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问蓝思警长:“你看到什么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通往前门的路上,当他敲碎玻璃的时候,我立即从车上跳下来,朝房子跑过去。要是我能把车停得靠近屋子一些,说不定就能救拉尔夫一命了,唉……”
“我们最好去看看菲尼索,”我恨恨地说,“还有米丽。”
对于菲尼索家里可能遇到什么情况,我们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但是门铃才响了一会儿,米丽就来开门了。她穿着睡衣和拖鞋,显然刚从床上爬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裘力斯在家吗?”蓝思警长完全没理会对方的问题。
“怎么了……我想他还在睡觉。我又给他吃了一片止痛药。”
她走在前头带我们去了裘力斯的房间,我注意到警长悄悄从皮套里取出手枪,为了防止引起注意,他把枪紧贴在腿上。米丽推开房门,然后打开灯,只见裘力斯躺在床上,缠着石膏的断腿垫在枕头上,听到有人进来,他立即睁开眼睛。看到是我,他狡诈地笑了:“我说到做到,拉尔夫·塞德里克被我做掉啦。”
这事看起来确实很不可思议,但他的话又不由得人不信。昨天我登门拜访时那根多瘤的拐杖一眨眼就变成了沾满鲜血的凶器,躺在塞德里克家的厨房里。床边的拖鞋底上,还留着泥土的痕迹,不远的地上有一件连帽外套。
“我要帮你把个脉。”说着,我抓过他的右手手腕。心跳稍稍有点快,但我认为没有达到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的程度,说不定是我们一大群人半夜闯进来把老人给吓到了。
“你们不睡一张床?”蓝思警长问米丽。
“发生事故后就没有了,他的腿打了石膏,一个人睡大床比较舒服。我这几天睡别的房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问,“拉尔夫·塞德里克怎么样了?”
“他死了,米丽。朱恩和我都看到一个酷似裘力斯的人冲进他们家。”
我很好奇菲尼索对此会作何解释。“告诉大家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催促道。
他笑了,像只狡猾的狐狸,你分不清他究竟是十足的恶棍还是纯粹的疯癫。
“米丽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没人管我,快到半夜的时候,我拄着拐杖下床,穿上外套和拖鞋,然后就隐身啦。”
“你倒是隐给大家看看。”我像昨天一样地激他。
“我才不干,法力不能滥用。”
“你怎么杀掉塞德里克的?”蓝思警长问道。
“我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取消了隐身,因为我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我打碎玻璃,然后进了门,接着用拐杖乱舞一通,朱恩被我吓得尖叫,真是很抱歉哪。”
“你把拐杖留在了那边,”我说,“那你怎么回来?”
狡黠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脸上。
“隐身的时候我用不着拐杖,因为我身体没有重量,是浮在空中的。”
“如果你承认杀人,那我可得马上把你抓起来。”警长说。
“没问题。不过我给你个忠告,一个隐身人在牢房里是不可能被关得太久的。”
“走着瞧。”我说。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他的手指上拽下了那枚牧羊人戒指。
“住手!”他发出杀猪般的号叫,但为时已晚。
“现在你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我把戒指递给蓝思警长,“好好保管。”
菲尼索气得直捶床。
“米丽!”他大叫道,“他们抢走了我的戒指!”
她站在门口不住地摇头,几乎要哭出来。“我们得把你丈夫带走,”警长告诉她,“很抱歉。”
他安排了一辆救护车和一个担架,菲尼索还想反抗,我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毫无疑问这个人的脑子有些问题,但不能解释的事情还是不能解释——在正常的世界里——他到底是怎么把拉尔夫·塞德里克干掉的?
菲尼索进了一家被严格监控的医院,大陪审团很快便以谋杀罪名对他提起公诉。在证词中,蓝思警长坦陈因为灯光昏暗,并没有看清楚凶手的真面目。
“我还能说什么呢,医生,”休庭的时候他告诉我,“没人会相信隐身人的说法。菲尼索已经承认杀人,并且一五一十地给我们描述了具体的过程,除了隐身这一段,其他都符合现场痕迹。”
“除了隐身这一点,没错,但这恰恰是最重要的一点啊。”
“栗子山路上没有路灯,也许是天太黑所以我之前没看到他,后来他到了塞德里克家门口,才有了一点光线。”
我并不同意这个解释:“就算没有隐身能力,我也怀疑他能不能拄杖走过一百多码的山路。没有拐杖,他不可能回到自己床上。”
“照你看还有什么可能?”他问。
“塞德里克的妻子。”
“朱恩?不可能是她,我还没到,她就已经冲到门口大声呼救了,从时间上来说不够。而且如果是她下的手,裘力斯怎么会知道塞德里克死了?”
“这话倒没错。”我嘴上承认,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案件审理进展缓慢,转眼过了圣诞节,到了新年的一月。战争新闻大部分是有关苏联重新夺取去年被希特勒占领的领土的消息。一边是世界战争,一边是怀孕的妻子,我几乎已经快要淡忘裘力斯·菲尼索的事了。
因此一月中旬米丽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十分惊讶。
“霍桑医生吗?我是米丽·菲尼索。我为丈夫请了一名西恩角的辩护律师,他想和您谈谈,不知道您本周有没有时间?”
我看了一眼行事历。
“明天下午我有空,大概两点钟,这个时间可以吗?”
“好极了,在您办公室?”
“可以,到时见。”
他们到得非常准时,米丽穿着一件皮大衣,以抵御冬天的冷风。特朗斯·梅尔纳普包得更严实——一件带风帽的皮风衣加一双皮靴。他与我握手致意,并且呈上名片。
“西恩角的雪比北山镇大一些。”他大概是要为自己今天这身装束找个理由。接着他又补充道:“很高兴认识您,霍桑医生。您的事迹这些年我听到很多。”
“希望都是好事。”
“那当然,”他打开公文包,继续说道,“下周会举行一个初步的听证会。我们的策略很简单,就是主张被告心智失常,要求无罪释放。”
“嗯,好办法。”我看了一眼米丽。
“因为他从来没在神经科做过检查,所以我们希望您就他的精神状况提供证词以供参考。这对于说服法官安排精神病检查会大有帮助。”
“我会把知道的一切在出庭作证时向法官报告。米丽,现在他的情况还好吗?”
“情绪低落得很,他吵吵嚷嚷着要把戒指拿回来。”
我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他准是着魔了。”
“还给他又怎么样呢?”梅尔纳普问,“反正大家都知道隐身这回事是小说里的东西。”
“我们这么认为,他可不这么认为。要是把戒指还给他,他还以为自己又可以隐身了。下次出庭的时候,指不定要逃跑呢。”
律师被我这么一说,也只得点头同意:“您说得有道理。”到了周一,我在首次听证会上出庭作证,法官果然安排了对被告进行精神病检查。我怀疑这个案子可能会朝着菲尼索精神失常的方向发展下去。休庭时间,我和蓝思警长在法院对面的药店柜台吃午饭。
“安娜贝尔身体还好吗?”
“很好,下周她会去林肯·琼斯那里做例行检查。”
“七月一眨眼睛就到啦。”
“但愿如此。”我闷闷不乐地说。
“怎么了,医生,你好像不高兴啊。”
我摇摇头说道:“和安娜贝尔无关,我在想菲尼索的案子,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哪里不对吗?”
“因为菲尼索其实并不能隐身,所以犯案的过程仍不清楚。即使你在黑暗里没有注意到他潜入栗子山路,但是他杀完人后,还是回不了家。杀害拉尔夫·塞德里克的凶手必然是从后门离开的,那儿很黑,正是最好的保护色。”
“但是菲尼索的招供与犯罪现场完全吻合。如果不是他干的,那就奇怪了。”
“一点没错,警长。要解释这一点,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是米丽,她一路上穿着丈夫的衣服,杀死塞德里克后,从后门逃回家,并把犯案的细节告诉了丈夫。”
这个解释听上去还说得通,但是蓝思警长却立即否定了我的说法:“医生,这不可能。米丽比她丈夫矮了整整一个头。我不可能把他俩搞混,哪怕是在夜里。案发后,我的一位副官几分钟内就赶到菲尼索家堵住了他的退路。他用聚光灯照亮了周围的区域,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我审时度势,发现这是个令人讨厌的死胡同。
“凶手不可能是裘力斯,除非他真的可以隐身;凶手不可能是朱恩·塞德里克,因为时间太紧,而且她也没有机会把犯罪经过告诉裘力斯;凶手也不可能是米丽,因为她身高与凶手差太多,并且不可能不被发觉地回到家里。还有别的嫌疑人吗?”
警长耸耸肩:“一个碰巧经过的流浪汉?临时起了入室打劫的念头?”
“你忘了凶器是裘力斯·菲尼索的拐杖,我前一天在他家还见过的。”
“那就只可能是菲尼索了,医生。不管他施了什么法术,总之是罪责难逃。不过有罪没罪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是要进精神病院的。”
我觉得脑细胞忽然间都死光了:“这是我来到北山镇以后,第一次被某个案子困住。”
这个谜让我始终心烦意乱,不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
“你得忘记这事儿,山姆,”几天后,安娜贝尔实在忍无可忍了,“你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父亲了。”
她的话固然没错,但是第二天早上,我仍然决定再去一次警长办公室。
“怎么了,医生?”他模仿一个著名电影卡通人物的样子和我说话。
“我要跟你谈正经事,警长。”
“别那么严肃嘛,什么事呀?”
“你还保管着裘力斯·菲尼索的隐身戒指吗?”
“当然啦。如果案件进入审判阶段,可能会作为证物被律师征调,不过现在还在我的档案袋里。”
他从一个信封里把戒指倒在桌上,我接过来仔细地研究起来。
“看上去不是什么珍贵古董或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嗯,罗斯珠宝行有卖的,十九块九毛五,我查过了。”
“我相信有些事使他相信这便是吉基斯的牧羊人戒指,柏拉图的……”说到一半,我忽然呆在当场。
“怎么了,医生?”
“我知道了,警长!答案就在这里!快走,我在路上跟你讲。”
我们上了警长的车,车子启动后,我开始解释。
“裘力斯·菲尼索是个有精神病的农民,他连拖拉机要在平地上驾驶这么简单的常识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会去读柏拉图的《理想国》?显然不可能是在他自己家,他们家的书橱里只有盆栽和瓷器小人,唯一能读的东西在他的卧室——西尔斯百货商店货品目录。”
“我不明白,医生……”
“这本书在另一间房子里——沿栗子山路向下走,拉尔夫·塞德里克的家。回想一下案发现场吧,那些书被人从书架上扔到地上。”
这时我们已拐上了栗子山路,警长问:“我们现在就去那儿?”
“不,我们先去菲尼索家。”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我们到达的时候,正赶上米丽和朱恩一块喝早茶。
“请问有什么事吗?”米丽捧着一杯咖啡,站在门口。
“案情有新进展了。”我说。
“进来谈吧,我给你们二位倒咖啡。”
看到我们,朱恩·塞德里克问:“又有坏消息?”
“算是吧。我想给你们俩说个故事。两个女人,一对邻居,她们都有失败的婚姻和恨不得除掉的丈夫。”
米丽的咖啡杯从手里滑落:“上帝啊!”
“什么也别说。”朱恩提醒她。
“本来也用不着你们开口,”我神色自若地说,“我全都清楚了。当裘力斯摔断腿后,威胁说要杀了奸商拉尔夫,可能在这时,你们便有了初步的计划。也许也是在某个早茶时间,你们发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妙计——裘力斯杀了拉尔夫,自己也被关进精神病院。裘力斯的精神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只要你们稍加刺激,他真的会产生自己杀人的错觉。读过牧羊人和那枚隐身戒指故事的人应该是你,朱恩。你甚至还专门找了一枚戒指给米丽,让她拿给菲尼索,骗他相信自己真的可以隐身。”
“我怎么可能让他相信这种鬼话?”米丽质疑道。
“他一直在服用止痛药,这使他长时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再加上他本来脑子就有问题,要让他相信通过操纵戒指便可获得隐身能力并不难。谋杀发生的时间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菲尼索要在心理上具有足够强烈的杀人动机,但生理上又不具备杀人能力。这时你们的计划进入了关键性的第二阶段。当晚,米丽给裘力斯多服用了一剂止痛片,让他彻底晕菜,朱恩扮演了凶手裘力斯的角色,用大棒打死了自己丈夫。”
“等一下,医生,”警长打断了我的话,“你忘了一件事,凶器是菲尼素的拐杖,它难道自己长了翅膀飞到了塞德里克家吗?”
“其实凶器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送了过来——那个米丽做的棉花雪人。雪人身高和拐杖差不多,拐杖正好也可作为同定棉球的骨架。案发后雪人被肢解的原因就在这里,同时为了让这一切不那么明显,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也被大肆破坏了一番。”
“这么说来,我看到的那个人影其实是朱恩?她走进了自己家?”
“只能是她,警长。米丽太矮了,不适合扮演菲尼索,但是朱恩长得高,所以没有问题。她穿了和裘力斯那件带帽外套一模一样的衣服,然后在腿上包了一圈白纸,模仿打了石膏的样子,接着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从后门出去,再绕到前门。所以你才会觉得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
没想到警长的问题还没完:“医生,我们早些时候不是已经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吗?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啊,杀了人还要在屋子里搞破坏,然后立即出现在门口。”
“人事先就被杀了,警长。所有的一切提前都布置好了。她来到前门敲碎玻璃的时候,塞德里克已经躺在厨房的地板上了。她要做的只是将衣服留在现场,并且把包在腿上的纸混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最后把拐杖放在靠近尸体的地方。完成这一切后,再装模作样地回到门口呼救。”
“米丽这段时间在干吗?”
“趁裘力斯神志不清,巨细无遗地向他灌输杀人的细节,怎样隐身,怎样穿过马路,打碎玻璃,用拐杖杀了塞德里克。她甚至还用泥土把拖鞋底弄脏,以提高这个故事的可信度。这样一来,拉尔夫·塞德里克死后,菲尼索就会主动招供。后面这部分你自己也看到了,警长。整个计划完美无缺,只是她们在商议过程中发现无法解释裘力斯是如何回家的。所以她们只能丢出隐身一说。”
两人都因涉嫌谋杀而被拘留,审讯只进行了一天,米丽就崩溃了,她供认了全部的犯罪事实,我的推测完全正确。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后,有一次蓝思警长曾经和我说:“医生,没准儿那个戒指真的可以让他隐身哩。你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吧?”
“我们活在一个理性的世界上,但有些时候,连我也禁不住怀疑某些超自然的事情。所以那天晚上我握着菲尼索的右手给他把脉的时候,悄悄地转动戒指,使宝石朝向手心,但是他没有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