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先生,所以我对他们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结果证实了我的看法。”
“我也做了相应的调查,我认为你是对的。那就剩最后一个女士包厢了。那三位女士怎么样?”
“一样。她们也没什么嫌疑。母亲很老了,胆子又小,不会撒谎。我觉得她的女儿也一样。我做了同样的调查,没发现一点儿值得怀疑的迹象。”
“走廊和洗手间都是空的吗?”
“是的,先生。”
“那就是说,停车时在车厢里的人都明确被排除嫌疑了?”
“是的。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些人确实都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凶手当时一定已经离开车厢了?”
“他肯定离开了,这正是我们遇到困难的地方。”
“好的,继续往下想。这样我们的问题就来了——他是怎样离开车厢的呢?”
“是的,先生。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棘手的问题。”
署长陷入了沉思,顺手拿起一支烟点着了。他继续说道:“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他没有通过车顶、地板或火车其他部分逃走。他肯定是走了一条最正常的路——门。这样的话,车厢两头各有一扇门,六个包厢两侧都各有一扇门。所以他是通过这十四扇门当中的一扇逃跑的。你同意这个观点吗,警长?”
“当然,先生。”
“很好。先说两头的门。通道的门是锁上的吗?”
“是的,先生,车厢两端的门都是锁上的。但我觉得这没什么用,一把普通的车厢钥匙就能把它打开。凶手手里可能就有一把。”
“是。现在把我们的理由再重新回顾一遍,确定他没有逃到卧车车厢。”
“在火车停车之前,女士包厢里的宾特利小姐一直看着走廊,那两个卧车车厢乘务员都在车厢的尾部。火车停车以后,三位女士都在走廊里,一个乘务员守在卧车车厢的通道里。这些人都发誓从火车离开普雷斯顿到搜查车厢前这段时间内,除警卫之外没人经过。”
“这些乘务员怎么样?他们可靠吗?”
“威尔科克斯有十七年的工龄,杰弗里斯六年,他们为人口碑很好。当然,他们两个人也理所应当地受到怀疑。我进行了常规的调查,但没发现任何疑点,我觉得这是正常的。”
“看上去凶手确实没有逃向卧车车厢。”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您看,先生,我们对女士和乘务员分别提取了证词。这两拨人不可能联合起来骗我们。即使一方有可能,也不可能两方一起说谎。”
“是的,这听起来很合理。那么,另外一头……三等车厢那边怎么样呢?”
“在这头,”警长回答,“是史密斯夫妇和他们生病的孩子。他们在靠近通道的走廊里,如果有人经过他们一定会知道。我为那个孩子做了检查,他真的病了。这对父母都是性情温和的人,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所以他们说除了警卫之外没人经过时,我相信了。当然,我并没有就此罢休。我检查了三等车厢里的每一个人,证实了两件事情:第一,搜查的时候,三等车厢里所有人都是从普雷斯顿上车的;第二,从普雷斯顿发车到紧急停车之间,除史密斯夫妇外没有人离开过包厢。这就证明在惨剧发生后确实没有人从头等厢逃往三等车厢。”
“警卫本身如何呢?”
“这个警卫人品也很好,他没有嫌疑,因为包括史密斯夫妇在内的好几个乘客看到他在刹车之后跑过三等车厢。”
“那么很明显,凶手一定是穿过了剩下那十二扇门中的一个。先从包厢这块说起。第一、第二、第五和第六包厢都被占着,他不可能从那些包厢穿过。那就剩下第三和第四包厢外侧的门了。他有可能从这两扇门中的一扇逃走吗?”
警长摇了摇头。
“不可能,先生,”他回答说,“同样不可能。您可以回忆一下,从凶案发生后的几秒钟直到停车,最后一个包厢里四个人中的两个一直在向火车外面看。想要打开门站到火车外的脚踏板⑴上而不被他们看到是不可能的。警卫琼斯也往货车厢外面看了,没看到任何人。停车后,刚才往外看的那两个人和其他人一起跳到了地上,他们都证明这些门从来没被打开过。”
“嗯,”署长沉思了一下,“听起来是这样。那就剩走廊一侧的门了。警卫到现场相对较早,凶手肯定在火车还高速行驶的时候就逃了出去。当警卫在走廊里对付门上那个楔子的时候,他可能攀在车厢外侧。火车一停,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包厢那一侧。这样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车逃走了。你认为这个推测怎么样,警长?”
“我们对车厢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搜查,先生。首先提出异议的是,第一个和第二个包厢的帘子升得太快了,凶手不可能顺利逃脱,但我发现也不完全是这样。在布莱尔·布斯小姐和那四位先生拉起帘子前,至少有十五秒钟的时间,这使凶手很容易拉下窗户,打开门跳出去,然后关上窗户和门,蹲在别人看不到的外侧脚踏板上。我估计警卫往货车车厢外面看时应该已经过去三十秒钟了。根据时间推断,他应该可以像您设想的那样逃走,但是另一件事又证明这是不可能的。当火车渐渐停下来,警卫跑着穿过三等车厢时,史密斯先生——就是那个生病孩子的父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跟着警卫到头等厢去。但还没到门口,门就被关上了,门上的弹簧锁也马上锁上了。史密斯先生只好拉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他肯定头等厢的脚踏板上没有人。为了证实史密斯先生的话,在一个同样漆黑的夜里,我们开着同样一列车,用同样的方式点着灯驶过路线上同样的区域。我们发现,如果一个人蹲在脚踏板上的话,从窗户能看得很清楚,看上去就是光亮区域里的一团黑影。所以我觉得应该相信他的说法。”
“是,这听起来很合理。当然,警卫自己的证词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向货车外面看时也没有看到任何人。”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发现在货车车厢也能看见蹲在那儿的人,原因相同——铁轨两边的路基是亮的。”
“那就是说警卫穿过三等车厢时凶手不可能已经出去了?”
“是的,因为在警卫到之前走廊的帘子已经被升起来了。”
署长眉头紧锁。
“真是莫名其妙。”他沉思着。一段时间,两人都沉默不语,然后他接着说道:“凶手有没有可能在开过枪后,立即藏到一个洗手间里,然后停车时趁乱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走廊门溜了出去,下到铁路线上逃跑了?”
“不可能,先生,我们也做了这样的调查。如果他藏进了一个洗手间,那么他就出不来了。如果他向三等车厢方向逃跑,史密斯先生会看到他,而且头等车厢的走廊从警卫过去到搜查之前都处在被监视状态下。我们已经证实,女士包厢里的乘客在警卫经过她们包厢后马上就到了走廊里,而且最后一个吸烟车厢里四位男士中的两位一直都在透过他们的门往外看,一直到那几位女士出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
署长吸着烟陷入沉思,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你说过验尸官有些意见?”最后他说。
“是的,先生。他假设凶手开枪后立刻跑出了走廊一侧的一扇门——有可能是最后一扇——从那里爬到车厢外某个从窗户看不到的地方,等车停下时跳了下去。他设想了车顶、缓冲器⑴或者下面的台阶。乍看上去这好像有可能,我试着做了一些试验,但没什么用。车顶是肯定不可能的,因为它的弯度非常大,没有平坦的天窗,而且门上方也没有把手。缓冲器同样不可能,从最后一扇门把手到车厢外的缓冲器之间有七英尺二英寸的距离。也就是说,人不可能从一头跳到另一头,他走过脚踏板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抓。下面的台阶也是不可能的。首先,它是分开的,每个门下面只有一个短的台阶,不像脚踏板是一块连续的整板,没有扶手的话没人能走过下面的台阶到达缓冲器。最后,无法想象什么人明知只要碰到月台就会被扫下火车还硬要爬到那儿去。”
“那就是说,警长,你觉得凶手作案的时候在车厢,搜查的时候不在,可又不是停车的时候跑掉的?我觉得这不可能。”
“我知道,先生。非常抱歉,但这正是我从一开始就面临的困难。”
署长拍了拍下属的肩膀。
“没关系,”他和蔼地说,“真的没事。你再试试,重新想想,我也再想想。明天你再来找我。”
这番谈话确实恰当地为这个案子作了总结,再也没有任何人带来任何灵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新的线索出现,人们的兴趣也逐渐开始减弱。最后,它在新伦敦警署年报中一长串破不了的案子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现在,我,一个毫无名气的医生,因为前面提到的机会了解到这桩神秘命案的谜底。案件本身和我没有联系,刚刚描述的细节都是从当时的官方报告中看到的。作为对我提供信息的补偿,我有幸看到了那些报告。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四周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劳累了一天后非常疲惫地回到家里,刚刚点着一支烟,就接到一个紧急命令,要求赶到我行医地区附近村子的一家大旅馆里。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路口跟一辆汽车相撞,伤势很严重。我扫了他一眼就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事实上,他的生命大概就只剩下几个小时了。他很冷静地询问自己的情况。我按照行业惯例回答了他,并且询问他要不要找什么人来。他直视着我说道:“医生,我想讲一件事。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能在我活着的时候替我保密,死后再通知当局和公众吗?”
“噢,当然可以,”我回答说,“但我是不是应该为你请个朋友或牧师来?”
“不,”他说,“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牧师。你看上去像个可靠的人,我宁愿告诉你。”
我鞠了一躬,把他放得尽量舒服些。然后,他就开始讲了,用一种缓慢的近乎耳语的声音。
“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得简要一点。你记得几年前有个霍雷肖·卢埃林夫妇被杀的案子吗?当时他们乘坐的是一列开往西北方向的火车,案发地距卡莱尔南部约五十英里。”
我依稀记得这个案子。
“‘高速卧铺列车上的惨案’,报纸上这样说的,是吗?”我问。
“就是它,”他回答道,“他们从来没有破解这个谜团,也没抓到凶手。但是凶手现在就要为此得到报应了。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说话时的冷静和深思熟虑让我有点儿毛骨悚然。但想到他一边与死亡做斗争一边招供,不管我感觉如何,我的职责就是不失时机地倾听并记录下来。我坐了下来,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说道:“我会认真记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在你希望的时间通知警方。”
他本来不安的眼神变得欣慰。
“谢谢你。我会尽快。我叫休伯特·布莱克,住在霍夫市韦斯特伯里花园二十四号。十年零两个月前我住在布拉德福德,在那里我结识了天底下最迷人的好姑娘——格拉迪丝·温特沃思小姐。我很穷,她很有钱。我对追求她一点儿没有信心,但是她鼓励了我,直到我勇往直前地向她求婚。她答应嫁给我,但要我答应她一个条件:我们的婚约需要保密一段时间。我是那么为她着迷,她提出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高兴得都有些不理智了。
“在此之前我见到过卢埃林,那时他非常友善,而且看上去好像很喜欢和我做朋友。一天我们一起遇到了格拉迪丝,我还向她介绍了卢埃林。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也开始追求格拉迪丝了。
“我们订婚后的一个星期,哈利法克斯有一个大型舞会。我本来会在那儿碰到格拉迪丝。但在最后一刻我收到母亲病重的电报,必须要回去。回来之后我就收到格拉迪斯的一张言辞冷淡的小纸条,说她很抱歉,但我们的婚约是个错误,我必须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问了几个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给我点儿喝的吧,医生,我快不行了。”
我倒了点白兰地,端到他嘴边。
“现在好些了,”他气喘吁吁,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我发现卢埃林早就对格拉迪丝动心了。他知道我和她很要好,所以才来跟我套近乎。我真傻,如他所愿地介绍他们认识,同时也给了他见格拉迪丝的机会。他趁我上班的时候去找格拉迪丝。格拉迪丝知道他在追求自己,但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我求婚了,因为不确定更大的鱼会不会上钩,她觉得应该先抓住我。卢埃林很富有,你知道。她一直等到那个舞会才钓上了他,而我却走上了不归路。很有意思,是吧?”
我没有回答。这个人继续说:“是的,那件事之后我简直疯了。我失去了理智,去找卢埃林,但他竟当面嘲笑我。我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敲掉,但管家正好从旁边经过,所以我没办法冲上去杀了他。我没必要、也无法描述我所经历过的痛苦。但我真的疯了,我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很快我就得手了。我一直跟着他们,直到找到机会杀死他们。我在那列火车上打中了他们。我先向格拉迪丝开了枪,当卢埃林被惊醒跳起来的时候,我又打中了他。”
这个男人停了一下。
“告诉我细节。”我说。过了一段时间他又继续说,声音更虚弱了。
“我制订了在火车上除掉他们的计划,整个蜜月我都跟在他们后面,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那一次,那个环境太适合行动了。在尤斯顿我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买了去卡莱尔的票,于是我买了到格拉斯哥的票。我坐进了挨着他们的包厢,里面有一个特别爱说话的男人,我还得编造一通谎话好让他认为我要在克鲁下车。我确实下车了,但又上来了,并且坐在同样的包厢里,把帘子放了下来。没人知道我在那儿。我一直等着,直到火车到了高地顶部,我觉得在人烟稀少的乡下逃走更容易些。然后,时机到了,我用木楔将包厢门固定住,把他们都打死了。之后我逃离了火车,避开铁轨,穿过田野,直到上了一条公路。我整个白天都躲了起来,晚上天色黑了以后才继续赶路。第二天晚上我到了卡莱尔。在那儿我可以公开地坐火车。我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怀疑。”
他停住了,非常疲惫的样子,好像可怕的死亡离他又近了一步。
“告诉我,”我说,“只一句话。你是怎么从火车上逃走的?”
他微弱地笑了笑。
“再给我点儿喝的,”他低声说。当我给他喝了第二杯白兰地之后,他虚弱地继续说了下去,有时停顿很长时间,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我事先就在外面做好了准备。如果我能在火车行驶中而警报还没响起的时候跑到外面的缓冲器上,我就安全了。没有人能从窗户看到我。而火车一停——我知道它很快就会停的——我就可以跳下车逃之夭夭了。问题就是怎么从走廊到缓冲器上。我是这样做的:
“我带了大约十六英尺长的很细的棕色丝带,以及同样长度的绳子。在克鲁站下车后,我走到车厢外的角落里假装点烟。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我把丝带的一端穿进缓冲器上方凸出来的把手里。然后我装作闲逛来到最近的一个门,随手放开了丝带,但却把两端都攥在手里。我假装拽了拽门,好像很难打开的样子,但实际上我把丝带穿进门外的把手,并把两头系在了一起。如果你当时跟着我就会明白,这样我就有了一条连接角落处和最近一扇门把手的丝带环。它跟车厢的颜色一样,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我又回到了座位上。
“行动的时间到了,我先楔上了那两个车厢的门,然后打开了外面的窗户,抓住环形丝带的一端,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上面。我拉动丝带的一边,使绳子穿过角落里凸出来的把手重新回到窗口。丝的材质使它可以很容易滑动而不会在把手上留下痕迹。然后我把绳子的一端穿过门把手,拉紧后再把两端系在一起。这样我就有了一条从门延伸到缓冲器的绳环。
“我打开门,关上窗,把门用带来的一个小木块顶住。这样即便有风吹过,木块也可以防止它被关上。
“然后我开枪了。一看到他们两个都被击中,我就马上跑了出来。我踢掉木块,关上门,然后依靠绳环作扶手沿着脚踏板走到了缓冲器上。我切断了丝带和绳子,并把它们拽进口袋,这就抹去了所有痕迹。
“火车停下后我闪身跳到地面上。人们都从另一侧下的车,我一直沿着车厢爬,直到爬出他们的视线,然后攀上铁轨边的路基逃走了。”
这个人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来讲述这个故事,因为当他终于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上了。有几分钟,他陷入昏迷状态,很快就死掉了。
与警察交谈之后,我开始实现他的第二个愿望,也就是上面所讲述的这个故事。
<hr/>⑴ 老式火车中贯通每个车厢、位于车厢上方的链子,紧急情况时车厢内乘客可拉动链子使火车制动。
⑴ 老式火车外侧贯穿整个车身、用以让乘客上下火车的钢板。
⑴ 缓冲器用来缓和列车在运行中由于机车牵引力的变化或在启动、制动及调车作业时车厢之间相互碰撞而引起的纵向冲击和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