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鬼跟我说的一样,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去理他,谁也不去看他一眼。吸胶男一边摇摇摆摆地继续走,一边把手放到便利商店的门上。另一个小鬼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的白色购物袋刚好擦过吸胶男的手,把吸胶男手里吸胶用的咖啡罐打落到地上。罐里的强力胶像烟一样在咖啡色的瓷砖上散开。他怒不可遏地大嚎道:
“你干——什——么?我——毙——了——你——!”
出来的小鬼毫无惧色地直视吸胶男。吸胶男张开手臂,疯子一般想要扑向他。只见那少年插在口袋的右手击出,看起来好像只是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吸胶男的大腿。只是那么轻轻一敲,等那少年缩回右手的时候,吸胶男的大腿就像是半张的蛇口,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吸胶男脏兮兮的斜纹裤赫然出现一条红色的线,赤裸的脚尖被泥土和鲜血弄得黏糊糊的。吸胶男抱着腿蹲了下来。少年的拳头上凸起一个三角形的金属片,我曾在邮购目录上看到过,那是一种握在手里使用的锐利双刃匕首。
他和我打照面的时候,我竟看到他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美男子一个,是那种很吃得开的俊俏脸孔。我对他喊道:
“干吗那么凶啊,虽然他有错,但骂他两句不就行了吗?”
“吵架?那太麻烦啦,直接给他一下不就结了?诚哥,你还真善良。这种吸胶毒虫,跟垃圾有什么两样吗?”
原来他知道我!这么说是池袋本地人啰?但看他年纪,应该比我还小。
“你叫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重要吗?”
说完,美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了。
一直站在我身后听着的猴子终于说话了,脸色铁青。
“这些外地人还真是可怕呀。”
深有同感!真应该赏猴子你一根香蕉。这样的新新人类再让我多碰到几个,估计我很快就会觉得自己老掉了。
根据猴子的情报,羽泽组发现了一个重大线索。在丰岛区公所后面的电玩中心,好像有店员中了巨额彩券,现已辞去工作带着女人到塞班岛快活去了。听说那女人跟公主长得很像。鹫鹰老大闻言,立即派小弟追了过去。
崇仔则继续带来幽灵旅行车的怪事。据说女人消失在山林中不是什么怪事,而是确有其事。他说现在有一个不良少年集团成天开着大型房车到处流窜,把池袋的女孩子骗到深山,实施强暴之后再丢弃。崇仔的这番话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是,要想从每晚停靠在西口公园旁边的车子中,找出那个嫌疑犯,那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既然从停车场下手不太现实,我还是持续每夜在7-ELEVEN进行侦查,但结果却很令我失望。看来一天之中最晚才开始行动的人,就是我这张王牌了。
就这样一直侦查了八天。这天是星期五,趁天还没黑透,我一个人又朝7-ELEVEN进发。到那之前,我习惯性地仰头确认那扇神灯般永不熄灭的窗户,然后就向那扇窗户所在的公寓大门走去。白色的公寓外墙被烟熏成了暗淡的灰色,楼体看起来有些旧。我在楼底下想了想,最后还是搭慢吞吞的电梯上到四楼,然后就向那扇开灯的房间走去。我先在门口看了一下门牌。嵌在不锈钢里的白色塑胶板泛着黄色:
森永和孝
理子
森永和范
我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行的“森永和范”上,因为我记得这个名字。我立刻拨手机给猴子,要他带中学毕业纪念册到7-ELEVEN来跟我会合。我想起了国文教材里芥川龙之介的大作《蜘蛛之丝》里的故事。我在内心祈求上帝怜悯,希望他老人家千万别让这条蛛丝断了。因为这可是到今天为止上天惟一送给我的灵光之丝啊。
二十分钟不到,猴子准点出现在7-ELEVEN停车场。我从他的手里取过纪念册,边向他描述事情经过,边翻着毕业纪念册。猴子说道:
“我怎么不记得有一个叫森永的家伙啊。”
“是我国三的同班同学,我们班的干部。”
我把通讯录中有关这个人的住址、公寓名称、房间号码都比对了一下,确定三者都一致。OK!
看得出来,猴子对此也产生了兴趣。
“诚哥,那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去一下,你在这等我。”
按下感觉接触不良的对讲机按钮。
“喂,请问是哪位?”
话筒里传来气质高雅的女性声音。
“我是和范的中学同学,叫真岛诚。”
话筒里传来对方一声吸气声。然后是卸下门链,门打开了。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毛衣配灰色紧身短裤,头发向后梳成垂髻的妇人。看起来比我家老妈年轻,但眼睛四周的皱纹却特别多。
“他今天在家吗?”
“嗯……在倒是在……”
说话吞吞吐吐的,一副很伤脑筋的表情。
“我好久没到这附近来玩了,今天路过,所以想找他聊聊天。”
“那好吧,我先去问问看。”
他母亲转身走进室内。我没有受到邀请,所以就在玄关等着。
我在玄关听见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没多久,她又走了回来。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白跑这一趟,今天可不可以先请您回去呢?”
“是不是他身体哪儿不舒服呢?”
她惴惴不安,用里面不可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道:
“您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吗?我有点事想跟您说一下。”
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但我还是点了点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透过走廊朝外的窗户,可以看见十字路口的7-ELEVEN。这个地方视野很好,远处便利商店内部和停车场全都尽收眼底。我看到猴子正蹲在地上,无所事事地翻看毕业纪念册。
正当我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和范的母亲罩着黑色的短外套,而手上则拿着一个红色的漆皮钱包。难道她想外出吗?
在和范母亲的要求下,我们走进池袋车站旁边的咖啡馆,我点了热咖啡,和范的母亲点了柠檬红茶。红茶上来之后,她却并不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杯子瞧。好一阵子,她才开口:
“关于我们家的和范……现在,没有再上学了。”
“不会吧?”
这多少让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和范在国三时可是全班的第一名,以响当当的优等生资格考上了私立明星高中。我以为他现在铁定是在某间一流大学念书呢。
“是啊,而且他不光休学……这实在难以启口,他现在不知为什么,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
听了和范母亲的说法,我才明白和范处于一个怎样糟糕的状态。
原来和范在这三年之间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餐就放在房门口,上厕所和洗澡也都是背着家人偷偷出来解决的。好像他是用钥匙从房间里面上锁,完全的与世隔绝。如果需要什么,就把物品的名单写在纸上,放在餐具里递出来。诸如“TDK·VHS录影带210分钟·高品质等级·六卷”等,准确无误。如果品牌或种类搞错了,就会从水泥墙那头传来用手或者头敲打墙壁的声音,非常恐怖,甚至连客厅都听得到。有时这种自残要持续二十分钟。
“和范没什么朋友,三年来到家里找他的人,恐怕也只有真岛先生您一个人了。其实你今天来得挺突然的,再加上和范可能心情不太好,所以才没办法与您见面。但是,请您千万别介意,他就是这样子的。我真的拜托您下次再来我们家找他玩,如果他有个您这样的好朋友,或许会有所转变的。拜托了。”
重复说了三遍拜托了的话,和范的母亲还站起来向我深深地鞠起躬来。眼泪从她的眼中流出。远处的女服务生不时斜眼窥视着我们,好奇心暴露无遗。
曾经是我们班的明日之星,现在却把自己的房间当做单人牢房,过着独居的生活。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脑壳没坏掉的家伙?
看来这世界让人搞不懂的事太多了啊。
那天晚上,我照常和猴子在7-ELEVEN侦查。听我讲完和范的事,猴子说道:
“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那家伙的心情。”
“你理解?”
“是啊,我不是从国二就拒绝上学了吗?虽然也知道不去不行,但是早上起床之后就怎么也打不开玄关的门,甚至有好几次一直站在玄关那发呆,一直到下午老妈回家!”
“噢,我有点明白了。”
“你是不会懂的啦!我觉得在你心里似乎有一个任谁都无法动摇的禁地,那个禁地是任何人、任何组织,甚至学校都无法进入的。跟你在一起才这么几天,我有时候会觉得你是个像冰一样冷漠的家伙。但是,你的冷酷,或许正是因为你心里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吧?”
猴子望着直到这时还亮着灯的窗户,继续说道:
“其实你的这种状况比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家伙还要糟糕呢!我发现偶尔把门打开,对人对己都是比较好的。”
猴子站起来,边拍屁股边对我说:
“我去买个关东煮吃。组织会报销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
这个时候我没什么太大的食欲。
冰冷的空气从我坐着的柏油路穿过屁股流进身体里。难道真如猴子所说,我是一个冷漠的人?或许,每个人都会有一个谁也无法开启的房间吧,不正是这样吗?
在这个瞬间,我竟莫名地想起播放着《死公主的孔雀舞》的白色房间。
我的房间。
我的单人牢房。
下周一开始,我们改变了行程安排。我傍晚稍早先去和范家,之后回家一趟,接近凌晨时再去7-ELEVEN接替猴子的侦查。
我坚持每天造访那栋公寓,偶尔还会把我那水果行里最贵的水果带给他们母子俩吃(当然,我并不知道和范是否吃了)。我在做这些的时候,已经很少想到当初的目的了,我并不确定和范知道些什么。但是每天例行的侦查工作实在很无聊,也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再加上忘不了他母亲的泪水,也或许是因为猴子说的那些话,把我的门打开了,然后又想去把和范的门打开。
每天都是和范母亲开门,然后我进玄关,看一眼客厅桌上他母亲为我准备的茶水。然后径直走到和范房间门口,在地板上坐下。后来他母亲还拿了个靠垫给我。我就这么倚着门自言自语,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传来电视机里低沉的声音。
对着白色的门,我像一个单口相声演员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中学同学后来的生活。谁和谁先结婚后办证、谁加入了自行车队、谁当了应召女、谁自杀了、谁现在上大学了、谁出门去打工了……
我也说了池袋的事。电玩中心的大头贴和不良少年,中学时全班一起去过的阳光城水族馆,暑假骑自行车去过的小石川植物园和六义园,跟人约好抱着必死决心去买色情书刊时遇到的书报摊那个凶巴巴的大叔,优等生和范竟敢一个人去买SM杂志,最后得到众人一致景仰的事(虽然大家当时都搞不懂红色蜡烛为什么可以让人爽歪歪)。
那时夏天傍晚的光线和空气。早晨教室里整整齐齐的桌子和椅子。体育服的臭味和体育馆地板的冰凉。游泳池里微温、透明、充满弹性轻抚肌肤舒爽异常的水波。
话匣子一打开,回忆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我同时也跟和范说了刚混黑道的猴子,而那个黑社会野丫头公主失踪的事,我也绘声绘色地跟他说了。然后是我自己,包括夏天的绞杀魔、看店时的苦闷,以及现在不清楚的未来的烦恼。
我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和范,虽然每一天真的像白痴一样,不过我觉得只要每天有钱花,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这样就很幸福了。
然后,秋天里,又一个七天就这么过去了。
和范那紧锁的门依然没有打开。
侦查一直就这样进行着。星期六晚上的7-ElEVEN是附近年轻人的集会沙龙,G少年和少女们坐在停车场说着别人的传闻或鬼扯淡,我和猴子也加入他们。这种没有营养的聊天一直进行到早晨。塞满食物和饮料的自动售卖机就在旁边。正当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人突然开口道:
“前几天那个嗑药的,你们还记得吗?听说他现在住院了。那种人就是活该,现在想嗑都没得嗑了。”
“哈哈,那岂不是正好?听说要戒强力胶,最好的办法就是躺着睡大头觉!”
“我还听说他因为口渴得要命,还把医院里的点滴给喝下去了呢。”
昏暗的停车场响起了一阵哄然大笑。我对那个嗑药的不感兴趣,倒是对那个持刀的美男子比较感兴趣,所以问道:
“那天动刀子的家伙,大家知道他是谁吗?”
在场的G少年们纷纷摇头。看来那人似乎不是这附近的。
“那你们听过幽灵旅行车的事吗?”
这次大家都一起点头了。我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大家既然都知道,其实就等于没有人知道。果然,每个人说的故事版本都不同,这种瞎编式的午夜怪谈,经过他们的一番添油加醋,气氛倒是热烈了起来。开头跟你们说的那个幽灵旅行车的传说,就是我把这天晚上听到的诸多版本加以改编而成的。虽然充满娱乐价值,但对于寻找公主一点帮助也没有。
周末休假之后,星期一我又来到和范房门口说了一个小时,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和范房里好像有一丝动静,我侧耳一听,那是像闪电一样快的开锁声。
我大喜,从门缝里问道:
“和范,我能进去吗?”
“嗯。”
我把木门推了一下,比想像中轻。
房间有六个榻榻米大,满屋子都是电脑、录影带、CD和漫画,简直连地板和墙壁都看不见。在紧闭的窗帘前有一个三脚架,上头挂了一台比较罕见的望远镜。望远镜前端跟螳螂的前臂一样,朝上伸出了近一米。和范靠着室内躺椅,看着房间角落的电视机,两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和录影机横向并排着。
和范全身穿着黑色长袖圆领套衫,原本瘦削的背部现在脂肪隆起,茂盛的头发长及腰间。他并不看进屋的我,只是背对着我说道:
“坐吧。”
“我在想,为什么你今天会开门呢?”
“因为你赌赢了。”
和范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尖,也许是因为长期不说话的结果吧。
“赌了吗?赌了什么?”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我这里,因为我用望远镜在观看。你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站岗,对吧?你是想知道7-ELEVEN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吧?我跟自己打赌,如果你到我家这来没超过一个星期,我就什么也不讲。”
果然是全班第一名的风格。
“呵呵!到今天是一个星期又一天了吧?对了,这个望远镜怎么这么怪?”
我好奇地起身去看望远镜。上面有一个奇形怪状的控制杆,刚想要摸摸看时,和范叫道:
“不要乱碰!这是苏联军狙击手专用的潜水望镜。焦距很难调的。”
望远镜绿色迷彩涂料脱落的地方露出了里头的金色底漆,一台伤痕累累的望远镜,但我还是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透过镜头,居然可以看到7-ELEVEN的杂志架,边体育周刊《世界杯日本足球代表》的特辑主题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我对望远镜如此专注,得意的声音越过后背传来。
“这是专为藏身暗处的狙击手设计的,可用来瞄准一公里以外的猎物呢!”
看得出来,虽然和范始终不曾看我一眼,但他对我的一言一行都了若指掌,或许这就是他禁闭在这间屋里所练出的特异本领吧。
我把公主的照片径直推到和范盯着电视机的脸前面,向他询问三周前那个周三发生的事。和范根本不去看那张照片,而是一言不发地霍然起身,从学生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包上半透明塑胶套的活页笔记本,“唰唰”地翻着。我偷偷看了一眼,里面挤满了用0.3厘米水性原子笔写的蝇头小字。
“找到了,周三半夜十二点十五分,有一个漂亮女生,在7-ELEVEN旁边上了一台丰田车。”
“能借我看一下吗?”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观测日志递给了我。真是详细啊,一台银黑色的丰田,超低底盘结构车身、深色玻璃、右侧凸起两只方型灭音器、后门左侧尾灯上方有一个银色流星的立体喷漆图样。日志里甚至还很周到地附上流星插图,真是让人晕倒。
这真是一本怪人记的怪异笔记,不过对于我来说,却是如获珍宝。
我又翻看了日志的其他页,都仔细记录下每一晚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我向和范要了一张纸,抄下重点。
“谢谢,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是我还是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记这些东西呢?”
和范坐回他固定位置的躺椅。又恢复原来的慵懒声音:
“我也不知道。每天最多只睡四五个小时,除了用监视器监看或用望远镜观察街头,啥事也没有,这种事做起来累得要死,但却想停都停不下来。”
我一时语塞。
“不过,说不定我就因为这本日志而找到公主呢。和范的工作一定对某人会有意义吧。”
“……谢谢。”
比蚊子哼还要小的声音。
“谢什么啊,你开门让我进来,还让我看这本笔记,说真的我该谢谢你才是呢。”
我觉得这个时候,不仅是和范,我的心门似乎也在一点点打开。当我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和范猛然回头。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着我的眼睛,只听他认真地说道:
“我下次可以到阿诚家去玩吗?”
“当然可以,我随时欢迎。你一定要来喔!”
和范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这不是很棒的笑脸吗?
走到公寓外面,我立刻打手机给崇仔,请他安排G少年追查池袋地区的黑色丰田车。目前所掌握的特征多得像山一样,只要它在这个地区出现,一定难逃遍布街头的网眼。安排好这件事,我又用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这回我是拨给猴子:
“你马上到7-ELEVEN来。”
“好的,怎么了?”
“黑色老鼠露出尾巴。下半场最后一节终结战就要开始了。”
我在停车场说了黑色丰田车的事。描述完银色流星的模样后,猴子脸色变得很奇怪,我把从和范的日志里描下来的图拿给他看。
“如果真有这个星星标志的话,我是看过的。出事前在丹尼斯餐厅送钱给公主时,她指甲上画的就是这个。”
“确定吗?”
“确定,因为银色的星星在指甲上特别显眼,我不会记错的。”
“好!那你就负责跟组织那边联络吧。”
猴子似乎并不积极地点了点头。我当时因为太兴奋了,所以没怎么特别注意他的表情。假如我那时直接把线索给羽泽组的鹫鹰老大,或许事情会有另一种结果。孰优孰劣,我至今无法知道。
等待消息的时间就像看着沙漏那般难熬。看店、到唱片行晃晃,我的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当然,此刻我的心情异常紧张,心早就不在水果行那里了。虽和猴子只有偶尔联络,但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期待手机快点响起来。
众人开始分头寻找那辆车的第四天傍晚,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我按下接听键,慢慢踱到人行道上。
“喂,是阿诚吗?”
我闻声吓了一跳,居然是和范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那天出现过的丰田现在就停在7-ELEVEN旁边。”
“收到!我立刻就去。”
话刚说完,我就跳着往路上跑去,边跑边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同时拨手机给猴子:
“您所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操,居然是语音播报。真是要命!那就放弃联络。看来我得单兵作战了。我滑进还在摇晃的出租车,从我家7-ELEVEN走路的话需要十几分钟,坐车的话三分钟就到了。
上帝,可千万别让那颗流星从我的指缝间溜走啊!
黄昏时分,被家庭主妇和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的住宅区人行道在车窗外飞逝,但那一切却如一道幻影,根本没有进入我的眼帘。黑色丰田车就像是雕刻般停驻在我的脑海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没多久,出租车就来到那片广场,透过出租车的挡风玻璃,我看到了黑色丰田车。超低底盘的低车身结构紧贴着道路,车头灯的上半部贴着黑色胶布,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在夕阳沐浴下的丰田车发出红黑色的光泽,奇怪的是车里居然没人,我微一侧头,才发现车的旁边正有两个男人在面对面交谈着,气氛看来很紧张。
我定睛一看,面对我的居然是猴子——难道他一直没走,而是在这里监视?我请出租车在距丰田车十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下车后就缓缓走近两人,我听到了猴子的声音。
“我问你有没有看见过这个女人?”
说着,猴子就把公主的照片给他看。这小子的背影我感觉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格子衬衫外罩绿色背心,白色棉长裤,双手很不屑地插在口袋里。就在那一瞬间,我终于发现那小子是谁了。
“小心!” 我大叫起来,声音虽然让小鬼顿了一下,随即将握着匕首的右手挥向了猴子。
猴子快速地后退一步,闪过了刀锋,他的Converse鞋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少年被我的叫声引开了注意力,向我转过头来。果然是个美男子!就是刺伤吸胶男的那个家伙。猴子没有放过这个瞬间,一样快速切入、起脚!他以连环脚踹向少年的下盘,这个小鬼搞突然袭击在行,真要对打,还真不是猴子的对手,转眼间,少年已抱着下阴蹲下了。我同时从背面飞攻他的右手,松开他的拳头,取下行凶的匕首。
这也不是什么匕首,而是一组四个套在手指上的圆环。这种指节金属套很重,可以拿来当斗殴工具。每个圆环中央还分别凸起一块三角状的双刀匕首。猴子把少年的头往柏油路上压,将他的双手反扣到背后,铐上手铐。我朝猴子说道:
“不错,准备得很周全嘛!”
“啊——”
猴子累得有些气喘。
我们从少年的羽绒背心口袋中取出车钥匙和钱包,然后把被猴子铐住的少年拉进了黑色丰田车。这小子看来很有钱,车座椅都是白色真皮的。我开车,猴子和少年一起坐在第二排,后面是宽敞的储物空间。
我忽然想起了和范,这时候他应该一直在窗户里监视着这里吧。于是我按下车窗按钮。马达嗡嗡地在响,深色窗户滑溜地落下,我把竖起大拇指的右手高高伸出车窗外。
我知道,此刻和范一定正透过那台狙击手专用的远望镜在看着我们。
这是一场漂亮的配合战,但结果如何,暂时还不知道。
我开着黑色丰田车。这种事,到安静无人的地方比较好吧。于是我就把车子停在池袋三区御岳神社旁的绿荫下。小鬼一句话也不说,猴子念着驾照:
“冈田春彦,昭和五十五年出生。你这臭小子,原来才十八岁呀?”
冈田一脸气急败坏的表情。
我转身去翻他的钱包。钱包里有银行金卡的亲属联名卡,而在钱包的内格里,则有他和父母三人在网球俱乐部门廊下拍的合照,另外还有一张冈田抱着米格鲁犬的单人照。看来这还是一个很幸福的有钱人家庭。
猴子又把公主的照片推到冈田面前,我逼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十一月十二日凌晨十二点,我们知道你用这部丰田车泡到了天野真央。说,把你所知道的有关天野真央的情况告诉我们,她到底怎么样了?”
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眼睛微微地眯起。
“之后她整整三周没有音信。你是在哪放下她的,快把地点告诉我们!”
冈田竟无所谓地笑了。猴子一拳揍向他的颊骨,干涩的声音爆了出来。
“这种家伙看来打了也没用!我们不如搜查这台车子吧。”
为防万一,我用我自己的印花大手帕把冈田的脚踝绑得严严实实。
“猴子,去后面的后备箱搜搜看。”
猴子下车以后,我一边监视这小子一边搜查驾驶座附近,在仪表板下的前储物箱、侧边储物网、座椅下方、前座脚边都发现了好几根长发,但是这些长发的颜色和长度都不一样。
找了十分钟左右,听到猴子从后面传来惊呼声:
“阿诚,快来看。”
拉开后门,来到黑色丰田车后方。猴子精疲力竭地坐在揭起的地毯上方,手掌心放着一件东西——黑色细长三角形的尖端画着银色流星,银色尾巴长长地向后延伸,最尾端消失在发黑干涸的血迹里。猴子缓缓地把假指甲挑了出来,背面居然还贴着一片血淋淋的干枯真指甲。
死人的指甲。
痛苦的猴子和我把黑色丰田车停到东池袋的羽泽组,由于这种事的处理我不能过问,所以就此和猴子分道扬镳。猴子说他直接把冈田带去羽泽组总部。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好说什么。我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看来等待冈田那家伙的,将是一个痛苦的漫漫历程。我是不会同情他的。
第二天晚上,关好店看电视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阿诚,你今晚可以陪我出去一下吗?”
“什么事啊?”
“找公主。”
我往店外一看,车道上居然开过来那辆黑色丰田车。车窗摇下来后,猴子的脸探了出来,他朝我叫道:
“快上车!”
只见猴子双眼充血,看来又是一宿没睡。我在副驾驶座上坐定,回头一看,却见冈田也被绑在后座,而他的眼睛,也和猴子一样红。
“这是去哪?”
“埼玉山区。”
“这家伙招了?”
“嗯,别问我用了什么方法。”
我默然无语。回头看见车后备箱里放着蓝色塑胶布和铁锹,我也懒得问那是做何用途的。
黑色旅行车一直随着川越街道的车阵奔驰。冈田似乎在后座睡着了,可以听见他那细微的鼾声。我们在去往所泽的街道左转,一路开到所泽基地,猴子找了个围墙,把车子停稳。然后打开后门,把冈田戳醒:
“到啦!”
冈田很不耐烦,却又有些怯怯地说:
“喔……那就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呗,右边会有一条通往小丘陵的路。顺着那条路走,就可以看到一个像森林一样的地方。到那就是了。”
那家伙的声音虽然都分岔了,但语调听起来还是很平静。猴子发动车子,爬上通往小丘陵的路后,可以看到对面斜坡上整齐排列的新住宅的灯光。
下车后三人步行进入森林。这时已是秋后初冬,枯叶淹至脚踝的高度。我们离开那条森林小径,朝树林子里约摸走了两百米。远远的灯光穿越低垂的树枝,使得这里看起来矇矇眬眬的。
我们首先发现的是一件跟废弃在枯叶上的旧衣服一般的东西。等走近一看,才知道四周全是乱七八糟的女用衣物。再往前,就发现公主正一丝不挂地横躺在中央,跟枯叶及泥土变成了相同的颜色,眼睛和嘴巴凹陷得像是镶嵌了夜晚的黑洞。空气中还有排泄物的臭味。
“你在这里别动。”
猴子对我说完这句话,就走近公主身旁。在尸体旁边蹲下,把手放在公主散乱的头发上。
缓慢而温柔,缓慢而温柔地,抚摸着。
那双手的动作,或许我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很久,猴子才在公主脸旁捡起一样东西,然后走回到我们身边,表情看起来很宁静。眼眶里很矇眬,或许是噙着泪水吧。
“你看。”
猴子向我摊开手掌,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公主的灰色隐形眼镜,那虹膜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是拖着长长尾巴驰骋夜空的流星。
回到车上。猴子看似很平静地打开后车门,取出蓝色塑胶布。我惊诧地问道:
“你要做什么?”
“公主她怕冷。”
“猴子,别折腾了!下面的事就交给警察吧。”
猴子朝我怒目而视,大吼道:
“不行!交给条子,然后让那些狗仔队用软刀子再杀公主一次吗?她受的这些还不够吗?我绝对不允许那种事发生,就算是阿诚也阻止不了我的。”
看来这回猴子是认真的。我已没有力量或理由阻止他了。
“那好吧,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
“抱歉了。”
就这样,猴子的背影在我眼中消失,融入了森林里。
我让冈田坐在后座,锁上后车门的儿童安全锁,再关上车门。他表现得很顺从,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假装乖巧。
我在车子外头打手机给羽泽组的堂主冰高。冰高倒是很快接了电话,听筒里听起来好像他正在某家酒店,女人的嘻闹声围在他身边。我不管那么多,只是冷冷地说道:
“公主找到了,但晚了一步。”
电话那头先是顿了一下,冰高显然也意识到我这句话的意思,他朝身边吼道:
“吵死了!通通给我闭嘴!”
等声音静下来后,他又向我问道:
“那么,凶手找到了吗?”
“找到了,现在被猴子和我扣着。他没跟你说吗?”
“啊?没有啊。”
我吓了一跳,猴子全部是一个人在干的吗?
“我以为猴子昨天在羽泽组总部就跟你说了呢。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帮我转告猴子一声,这事就随他喜欢去做。”
我一时感觉血液都要冲上脑门。真没见过这种做黑社会大哥的。
“别开玩笑了!你也知道这样说的话,猴子一定管不住自己的。把所有事都交给猴子一个人干的话,你们老大也不可能满意的。不是他的宝贝独生女吗?不向老大报告就自做主张处理的话,猴子以后该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现在就算我想罩他,免不了还是要被剁手指的!你不在我们这一行,所以你根本无法了解。但是现在老大被条子盯上,万一这件事再爆出来,恐怕这辈子他就得关在牢里了。总不能为了给公主报仇,再让老大铤而走险吧。”
“猴子知道这个情况吗?”
“应该多少知道一点吧?他吃这行饭少说也有五年了。”
“哦……”
远处所泽的灯光在脚下散开。我感觉心头的那股热火正在这十二月的清澄空气慢慢变僵。
“这次你是真的帮了我们组织大忙了。下次我们好好设宴款待你吧!你干得……”
这些废话我根本不想听,所以没等他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讨厌黑道!
一会儿之后,猴子就回来了。我对他说道:
“辛苦了!我刚刚给你堂主打电话了。”
猴子脸色大变。
“什么都别说,阿诚。不要总是摆着一副什么都懂的嘴脸!”
猴子大声地嚷着。惟独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却毫无愠怒。这时他的眼神竟和公主的一样,是那种野生动物的眼神。叫嚷之后,他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你能陪我做这种事,我还凶你,真对不起。”
猴子哭着说。有需要向谁道歉的理由吗?我默默点头。
坐进黑色丰田车,缓慢地沿着来时的道路而下。暖气作用下,这车里显得暖烘烘的,然而奇怪的是,原本没有的臭味,现在却时时刻刻在这里飘散。
那是死亡的臭味。
我们走回川越街道,再朝埼玉的西方前进。我有些不解地问猴子:
“为什么不回去,现在要去哪里?”
“去我们组织的一个垃圾处理场。”
一直在那假寐的冈田,这时张开眼睛从后座插话道:
“停停停,诚哥。这家伙想杀了我。我才十八岁啊,请你把我送到警察署去吧。”
“然后,就让你在少年感化院待个三四年,再出来胡作非为吗?”
“不是的,我还有家人,有朋友的。”
冈田一边叫道,一边死命地看着我,想让我帮他求情。
“朋友,恐怕是狐朋狗友吧?阿诚,他们一伙人专门拐骗女孩子,轮奸后再丢到荒山里,也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不爽时就捅对方两下。美祐听说也是着了他们的道才变成那样的。我已经把他的驾照给她确认过了。”
冈田听完,急忙喷着口水辩解起来,他说得又快又急,视线骨碌碌飞转。他嚷道:
“那只是我们玩的游戏而已,谁能想到她会死呢?这确实是个意外。那个女人在最后才嚷出组织的事,说什么要追杀我们所有人,学校和家人一个也不放过,我们也是没办法才下手的。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求求你们,再给我一个机会嘛!”
原本端正的脸孔现在变得扭曲起来,嘴角冒着泡沬。
“什么机会?”
我问道。冈田以为有了生机,他的眼睛一亮,然后对我说道:
“让我跟他一对一单挑!我如果输了的话,任杀任剐绝无怨言。但我如果赢了,就带我去警署。”
我转头,商议性地斜眼看猴子。猴子眼光盯着前方,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说:
“可以。”
“真的吗?诚哥,你也听到了?”
“猴子,真的可以吗?”
猴子看着前方点点头,低声说道:
“逃走也行。”
冈田大喜,他追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如果打败你,连警署都不用去,可以随便逃走吗?”
猴子点头。但他那石刻般的侧脸分明写着“输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这样几个字。
紧张过度的冈田上半身被绑住,气息粗重,只有眼神闪闪发光。
看来这两个人都疯了。
“你们是要我来做见证人,我会主持公道的。”
猴子和冈田都红着眼点头。真是两个超级激烈的热血少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和他们搅在一起的。但事已至此,不可回头。当然,我也阻止不了事情的发展。再说公主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是一个事实。对于猴子来说,这件事必须有个了断。
看来我们三个人也已经坐上了幽灵旅行车。
猴子拿着垃圾处理场大门的钥匙。
此时是凌晨两点,四下无人。车子缓缓碾压着碎石子前进,波浪状机板挡住了我们周围的视线。再往前,各色报废机械零件堆积成山。起重机就跟恐龙化石般融化在夜空里,还有两栋有点脏乱的组合屋。建筑用地旁的黑油和重金属池塘,在黑色丰田车头光照耀下,发出慵懒而可怖的七彩光芒。
中央空地上立着一根杆子,顶端是一盏耀眼得令人无法逼视的大灯,就跟深夜的太阳一样。
我们都知道到这来意味着什么,于是三人什么话都不说,无言地下车。
猴子和冈田走到距车五米的地方止步,两人的影子在大灯的照射下呈放射状。
我走过去,首先解开绑冈田的绳子,然后解开手铐。他狞笑起来,信心十足。
我往回走了两步,站在他们俩居中的地方,然后捡起脚边的小石头。
“输了什么都没有,赢了就获得决定权。好,决斗从这颗石头掉到地面起开始!”
我把小石头高高抛向空中。消失在夜空的石头很快就发出落地的沉闷“咚”声。
猴子像是和朋友打招呼一样,用平时走路的速度接近冈田。冈田蹲在地上,右手握着石头。
“不能使用武器。”
在我说话的同时,猴子叫道:
“没关系,他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吧。”
猴子像螃蟹一样,将手肘举到头部两侧。而那个冈田比猴子高一个头,帅气的脸孔仍带着笑容,看来他天生就是一个好斗分子,即便到这种情况下,依然像是打从心里享受这场决斗。
近到手都碰得到的距离的时候。冈田猛地用握着石头的拳头击向猴子腋下。猴子猛喝一声,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不去护住自己被攻击的部位。冈田大喜,他继续挥舞拳头,左右腹侧、肩膀、防御的双臂。猴子就像傻子一样只紧护头部,那双眼睛透过空隙直盯冈田,很快他的手臂和腹部就已满片淤伤。我想起之前学校的猫捉老鼠游戏。但是,现在的猴子已经和那时的猴子不一样了。
即使一再挨打、一再被揍,猴子也没有退缩。
猴子终于找到了攻击的空档,猛地冲向冈田怀里。冈田对着猴子空出来的背部一阵乱打,猴子只是死命护着后脑勺。
终于,猴子的身体贴到了冈田,他紧紧地抓住他的皮带,蹲低了身子。
然后,就凶狠地往上一跳,用头撞向冈田的下巴,冈田失去平衡。第一击。
不等冈田反应,他再次蹲低,又撞向冈田护着下巴的左手掌。第二击。
冈田下意识地用握着石头的右手来护下巴,猴子竟照撞不误,扁平的石头瞬间碎裂。第三击。
猴子一点也不心急,就像打地桩的榔头一样,除了撞击,什么也不去考虑。
骨头相撞的沉闷声音响彻深夜的垃圾处理场。
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荒诞决斗,我想不到猴子居然能够取胜。
当我重新把鼻血流了一地、委顿趴下的冈田铐起来后,猴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谢谢。下面……的事,不想……让诚哥你……看到。你……可不可以……先回去?”
猴子双手放在膝上,用半蹲在地的姿势仰望着我说:
“请你回到……国道……走五公里……左右,可以……看到地铁……车站。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见过我……和这家伙。今晚的事……就……就忘……忘了吧!”
我沉默地点头,不发一言地踩着碎石子离去。
影子陪着我。
我想,这是一个充满血腥的夜,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内心竟有一种畅快。
没有汽车代步,我在这条乡间公路上走了两个小时。
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机油和奔驰的黑色丰田车。莫名其妙地,我总觉得驾驶座上是那个美男子冈田,而他旁边坐的则是那位亮灰色瞳孔的公主,多般配的两个人啊。如果冈田不做下这么混蛋的事,或许他们也可以做一对很登对的情侣吧?很可惜。他确实比猴子更配公主。
我感觉公主在向我挥手,而冈田则冷笑着。银色流星穿过黑色丰田车的后车门,在乡间小路的夜空飞翔。
终于走到地铁车站了,我在长椅上坐了片刻,等待天亮后的第一班火车。站名我就不想讲了,这是我必须为猴子保守的秘密。
我跟制服裙里穿着红色运动裤的女高中生一起坐回了清晨的池袋,My hometown。原来池袋西口是可以让我感到如此亲切和安心的地方。
数日后,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寒流悄然而至,整个池袋的天空好像冻上了,仿佛只要用刀子一划拉,就可以雕出塑像来。但是,爱美丽的女孩依然不要命地赤裸着双腿穿上迷你裙。了不起。真是太感激了。
谁也没有发现公主的尸体。在警局里的备案还是失踪,这样就连丧礼都无法举行了,听说鹫鹰老大还因此哭了呢!真是想不到,黑帮老大还有那么伤心的时刻。
冈田等三人团伙因为涉嫌强暴、伤害妇女而被警方检举。他们是私立贵族男子高中的三年级学生,听说是羽泽组逼美祐向警察报案的,不然的话,还没法将他们绳之以法呢。主犯冈田现在逃逸中,据说出逃时他驾驶的是一辆黑色丰田车。当然这只是官方说法。因为是未成年人,并且他涉及了伤害罪,所以警察也没有去深查。一贯大惊小怪的八卦媒体的热度也只持续了一周。
后来有几次和猴子在池袋的小巷相遇,我和他打招呼。猴子和我称兄道弟,他还把被剁掉小指头的事情当笑话来讲。“嗳!诚哥,看到我的小指头没,捡到记得要交到警察署噢!”那家伙背后的观音文身已经上色了,因为我们再没去洗过桑拿,所以我也无从考虑他那观音像的瞳孔是不是灰色的。
崇仔依然是池袋G少年的国王。每次见到我,就跟我诉说他的辛苦。我有时想跟他提一下关于公主的那件事,他就装作不感兴趣地打断我的话。不需要知道的事就不去听,这似乎是崇仔的座右铭。
他不但不打听,而且听都不想听。
对了,和范现在已经大有改观,至少已经走出他的那间房子了。这对他的妈妈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那天我办完事回家时,这个曾经数年不出房门的家伙居然就站在我家店前面。扣子扣到脖子的黑色长外套、黑色长裤、黑色针织帽、露出手指的黑色皮手套。这家伙真是怪人一个!
不过我也很理解他,因为他能够到我这里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我老妈说这孩子可真倔,跟他说外面很冷,要他到我房间里等,就是不进去。唉,真是拿他没办法,他居然就这样在隆冬的池袋西一番街头足足站了三小时,大概也只有那帮电话交友或色情按摩拿广告看板的人会站这么久了吧。
和范一看到我,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打了招呼之后,他很自豪地回去了。
我知道,他是回到他那再也不是单人牢房的房间,继续用狙击手专用的远望镜观测这个诡谲怪诞的世界,但此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五彩的颜色。
我真为他感到高兴。于是我对和范的背影说道:
“加油!”
那个穿着古怪的家伙背对着我高高举起右手,拳头握得紧紧的。
大拇指笔直地高高竖起,指向如蓝色玻璃般坚硬的池袋冬季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