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兹的杰作(2 / 2)

“两千英镑。”

这位会员瞪大了眼。

“老天爷,伙计!”他叫道,“你没开玩笑吧?这幅画的原作也许就值一千二百英镑。这幅,”他拍拍膝盖上的画,“在外面最多值四十英镑。”

拉姆利顿时感到如坠迷雾之中。

“对这事我了解的并不比你多,”他迟缓地回答,“我受委托专门买这幅画。我被告知可以付两千或三千英镑,或卖主要的任何价钱,只要得到它。”

“我猜这是个秘密交易吧?”

“对,是的,我想是的;但我可以说这是一个美国富商要的,这并不泄露秘密。”

多布斯轻蔑地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他们就转到别的话题上了。

尽管拉姆利认为自己对错误没有责任,他的潜意识中对整件事还是有不安的感觉。那天晚上他的一个发现加深了这种不安。

他困惑于斯奈思这样一个游遍欧洲画廊的人,会不知道真迹在卢浮宫。他又想起这不仅限于那个美国人。斯奈思也没有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咨询了他所知道的伦敦最权威的美术专家,波莫街的米歇尔。拉姆利并不熟悉米歇尔这个名字,但无论如何他一定是个权威,而且,问题在于,米歇尔竟也不知道这是个摹本。

他在想米歇尔是出于什么立场这么说。等他到了办公室,把箱子锁进保险柜,就找出电话簿,看看能否找到一点线索。他真找到了,但不是他期待的那种。在波莫街根本没人叫这个名字。

拉姆利吹了下口哨。他从有点不安变为完全焦躁了。这件事看上去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锁上办公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急迫,连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去了附近一家大旅馆,那里经常住着有钱的美国人。在这儿他可以借到纽约的电话簿。他找斯奈思的名字。在第五大道以及其它地方都没有出现西拉斯·S.斯奈思。他又找百老汇的霍尔大厦。这个名字也没有出现。

“上当了!”拉姆利一边擦额头的汗一边低声自语,“整件事是个阴谋。斯奈思不存在。米歇尔不存在。那个人讲的故事是假的。但上帝啊,这个把戏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旅馆的阅读室,陷入沉思。渐渐地,一些小事,当时下意识注意到,后来又被忘记的小事,回到他的记忆中,构成清晰的意念图画。虽然在见面时他几乎没有觉察,但斯奈思让他觉得困惑的原因,并非他的故事,而是他这个人。拉姆利现在认为他的语言和他的举止是不相称的。一方面,他说话做事的方式太像美国人了,例如,他像廉价小说或电影的对白里一样讲着美式英语,另一方面他的英式英语又讲得同拉姆利一样好。这位佣金代理想得越多就越怀疑斯奈思隐藏了他的真实身份——事实上,他可能根本不是美国人。

在他翻来覆去想这件事的时候,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会不会斯奈思企图从卢浮宫偷窃原作?他的确提到要去巴黎一趟。会不会他计划毁掉阿瑟勋爵的画,然后发誓他从卢浮宫偷来的珍宝是从勋爵那里买的?如果是这样,他可以用无可置疑的交易证明来支持他的说法。是的,拉姆利得出结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果这样,同样可能的是他拉姆利在一桩犯罪中成了帮凶。他应该如何判断这件事?怎样才能弄明白?

他决定去伦敦警署讲讲他的故事,然后按警察建议的来做,这事的责任就能从他的肩上卸下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刚到十点。他离开旅馆驱车沿河岸前往伦敦警署。

“我想见值班的侦探。”他要求道。

他被带到一间小屋,那里有一位举止从容、外形干练的高个男士接待他。

“我经历了一件奇特的事,侦探先生。”拉姆利开始说,“我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有问题,但情形让人怀疑,所以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这样你们可以来判断。”

“非常好,先生。也许你可以讲讲细节。”

拉姆利先生开始陈述他的奇遇。侦探礼貌而冷静地倾听着,直到听到阿瑟勋爵的名字。一丝突然的兴趣闪过他的眼中,他变得全神贯注。但他并没有插话,让拉姆利先生用自己的方式讲完了他的故事。

当对方停止讲话,他说:“你讲得很清楚,先生,我应该赞赏你向我们报告这一明智行为。我想你将会发现你做得很对。请等一会儿。”

他离开房间,几分钟后同另一位抱着大卷文件的官员一起回来。

“这位是尼布洛克侦探,”他说,“虽然我在听完之前不能肯定,但我想他对你的讲述会比我更有兴趣。能麻烦你再对他讲一遍吗?”

拉姆利又讲了一次他的经历。如果说第一位侦探对故事表示了兴趣,尼布洛克则几乎不掩盖他在职业镇静外衣下真正的兴奋。他也像他的同事一样表示赞赏,然后查阅那卷文件。他从中取出几张照片递给拉姆利。

他对拉姆利说:“请看看吧,先生。”

拉姆利先生接过卡片。这些是一些很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照片。他带着一点惊讶翻看这些照片。然后他的惊讶变成了震惊,在第四张照片上,是西拉斯·S.斯奈思先生的全身像。

“以前见过他?”尼布洛克问,微微笑着,搓着手。

“拉姆利先生,我想这笔生意你干得比你知道的还要好。”很快,尼布洛克变得严肃,接着说,“现在让我们展开计划,这件事一定不能办砸了。”

两名侦探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尼布洛克转过身来。

“拉姆利先生,你说现在画存在你的保险柜里?我猜它现在的状态同你从阿瑟勋爵墙上把它取下来时完全一样?”

“完全一样。”

“我们必须马上拿到它。你能现在带我们去你办公室取画吗?你可以留着出租车送你回家。”

三位男士离开警署,招了一辆车到拉姆利先生的办公地点。拉姆利把两位同伴带到自己的房间,放下百叶窗,取出箱子。侦探们花了一些时间检查画。

尼布洛克仔细地重新装好画,然后说:“我们想借这幅画和箱子,明天五点我们会回来。这扇门通向哪里?”

“一间档案室。”

“太好了。你可以让我们隐蔽在那间房里,这样要是你和斯奈思的会面不顺利,我们可以帮助你。我想今天就到这儿吧。”

拉姆利先生请求得到更多的解释,但尼布洛克拒绝了,理由是佣金代理表现出对内情的茫然无知更能让斯奈思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如果,”侦探加上一句,“他不知何故在预订时间之前到达,你要告诉他你把画寄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但六点前画会送到你手上。如果我们到这儿的时候他已经来了,我们就装成银行职员。但要是那样我们就只能在你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等着了。”

第二天晚上,拉姆利先生再次坐在他的房间里,一过五点,两位侦探就带着一名穿制服的警官进来了。

大家简短地互相问候了一下,尼布洛克说:“画在这儿,没动过,只是给它换了个画框。很不幸我不小心把它掉在地上,画框的角摔开了,镀金面也坏了。你看看吧。”

侦探打开棕色纸包,取出旧画框,如同他说的那样,一角摔开了。

“如果斯奈思先生发现画框换了,”他接着说,“你就告诉他是个意外,是你干的。你要为自己的疏忽道歉,还要说你把旧画框留下来给他检验。其他的就交给我们吧。现在让我们到档案室去,因为你的客人到的时候只能有你一个人在这儿。”

三位警官走进小里间,房门没有完全关死。拉姆利先生坐在办公桌旁写字,相当紧张不安。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见面将会是何种情形,他对警官们没有让他知道更多的秘密有些不满。他觉得如果他明白要面对什么事,他会应对得更好。

时间过得太慢,慢得让拉姆利先生不止一次把手表放到耳边,确认它是否还在走。六点还是到了,几分钟后斯奈思的名字被通报进来。

“唉,你们的铁路真拥挤啊,”他轻快地走进房间,打着招呼,“我刚从巴黎到达这里,晚了四十分钟。”他坐下,解开厚外套,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这笔交易做得如何?拿到了吗?”

“拿到了,斯奈思先生,我很高兴这事没费太大劲。但是有件事让人失望。阿瑟勋爵说这幅画不是真的,它只是摹本。”

斯奈思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但你已经拿到它了吧?在这儿?”他问道,虽然尽力掩饰,他的嗓音中还是带着渴望。

“是的,在我的保险柜里。但当他说这是一幅摹本时,我怀疑……”

“没问题。我只是认为他并不知道。你不用再担心了。你需要做的只是把画给我,收下你的佣金,这笔交易就做成了。你付了他多少?”

“两千英镑,但他说,如果你在一个月内发现这幅画的确是摹本并将其交还,他将退款。”

“他这么说?他考虑得太周到了。不管怎样,把东西拿出来吧。”

拉姆利先生起身,打开保险柜,拿出箱子,当着客人的面放到办公桌上。带着抑制不住的迫切,斯奈思取出画,撕开了包装纸,他的手激动得发颤。心满意足地盯着画看了一阵子,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不是它!”他高声叫道。他的目光在拉姆利脸上扫荡,从疑虑很快变成恐吓。“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如果你敢跟我玩花招,我会让你恨不得没生到这世上来!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知道有其他访客存在,拉姆利先生采取了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否则他不可能这样。

“是吗,斯奈思先生,”他用冷静的语气回答,“你在大发雷霆。我不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交谈。在你道歉之后我将继续我们的谈话,之前不行。”

有几分钟时间斯奈思看上去想动武了。接着他好像有了个主意,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继续说话。

“别见怪,别见怪。”他急躁地喊着,“你很能保持自己的尊严。但是你必须给我解释。这不是阿瑟勋爵的画。”

“这就是阿瑟勋爵的画。”拉姆利先生坚决地说。

“但这个画框不对。”

“这不是原来的画框,我知道,如果你刚才更文明一点,我会向你表示万分抱歉。事实上我把画掉到了地上——非常粗心,我承认——它摔裂了……”

斯奈思以一种吓人的专注盯着拉姆利先生看,然后情绪又失控了,他爆发了:“该死的,伙计,你能直说吗?现在画框在哪儿?”

“在这儿。我刚才说了,我把画掉到地上,画框的角摔裂了。我重装了画框,旧的框也送回来了。”

斯奈思先生无力地靠到椅背上,擦着额头的汗。

他抱怨着:“你干嘛不早说呢?旧画框我也要。”

拉姆利转身走向保险柜。

“在那儿,”他用一种粗暴的口气对斯奈思说,“我希望你能满意,这就是你要的那个。”

斯奈思拿着画框仔细检查。然后他翻过来看背面。他沉静了一会儿,忽然把画框砸到办公桌上,口齿不清地跳脚大骂,他的脸愤怒失望到发紫。

“你这个贼!”他高声咒骂,“要是在十秒钟内你不把东西交出来我马上送你下地狱!”拉姆利先生在惊骇中看到一把自动手枪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这时他被打断了。一个沉着的声音插了进来。“别这样,威廉·詹金斯,别这样。我想这次我们是抓住你了。放下枪,当你被打败时要像一个男人那样投降。”

斯奈思如遭雷击,转身看到两名侦探用左轮手枪对着他。他吃惊地张大了嘴。他一开始似乎想搏斗,但慢慢地,他的手指松开了,手枪掉到办公桌上。

“手铐,休斯,”尼布洛克说,“然后我们就能把手中的玩具放在一边,好好聊聊了。”

斯奈思看上去完全呆住了,警官把他的手枪没收,并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有反抗。

当他看上去没有危害了,尼布洛克转向拉姆利。

“我很抱歉,先生,”他礼貌地说,“让你经受这些,但是在证明他是要框而非画之前我们必须让他自己表现。谢谢你,先生,他表现得很充分。”他又转向犯人。“我必须警告你,詹金斯,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证据。但同时,如果你想发表什么声明,我会记录。”

犯人显然被这一突发事件惊呆了,他没有回答。

尼布洛克接着说:“这样的话,我们最好走吧。拉姆利先生,请允许我带走画和框,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回答你不明白的任何问题。”

两天后,受尼布洛克侦探之邀,拉姆利先生来到伦敦警署。在那儿他见到了两位侦探和他们的上司,以及阿瑟勋爵。当拉姆利先生走进房间时,勋爵站起来,走上前伸出手。

“这就是我非常感谢的人,”他热情地说,“请允许我,亲爱的先生,对你的行为表示衷心的感谢。”

勋爵阁下笑着握了握拉姆利先生的手。

“但是,”拉姆利先生带着一点尴尬说,“我向您保证,阿瑟勋爵,我还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你很快就会全知道了。告诉他,侦探。你知道的细节比我多。”

“拉姆利先生,”尼布洛克开始说,他身体前倾,用食指敲着书桌,“你的朋友,多布斯先生,估计这幅画值四十英镑;斯奈思——或者说詹金斯——告诉你它至少值两千英镑。”侦探的声音变得很吸引人,“他们都错了。这幅画的真实价值至少是四万五千英镑!”

拉姆利先生猛吸一口气。

“你愿意看看是什么赋予了它这个价值吗?”尼布洛克接着说,显然很享受他制造的这种氛围。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小盒子,往桌上倒出一串闪着银光的东西。

“珍珠!一串项链!”拉姆利先生进出一句话。

尼布洛克说:“一串项链,对,不止这些,这是温特沃斯夫人著名的珍珠项链,价值四万五千英镑,六个月前被盗了。”

“我想起来了,”拉姆利不由自主地喊起来,“我从泰晤士报上读到过。那么,怎么……”他期待着自己问题的答案。

“我告诉你,先生。大约九到十个月前,阿瑟勋爵雇了一个男仆,一个叫威廉·詹金斯的人。他表现得很能干,看上去很令人敬佩和信任。但他就是你的西拉斯·S.斯奈思。

“他来了之后大约三个月,温特沃斯庄园有个盛大舞会,勋爵夫人想戴那串珍珠项链出席。在晚上七点左右,勋爵从保险柜里取出项链交给夫人。由于晚餐比较仓促,她在晚餐时没有戴项链。她把项链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当她八点半左右去为舞会妆扮时才发现它丢了。

“警报立即就响起来了,一名值班的私家侦探开始行动,打电话通知了警察,庄园里响起了铃声。除非有担保,没人能够被允许离开。这时客人陆续到来,事件被遮掩起来,舞会继续举行。

“在接下来的搜查问询中,詹金斯是首先被怀疑的,因为他是新来的。接着发现他在七点至八点期间消失了五分钟,这段时间他有可能去温特沃斯勋爵夫人的房间。但同时他不可能离开庄园或在外面有同伙接应。这样,鉴于没有一颗珍珠流入市场,我们得出结论,贼把它们藏在庄园里的某个地方。但最仔细的搜查也没能找到它们。

“这样你明白了吧,先生,”尼布洛克继续说,倾向拉姆利先生,“当我得知某个听起来像詹金斯的人出了一大笔钱想买温特沃斯庄园书房里一幅不值钱的画,我产生了兴趣,当你从庄园仆人的照片中选出了詹金斯时我的兴趣更浓了。我的同事和我从你那儿拿到了画,我们发现画框背面有一个凹槽,填上了油灰,里面正嵌着那条项链。我们取出珍珠,修好画框,再用这个框来测试,确认他是要找这个。我可以说詹金斯已经招供了。

“原来他是夫人的女仆露西尔的朋友,她经常同他提到这条项链。他决定试试,相信他能够在不同的地方分开卖这些珍珠。他同管家交朋友,取得他的支持,然后得到了工作。他知道他不可能直接带着赃物逃掉,于是四处寻找藏匿地,最终选择了这幅画的框。在下手的几周前他就准备好了这个藏匿地。

“舞会当晚露西尔告诉他夫人将要戴这条项链。他追问出放项链的地方,当大家都在晚餐时,他溜进夫人的房间偷了项链,然后跑到书房,把它藏到准备好的地方。

“搜查的时候他还在,但三个月后就辞职离开了。他必须想办法拿到那幅画。他自己不能去庄园,因为有可能被发现。我想真的很难找到比他用的更好的方法了。”

随后拉姆利先生愉快地成为了他交给阿瑟勋爵的两千英镑的接受者,外加一张一千英镑奖金的支票,勋爵认为在所有相关的人中,佣金代理最有权得到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