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开!”她在上锁房门的另外一侧说,“别进来。”
“凯瑟琳,是我,霍桑医生。”
“我知道你是谁。走开。”她的声音很低,但离得不远。
“我有一位朋友从纽约来。我认为他对你会有很大帮助。”
“不!”她几乎嘶喊起来,“他会把我关起来的!”
“你现在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我努力隔着房门跟她说道理,“弗雷医生能帮助你。”
“壁纸——”这个句子说到半截,被一声短促的惊叫声打断了。
我扭头问她的丈夫:“跟她说不通道理。你还是打开房门吧。”
哈斯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眼。一听见门闩移开的声音,我就转动门把手,推开了房门。我立刻注意到有更多的黄色壁纸被剥开了,大块大块地悬在石膏墙板上。
房间似乎是空的,我连忙去看门背后,哈斯和道格也走进了房间。“她肯定藏在床底下。”哈斯说。
但床底下并没有她的身影,哪儿也找不到她。黑身白爪的小猫端坐在被子中央,是房间里唯一的活物。
我打开衣橱,里面只挂着一件礼服和一身睡衣。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边走边敲打实心的石膏墙板。我试了试窗户,但栏杆和纱窗都很牢靠。
这时候,我回头望向正对窗户的墙壁,见到的东西令我背脊发冷。凯瑟琳·哈斯模糊了的面容正在壁纸牢狱中死死地盯着我。“要我说,这是水彩画的。”一小时后,蓝思警长端详着壁纸上的面孔说。确认凯瑟琳·哈斯确实在这个大门上锁、窗户有栏杆的房间中陡然消失后,我立刻通知了蓝思警长。“哈斯先生,你的妻子会画画吗?”
“好些年没动过笔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是在巴黎了,她曾经沿着塞纳河一路画水彩画。”
等待警长的那段时间里,道格和我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我们从顶到底搜查了这幢屋子.对三楼的储藏室格外上心,但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凯瑟琳·哈斯就仿佛从未存在过那样消失了。
和我一起仔细检查凯瑟琳的房间时,道格困惑得不停摇头:
“没有她的任何东西!没有个人物品,没有书籍,没有化妆品,连一面镜子‘也没有!”道格怒气冲冲地扭头瞪着凯瑟琳的丈夫,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和道格忙碌,“你总允许她上厕所吧?”
“那是当然。我每天都把她领下楼好几次呢。她和我一起吃饭。我只是不放心她离开我的视线,所以才把她锁在楼上的。”
“可她现在去了哪儿呢?”
“我不知道,”他承认道,“也许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希望那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给了蓝思警长同样的回答,警长不比道格·弗雷更加满意:
“哈斯先生,你有没有杀死你的妻子?”
“什么?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这两位先生从头到尾都和我在一起。”
“我指的是先前,”警长瞥了我一眼,“医生听见的说话声也许来自录音机之类的装置。”
但我拒绝接受这种可能性。“她隔着门直接与我对话,”我指出警长的漏洞,“我说话,她答话。我们简短地聊了几句。”
我们几个人重新检查那个房间。戳弄、按探床铺,把床架从墙边搬开。我们在衣橱里找到一个隐藏的隔间,从墙上拉了出来,可里头也还是空空如也。蓝思警长有了新的见解。我把我和凯瑟琳隔着门说话时我们站立的位置指给警长看,他说道:“哈斯先生,你不会凑巧懂得腹语术吧?”
“当然不懂!”
我不得不帮他说话:“那的确是他妻子的声音,我敢拿我这条命跟你打赌。她当时在房间里,但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下楼走进客厅,坐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椅上,蓝思警长显然很不舒服。他用手指摸了摸银质茶具,我看着他满脸不悦地擦去沾上的灰尘。“女仆呢?”他问,“我瞥见她进门来着。”
“她肯定在楼下的仆人房间里。”哈斯答道。他走到墙边,大声喊道:“萝丝,能上来一下吗?”
我没有听清她的回答,但当年轻的女仆现身时,我一眼认出她是萝丝·韦斯特,本地一位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去年六月高中毕业。“萝丝,你好啊?”我打招呼道,“不知道你在这儿帮工。”
“你好,霍桑医生。我在攒上大学的钱。上午在我父亲的店里打工,下午两点到六点来这儿,打扫房间,帮忙准备晚餐。”她的眼神从我移向蓝思警长,最后落在彼得·哈斯身上,“怎么了?哈斯夫人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失踪了,”萝丝的雇主解释道,“凯瑟琳不见了,我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萝丝惊讶得张大了嘴:“希望她别伤到自己。”
“这就难说了,”蓝思警长说,“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不寻常的事情,任何方面的不寻常事情?”
她摇着头说:“所有事情都很正常。我没看见哈斯夫人。”
“你有没有去过三楼的房间见她?”
“有时候她不肯下楼吃晚餐,我只好给她送上去。哈斯先生也一起上楼,他要开门锁。”
“警长,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警长,“情况超乎想象。”
他只能耸耸肩,答道:“啥也做不了,医生,我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任何罪案。”
“有位女士失踪了!”
“失踪人口。她也许从栏杆间挤出了窗口。”
“警长,栏杆的间隙仅有几英寸,”我指出事实,“更何况还罩了一层纱窗。”
“等一天再说。我想她会出现的,而且还挺健康。”
离开的时候,哈斯说:“你还是把小猫带走吧,现在没人照看它了。”
驾车回家的路上,我只能连声向道格说对不起:“看起来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能找个借口逃出大城市就很不错了。”
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坚持要为我们做顿饭,我和道格在她的公寓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我想把小猫还给她,但她认为我该养着它。“你可以管它叫华生。”她建议道。后来,她提到黄色壁纸的故事,道格非常想一睹为快。
“怎么样?”等道格读完,安娜贝尔问道,“这个故事写的是癫狂还是女性的屈服?”
道格能觉察到关于这个话题曾经有过争执。他答得很巧妙:
“两者兼有,我觉得。”
第二天在火车站,我与道格握手话别。“记得告诉我事情进展,”他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再来一趟。”
“多谢了。”
“还有,山姆——”
“什么?”
“安娜贝尔·克里斯蒂是个好姑娘。”
星期一匆匆而过,周二亦然,消失的凯瑟琳·哈斯音讯全无。我给萝丝·韦斯特打电话,她说今天去哈斯家帮佣的时候,彼得·哈斯显得十分冷漠且心事重重。他吃得很少,甚至还提到他不久后也许就将离开北山镇。
蓝思警长那儿的消息稍微有意思一些,尽管对解决疑案本身并无多少帮助。在查找凯瑟琳·哈斯来到北山镇之前的背景资料时,警长发现了一些颇堪玩味的事实。“在欧洲从事钻石生意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父亲,”警长在电话上这样说,“她父亲十四年前过世,把钱交给第三方托管,等凯瑟琳三十岁后再给她。
每个月一号都有一张支票从瑞士的某家银行存入她的账户。”
“这么说,是她的钱在供两人日常开销喽?”我边思考边说,“这就有意思了。假如她在三十岁前过世,托管的钱该怎么处理呢?”
“全部捐给西班牙的一家女子修道院。难怪啥斯要把老婆这样关起来。他害怕她会跑掉。”
“有这个可能性。”但突然间,另一种可能性跃入脑海,“她在三十岁生日时能得到多少钱?”
“那些瑞士银行不肯泄露这样的秘密,可以确定的是,不到一定的数量,他们是决计不会协助处理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有她的任何消息吗?”
“完全没有。我向警察部门和新英格兰地区及纽约的所有治安官办公室发了失踪人口报告。”
“估计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不认为她离开过那幢屋子。”
“那她在哪儿呢?”
“我也想知道。”
爱玻终于按照她的意愿整理好了文件;我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有一大堆问题想请教我,其中之一与凯瑟琳·哈斯有关系:“她档案夹里的这些法语文件是什么?”
“她的病历。他们从巴黎搬来的时候,凯瑟琳随身带来的。
我的法语不太好,但也无所谓。她当时很健康。”
爱玻端详着最顶上的一页纸:“安德烈和我刚结婚的时候,教了我不少法语。我大部分都能看懂。”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好像说过,她在那个房间的墙上画了一幅自画像?”
“看起来是的。哈斯说早先住在巴黎的时候,她沿着塞纳河一路画水彩画。”
“这就怪了。你看这儿。”她把第二段的一个法语单词指给我看——daltonien。
我摇摇头,问:“什么意思?”
“色盲。”
“色盲?”
“色盲患者的确也有可能成为画家,但为数实在不多。她有没有对你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而且直到最近她看起来都很健康。”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还在思考凯瑟琳·哈斯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又躲到了哪里去。到了晚上,我终于拨通了蓝思警长的号码。
“我要去见哈斯。你愿意跟我去逮捕他吗?”我问。
“哈斯谋杀了他的妻子?”
“是的。”
“我就知道。我来接你。”
去那幢维多利亚宅邸的短短车程中,我一句话也没有告诉警长。我们沿着马路开过几幢屋子后停车,步行走完剩下的那段距离,但没有去那幢大屋,而是绕到后面走向车库。虽说只是出于推测,但我看不到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门没有锁,我们轻手轻脚地进去。我听见二楼传来说话声。我和警长走上楼梯,木板的吱嘎声泄露了我们的踪迹。
彼得·哈斯立刻出现在楼梯顶端,手持一柄左轮手枪。“是谁?”他喝问道。
“山姆·霍桑和蓝思警长,彼得,把枪收起来。”
另外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站在哈斯背后,正是那位失踪的女士。她的手惊恐地掩住了嘴巴。
蓝思警长扭头问我:“你不是说他杀了老婆吗?”
“毫无疑问。但这女人并不是凯瑟琳·哈斯。”
我仿佛念了什么咒语,又或者是因为哈斯发觉大势已去,他放下左轮手枪,转身回到房间里,我们跟了上去。曾经被认为是凯瑟琳·哈斯的女人提出了那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警长随着哈斯和那女人走进楼上的小房间,蓝思警长接过哈斯手中的枪。“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承认道,“我完全走错了方向,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而不是真正应该关注的问题:你为何要离开那个房间。警长和我的护士爱玻提供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警长告诉我,凯瑟琳·哈斯有一笔信托资产,要到三十岁后才能领取。你们这些年一直靠这笔钱过活。接着,正在整理文件的爱玻找到了一页法语的旧病历,上面说凯瑟琳·哈斯是色盲。色盲画画,尽管罕见,但并非不可能。这让我想起她在壁纸上留下的自画像。她拿什么画的呢?房间里既没有颜料也没有画笔,也没有化妆品,连镜子都没有。一个没有颜料和镜子的色盲画家恐f向是画不出一幅自画像的。还有别的疑点。这位女士比凯瑟琳自陈的二十九岁要老。还有,上锁的房间、有栏杆的窗户、撕开的壁纸,这些东西的灵感显然来自一则五十年前的短篇故事。”
蓝思警长越来越不耐烦:“她的真实身份暂且不论,她是怎么逃出那个房间的呢?又是为了什么要费事演这么一出戏?”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动机是这整件事情的关键。如果假设哈斯在来美国之前已经谋杀了真正的凯瑟琳,接下来发生的就容易理解了。凯瑟琳每个月都从信托基金中收到一笔大额汇款,对哈斯而言,能够继续收到这笔钱至关重要,必须想办法让凯瑟琳显得还活着。伪造凯瑟琳在支票上的背书签名并不难,他肯定有很多样本可供参考。迁居美国使得他可以避免接触认识真凯瑟琳的家人和朋友。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在威胁他——真凯瑟琳的三十岁生目就要到了。瑞士的那家银行会要求提供凯瑟琳的身份证明,比方说指纹,然后才会把那笔信托基金全额交给她。哈斯希望所谓的精神问题能拖延她的露面时间,但我坚持要让弗雷医生来检查凯瑟琳,他们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凯瑟琳必须失踪,容他们筹划出下一步计划。其他的方法都行不通。如果伪造凯瑟琳的死亡,那笔信托基金就将被转给一群西班牙修女。”
“为何不简简单单地让她离家出走呢?”警长想知道原因。
我朝哈斯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站在那里,紧闭双眼,仿佛还不想接受现实。“她不能一直失踪下去,否则哈斯就会成为杀妻嫌犯。巴黎那些事情将会重演,他不得不因此离开法国,带着新凯瑟琳-哈斯来到美国。通过现在的处理方法,他们制造出一起谜案,甚至有可能是超自然事件,给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那么,她是怎么失踪的呢?”蓝思警长旧话重提。
“道格和我来到三楼房间的门口时,她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
“但你不是隔着房门和她说了几句话吗?”
“这种带仆人住处的大型旧宅,肯定有办法在需要时召唤仆人。多数屋子使用钟绳,也有采纳船用对讲系统的。你告诉过我们,这家人装了安保设施,孩子出了紧急情况可以立刻呼叫仆人,我想那种对讲系统就是其一。通话管道就装在门里,大声对着它说话,你那位凯瑟琳的声音就仿佛来自房门另一侧。早该想到屋里有这么套装置的,因为周六我们见过哈斯召唤女仆,但当时我们只看见他走到墙边,大声呼喊,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我们搜查房间的时候为何没有发现通话管道呢?”
“这就是撕掉更多壁纸并任其悬挂原处的真正原因。其中一块壁纸恰好遮住了通话管道,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
假凯瑟琳开口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除了墙上那幅可疑的自画像,只有一个地方。星期六我和道格·弗雷到哈斯家的时候,我一眼瞥见有个女仆在打扫客厅。但那并不是后来被我认出的萝丝·韦斯特。警长大约两点钟看着她进屋的,那才是她的正常上班时间。我还注意到,客厅里仍旧有不少灰尘。你只是穿成女仆的样子在楼下活动,等待我们走到方便你使用通话管道的地方。然后,你赶忙跑进车库躲起来,所以道格和我在警长和真女仆到来前搜查屋子的时候没有见到任何人。”
当局扣押了彼得·哈斯和假凯瑟琳,通知了那家瑞士银行和巴黎警方。但巴黎在六个月前就已陷落德军之手,没有任何人对此案表示出兴趣。哈斯坚称真凯瑟琳死于事故,我们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是假话。两人被释放后马上离开了北山镇,据说瑞士那家银行雇用的侦探后来找到他们,追回了信托基金中已经给付的款项。
我留下了那只名叫华生的小猫,因为它让我时刻想起安娜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