里,是绝对不会知道还有“肉体与血腥”这类事情的。这世界的一部份看来已经疯了,而大部分人们还是一如继往地生活着。
过了好一会,银治都在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恐怖网页,我知道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了,便直接过去把电脑搬了过来,合上笔记本,银治除了表现出有些失望的情绪,什么也没说,谅他也不敢说。
猴子向我问道:
“阿诚,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看来他还是象找公主那时一样对我无比信赖的。但此刻我哪有什么点子。只得转头望向那个一直在旁边闷着头的照信。那家伙恐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张嘴说话了。真拿他没办法。猴子对我说道:
“麻烦你在找纪一的时候,也顺带着好好查一查这家俱乐部吧?”
然后他又用下巴朝银治努了努,接着说道:
“这家伙就随便你用吧。你就是把他送去拍那种恐怖片也没关系,我会向冰高大哥报告的。银治,听到没有?这是你进入帮派以来第一次表现机会,给我好好干!”
银治正准备站起来宣誓听命的时候,桌脚的箱子里突然响起了电话声。电子铃响把我们都引向那个箱了,照信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喂。”
这下照信首度正眼看向我和猴子,刚听了一会,就见他整个脸色都变了。我问道:
“是纪一吗?”
照信朝我死命地点了好几下头。我也把耳朵凑向他的手机旁。虽然手机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多少还是能清楚听出是个男人的嗓音。那声音在说道:
“照信,好久不见啦。我正在给大家道别呢,你是最后一个。你还好吗?”
那语调似乎是喝醉了,但从口气听起来却易常轻松。我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对。这是一种毫无厘头的开朗,其实和那网页的黑暗一样极端,根本没理由这样子。
我掏出圆珠笔,在咖啡厅专用的纸巾上写道:
“尽量拖延时间,要问出他的位置。”
照信点了点头,我便再度凑向他,竖起耳朵倾听纪一临终前的诀别。
那醉了般的嗓音继续诉说道:
“我妈说你来东京找我了。谢谢你的关心。可是很抱歉,我已经不能跟你碰面了。这么长时间了,我终于发现我是完全无法适应东京的。我已经努力试过了,但最后还得认输。”
照信哽咽地要求道: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见个面吧。快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可是纪一已完全缩进自己的世界了。他那沙哑的声音闷声说道:
“噢,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只知道这里有条河。记得你曾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即使再拼命、再努力,到头来还是个窝囊废。我原本以为我绝对不会是个窝囊废,但最后证明自己还是个窝囊废。我也认啦,看来即使再活个五十年,我这个窝囊废也不可能走运的了。”
如果是我在和纪一通话的话,我一定会大喊没这种事。
但我意想不到的是,照信的反应却完全不同,他对着话筒说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自己也跟你一样没自信,每天都过得限痛苦。昨天晚上我看你那张黑碟时,还在厕所里吐过好几次呢。”
纪一试图掩饰内心的羞愧,沉默了一小会,最后竟高声笑了起来。这是我这辈子所听过最空虚、最绝望的笑声。
“这么说来,你已经知道我是怎么赚到那笔钱的了?或许,那笔钱就是我这个窝囊废这一生世能送出的最后一个礼物了。反正这样也好,我的身体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只不过是个垃圾嘛。好了,我祝你们大家幸福。也希望你们把我给忘了。”
照信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他怯声问道:
“纪一,你是要死了吗?”
话筒那边那种无来由的轻松声音回答道:
“对,我就要死了。而且非死不可!”
这两个人,是不是脑袋都有问题呀!一个死意已决却笑嘻嘻,一个不思抢救只知道理解和哭。
我几乎要朝他们两个大喊,但我不能那样做。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照信泪眼婆娑说了一句象样的话:
“好吧,但你死了,我总得带花去凭吊吧,所以请你至少告诉我你在哪里。或者你现在看得到什么?”
纪一以唱着歌般的快乐语调回答道:
“潺潺流淌的河水、噪声吵得要死的首都高速公路、玻璃屋顶的水上巴士、一团不知是金色的云朵还是大便的东西、咕咕叫的鸽子。就这些了,再见啦照信!”
立即我就判断出来,他人在浅草。
因为我也曾在那儿赏过花、看过烟火。
时不我待,我连忙收起桌上的电脑夹在腋下站了起来,招呼照信跟上我,同时向他们俩个说道:
“猴子,拜托你买单了。银治,我会再和你联络。”
照信仍在拼命拨纪一的手机号。嘴里哭泣着喊道:
“纪一关机了!”
我朝他喊道:
“要哭等上了出租车再哭!快走!”
说完,我们就如离弦之箭般跑向艺术剧场后头的剧场大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浅草。
亏得现在经济不景气,我们出来就叫上了出租车。从池袋到浅草,本来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够了。可惜那天的路和平常一样塞,所以当我们赶到浅草的时候,时间已经耗掉了二十五分钟以上。
这个时候,我们在后座上哪可能坐得安稳。照信虚脱般地望向窗外,而我的心却跳得比什么都快。我在出租车上用手机上网搜寻地图。据我分析,如果纪一看得到对岸Asahi大楼上的金色大便,就代表他人在隅田河靠台东区的河畔,而且就应该是在隅田公园里。
如此判断之后,我便在半路上向司机说道:
“快去吾妻桥。”
接下来事,只能是祈祷上帝让我们能在纪一的心跳停止前找到他了。
可是越在这种时候,纹在银治右腕上的死神形象却越是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桥头很快就到了,我们火速跑下堤防上的阶梯。
隅田公园是个占地辽阔的公园,从这头到河岸约有一公里远。公园里有两个棒球场、一个田径跑道,以及一个健身中心。我们俩一鼓作气跑向离水面最近的人行道。只见宽广的人行道右侧是那种比天空还蓝的尼龙布和大量排列整齐的贫民窟式住宅。
这时我最关注的就是纪一所说的方位,所以我抬头仰望对岸的高楼。同时估摸纪一所在位置。
在隅田河沿岸的人行道上狂奔的同时,我和照信都在不断地大喊:
“纪——一!纪一!”
那些原本在睡午觉的游民这下全给吵醒,这些好奇的人们全都探出脑袋来望我们。这恐怕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狼狈地边喊别人的名字边跑。
但对于此时的我们来说,哪里还顾得上丢不丢脸。
照信比我早一步听到远方传来的警笛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了。
“你看!”
只见一群人聚集在两百米外的上游。里头有游民,也有身穿棒球衣的人,全都围着地上一个东西凑在一块儿。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我的心头。我们加快脚步向那边赶去,而从堤防上抬担架下来的急救人员也往那边猛跑。而照信跑得比较慢,所以他一时之间没有挤进围观人群中。
“纪一,你怎么样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纪一,但我还是喊着这个名字,因为我的直觉他就是纪一。
这个人身穿睡衣躺在湿透了的柏油路上。此时他的脸色发青,胸脯完全没有起伏。一条绕过脖子的布吊着手腕包着绷带的左手。手腕上头则非常明显地少了一个手掌。看到这个情景,俱乐部网站上那新作的片名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浮现。
《切断!切断!切断!》
《切断!切断!切断!》
《切断!切断!切断!》
……
赶到的急救人员开始给他做人工呼吸与心脏按摩,而一片茫然的我则在他们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忽然,我看到照信依然混在人群中朝这头观望。我朝他吼道:
“快过来呀!他就是你的朋友呀!”
只见照信痛哭着摇头,并一步一步地往后退。撞倒他身后一个游民后,便飞也似地朝上流狂奔而去。
我怕照信再出什么意外,便准备起身追上去,这时我身边的急救人员向我问道:
“你是否认识这个人?”
“认识,不过先失陪一下。”
说完我便朝照信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五十米开外撵上他,他正倚在一个栏杆上啜泣。追上他后,我轻轻把手放上了他的肩膀,只见他两手掩面地痛哭着说道:
“这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
“没人说是你的错呀。可是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不管纪一呢?”
照信抬起不住啜泣的脸,朝我轰道:
“他人都已经死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可不想被扯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大声地说话,此时他的脸色发青,双唇颤抖。过了一会,他又继续说道:
“阿诚,你有没有看到他的左手?那就是那张光碟的诅咒啊,看过那张光盘的都会落下如此下场的。我们也会遭殃的,所以还是快逃吧,阿诚先生。”
这个照信,他都在想些什么啊?我朝栏杆外探出了头,吐出一大口黏黏的唾液后向他说道:
“难道你希望看到他被当作无名尸处理吗?你可是他的好朋友啊,他的家里还有他父母在等着他呢?你给我听好了,‘废物行者’,在你夹着尾巴逃跑前,该做的事总该做吧?”
听到我的这番话,照信的情绪似乎都要崩溃了。他朝我说道:
“你当然是轻松了,在东京有得吃有得喝,可是你知道吗?我们班上的同学全都找不到工作,连打杂工的机会都没有,大家都被迫窝在家里。我们高中闹自杀的,纪一不是第一个了。你不要再来烦我了。也别再命令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纪一说的没错,即使再多活个五十年,我们依然是窝囊废,一辈子都不可能时来运转的。”
我望着在都市中流动的铅色河面,与蔚蓝中蕴藏着灰暗的夏日天际。并不能因为我出生在这,就自以为自己不能理解他们?和纪一说的那样,我不也对自己的未来看不到什么希望吗?我不也是在满街垃圾中活到了今天,后半辈子想必也还是这副模样。
再说我也没对照信表示愤怒或苛责啊,我又不是什么伟人。但想想照信现在的心情,便只好用非常和气的声音对他说道:
“别胡思乱想了,我不也和你一起看过那张黑色光碟吗。和你们乡下一样,住在我们这里的家伙也多半生活在社会底层呀。和那些住豪宅,开宝马的大人物比起来,我不也和你一样是个窝囊废吗?不过,照信,你也还不够格当个真正的窝囊废呢。”
两眼哭得通红的照信一脸讶异地抬头望向我。我轻声跟他说道:
“你想回桑幸老家挖个洞躲起来,我是完全管不着。但你要那样做,也得先把这件事做完了啊,这事过后,你想做真正的窝囊废我不会拦着你!你这辈子真的靠自己的力量去拼过吗?去争取过吗?其实作为一个人来说,从来没争过输赢,从未论及胜败,又哪能断定自己就是个窝囊废呢?和我一起赌一把吧!赢了,你就不再是窝囊废了;输了,你就升格成真正的窝囊废了。来吧,反正你原本就一无所有,那你又怕什么呢?”
当我说完这些的时候,我发现他那对哭泣的双眼深处似乎燃起了一股小小的火焰。他放开了栏杆,缓缓地朝我走来。虽然他的双肩在颤抖,但我却分明感到那是一种充满斗志的颤抖。我终于明白,任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的人,都是意志昂扬的胜利者。只见照信一脸愤怒地说道:
“好吧。即使注定是个窝囊废,也要把这次输得漂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