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你在这些事情上记性真不错。那位好朋友是谁?”
“康斯坦丝·卡特勒,镇长夫人。”
我认为应该给卡特勒夫人打个电话,我不怎么认识她,就稻草人与她交换的寥寥几句意见,或许已经是我和她最长的一次谈话了。我提早离开办公室,开车去枫树街上的那幢大屋子。这是本镇最漂亮的宅邸之一,宽阔的前门廊延伸出来,包住了房子两翼。镇长夫人在门前屋后种上了许多种怒放的鲜花,这是为了给灰色的房子增添几分色彩。
开上门前车道的时候,她正在用金属喷壶给花浇水,她眯起眼睛,逆着下午的阳光辨认访客的身份。发现是我,蹙眉怀疑的表情变成了笑容:“霍桑医生,这可真是难得呀!我听说会议公园的那场惨剧了。”
“我正想找你谈这事,”我摘掉草帽,在台阶底下站定,等待她邀请我进屋,“我正在寻找这桩命案的动机,这对破案很有帮助。你是否碰巧知道有谁憎恶厄利·温特斯到了想杀死他的地步?”她摇着头答道:“不清楚。”
“他妻子在几年前的夏天死在一场可怕的事故中。”
“伊万杰琳,唉,是的。”
“你认识她?”
“很熟。”
“伊万杰琳的死和他被杀是否可能存在联系?”
“呃,不太可能吧?”
“他今早遇害前我见过他。有人昨夜闯进他家,在地上放了个小稻草娃娃。一根大头针插在娃娃的心脏上,很像巫毒娃娃。”
“谁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呢?”从表情看得出,这个问题让她吃惊不小。
“多半是凶手,因为温特斯正是被子弹穿透了心脏。”
“能让我看看那个稻草娃娃吗?”
娃娃不在我身边,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娃娃去了哪儿。“我尽量找来给你看。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两年前,是否有可能是厄利杀死了伊万杰琳?”
“我不知道,”她答得言简意赅,“有些事,再也无法知道了。”
我道了声谢,回到车里,这才意识到她没有请我走上门廊。
我随便吃了些东西当午餐,再次出门,返回觐圣纪念医院。
我没有往暗着灯的诊疗室方向走,去我的那问办公室,而是来到了收诊前台。我想找斯特恩把厄利·温特斯的尸体送进医院时,温特斯穿着的那身衣服。
“我们有两套衣服,”前台的护士告诉我,“正在等家属认领。”
“两套?”
“一套是稻草人身上的,一套是里面的尸体身上的。”
“我想看看尸体身上的衣服。”
她取出一个纸板箱,放在台子上。我记了起来,厄利把稻草娃娃塞在工装裤的口袋中,于是首先翻看那个地方;但娃娃不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工装裤和格子衬衫的弹孔附近都浸透了血迹,但稻草娃娃却不见踪影。“另外一个箱子,我能看看吗?”我问道。
可是,稻草人的工装裤里也没有那只娃娃。我一边努力思考个中缘由,一边用手指摸着这条工装裤:没有弹孔,很干净。稻草娃娃还有一个可能的去处,那就是塞斯·斯特恩的救护车。我先前没想到要去那里找。
我感谢了护士,回到车里。塞斯把救护车停在他家屋后的车库里,要是夜里接到电话,能够节省不少时间。到达他住的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客厅窗户透出灯光。我没有立刻去敲他家的房门,塞斯没结婚,喜欢和女人鬼混是出了名的。我可不想在某些最尴尬的时刻打扰他。我绕过他后院里用来焚烧垃圾的铁桶,直接走向车库。车库的边门开着条缝。
我从边门进入车库,借着外面的路灯走向救护车的后门。我在救护车里寻找稻草娃娃,基本上靠手摸索,但一无所获。空担架收了起来,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井井有条。忽然,我听见背后的门吱嘎一响,被推开了。搁担架的置物架底下还另有一个窄长的置物架,匆忙间我爬上去躲了起来。斯特恩安装它的用意是放急救设备或有时需要的第二副担架。我躺在那里,救护车的门虚掩着,我听见有人走过了车库。救护车的两扇门被人砰地关上,但没有扣牢。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见边门又是吱嘎一声响,一个我认得的声音说道:“你好,桑尼,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桑尼有些犹豫地答道:“什么?布拉迪克先生!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句话,”这位镇议员答道,“关于我的女儿。”
我躺在那里,甚至都不敢呼吸。
“她怎么了?”桑尼哀怨地说,“我没对她怎么样啊?”
“我想确定你不会对她怎样。杰西卡就要念大学三年级了。我不希望她受到打扰。你和她之间无论在高中有什么关系,现在都结束了,完全结束了。明白吗?”
“我们之间啥也没有啊。”
“我总是看见你跟着她四处跑。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敢碰我女儿一根指头,我就带着我的猎鹿步枪来找你。那东西能打出很大一个窟窿!”
桑尼发出又一声哀泣。韦恩·布拉迪克没再多说什么,我无法确定他是否还在。忽然间,我听见一声枪响。
我踢开救护车的车门,扑了出去;这个愚蠢的举动或许会让我送命。车库里只有桑尼·麦奎尔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摊逐渐扩大的血迹。我跑到他的身边,伸手去摸脉搏,但为时已晚。和那粒打死厄利·温特斯的子弹一样,子弹也穿过了他的心脏。
我叫醒塞斯,还好今天他独自在家,然后打电话给蓝思警长。
一天之内,两起谋杀,北山镇有些穷于应付了,看见卡特勒镇长的坐驾在警长的车子背后停下,我并不感到特别惊讶。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场?”镇长问我,蓝思警长正在检查车库地上的尸体。
“是的。我听见桑尼在跟某人说话,然后就是一声枪响。”
“你听出说话的人是谁吗?”
“不好意思,镇长,但我更希望是警长在讯问我。”
他对我怒目而视,随后转身走开。蓝思手下的一名警员也赶到了,在尸体被搬动前为犯罪现场拍照。他在桑尼的衣袋里找到的东西看似手枪,但实际上不过是一把水枪。警长端详片刻,耸耸肩,踱过来,问我和警长刚才闹什么别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觉得应该由你主导调查。”
“医生,你认为是谁射杀了他?”
“开那枪之前,韦恩·布拉迪克就在这里,告诫桑尼别靠近他女儿。他还威胁了桑尼。”
“当时你在哪儿?”
“藏在救护车上。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那个稻草娃娃。”
“为啥不问我?”他说,“娃娃在我办公室里,我收了起来,当做证据。”
卡特勒镇长还是不肯放弃。“他的被杀与厄利·温特斯的命案有关系吗?”他急切地问道。
“这就说不准了,得先比对两粒子弹才行,”蓝思警长解释道,“我们要把子弹送到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实验室去。附近的实验室都没有能完成这种任务的仪器。”
塞斯·斯特恩悲哀地摇着头说:“我敢确定,我今天晚上锁好了车库的边门。”
“我到的时候边门就开着。没过几分钟,桑尼也来了,”我说,
“他有门钥匙吗?”
“呃,有的,以防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要用救护车。他大概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我转过头,看着蓝思警长。“咱们还是找韦恩·布拉迪克聊聊吧。”他说。
听闻这句话,镇长立刻警觉了起来:“布拉迪克?他和这事情有啥关系?”
“山姆医生听见他在开枪前威胁过桑尼。”
“难以置信。他为啥要威胁桑尼啊?他还这么年轻。”
“为了提醒他,要他远离杰西卡。”我答道。我抛下杲立当场
的镇长,跟着蓝思警长走出了车库。
韦恩·布拉迪克看见我们过来,在门口迎接我们,我们走到
近处时,他打开了门廊上的电灯。“我听收音机说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人枪杀了麦奎尔家那孩子。”
“没错,”警长证实道,“我们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布拉迪克紧张地四处看看:“就在这儿谈吧,别打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我不想诱使他作伪证,于是开门见山说道:“韦恩,我今天晚上就在塞斯的车库里。我听见你在他受枪杀之前不久威胁了他。”
“你什么?我没有看见你。”
“我在救护车上。你停止说话后不到一分钟,我听见了枪声。”
“那你肯定听见我的车子在开枪前就驶离了车库。”
我没有听见,但我也无法发誓说桑尼被杀时他就在现场。“你身边带枪了吗?”警长问他。
“当然没有了, 那只是一个空口威胁而已。你很了解我,该知道我这人不喜欢暴力。”
“家人受到威胁时,再平和的人也会变得暴力。”我不得不指出。
杰西卡被我们的声音惊动,也下楼来了:“怎么了?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桑尼·麦奎尔被杀了,”他告诉杰西卡,“回楼上去,我马上就回来。”
“桑尼?死了?”她的表情反映出的更多是讶异,而非震惊。
她看看我,看看警长,看看父亲,然后转身跑回楼上去了。
“她不会有事的。”杰西卡的父亲说。
“谁会同时想要厄利·温特斯和桑尼这两个人死呢?”
“不知道。”
我朝厨房瞥了一眼,忽然惊呆了。杰西卡的那个有胸部和留长发的女性稻草人竟然靠在冰箱上。“怎么——”
布拉迪克挤出一声轻笑:“我告诉过她,不能把那东西一直放到秋天。”
这时候,我记了起来。卡特勒镇长要每个稻草人都复制一份,以防遭到破坏。
“对了,”我喃喃说道,抓住蓝思警长的胳膊,“警长,快来,咱们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们两人把厄利·温特斯的住处翻了一遍,特别注意的是地下室和车库。检查谷仓和附屋的时候.灯光只照亮了空荡荡的马厩。邻居领走了牲畜。
“不在这儿。”我最后下了结论。
蓝思警长挠着头说:“也许他没有做备用的,医生。”
“他肯定做了一个。”
“这事情为什么特别重要?”
“记得那个稻草娃娃吗?”
“记得,可我——”
“咱们走,警长。”
我们回来时,最后一辆警员的车子也离开了塞斯·斯特恩的家。屋里仍亮着灯;后院里漆黑一片,我起初没看见他,直到烧杂物的铁桶边点燃了一根火柴,我才发现他的身影。
“塞斯,住手!”
“医生!他有枪!”蓝思警长叫道,烧杂物的铁桶里蹿起了火苗。塞斯·斯特恩开了一枪,我连。hl卧倒在地。警长瞄准枪口吐火的方向,开枪还击。塞斯叫了一声,我看见他倒在地上。我和警长同时跑到他身边,我抬脚踢开他的枪。子弹打中他的身侧,他用手按住中弹的位置止血。“你杀了我!”他大叫道。
“没那么走运,”我告诉他,“你会活着上法庭的,有两起谋杀案要审判呢。警长,灭了桶里的火,别让证据全烧干净了。”
“他想烧什么?”
“厄利·温特斯的稻草人,在会议公园的那个。”
我们用警长的车把塞斯送进医院,让警笛响了一路。护士将他推进手术室取子弹,我们在候诊室里讨论案情。
“你还是需要弄清楚动机,”我说,“但塞斯喜欢和女人鬼混是出了名的.也许能找到他和伊万杰琳·温特斯有来往的证据。无论真相是否如此,塞斯大概都怀疑厄利杀死了他的妻子,或者至少认定厄利逼死了妻子。厄利的稻草人被选中,挂在会议公园展览,塞斯于是想出了一个法子,能够用完美犯罪的手段向他复仇,至少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完美的不可能犯罪?”
“没有打算做成不可能犯罪,”我告诉警长,“塞斯并不知道厄利在发现稻草娃娃后找过我。如果我没有在尸体被发现前一个钟头见过活生生的厄利,单看现场很容易认为厄利是在夜间遇害的,直到尸检确定死亡时间为止。”
“为啥要在厨房地板上留下一个稻草娃娃呢?”
“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警长。为何要冒险闯入他的家中呢?把娃娃放在门前台阶上不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吗?我几乎马上就想到了答案。留下娃娃是为了引开视线,隐藏闯入他的家中的真正目的。可是,看起来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啊。直到晚E在杰西卡家,看见那个备用的稻草人,我才想清楚这个问题。那个人间进厄利的农舍,留下稻草娃娃,但偷走了备用的稻草人。”
“塞斯?”
“更可能是他的同谋——嗓尼。如果闯进厄利家的是塞斯,他很可能会直接上楼杀死厄利。桑尼按照指示,把稻草人带了回来;而塞斯则用某些借口将厄利骗到家中。塞斯给他心口来了一枪,然后桑尼帮忙将尸体塞进备用的稻草人。厄利个头很小,还记得吧?因此这件事情并不难。接着,他们把稻草人放在救护车里的担架上,开车去了公园,但并不清楚我在午餐前见过死者。”
“那他们是怎么避开众人视线,把尸体绑在灯柱上的呢?”
“因为他们没有做这件事情,警长,厄利的尸体从来没有出现在灯柱上的那个稻草人里面。”
“那血迹——”
“血,或者像是血的什么液体,是桑尼走过稻草人时用水枪喷上去的。然后他喊叫起来,吸引其他人注意,塞斯按照计划,马上把救护车停在路边。塞斯证实稻草人里有尸体,立刻拿出一副剪钳,把稻草人放了下来。咱们早该注意到这一点的。有哪个救护车司机会随身携带剪钳呢?”
“然后他和桑尼把稻草人放上担架,抬进救护车。接下来呢?”
“救护车的后门部分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他们趁机把空稻草人塞到底层置物架上,让它从视野内消失。然后.塞斯开始搬弄藏着厄利尸体的那个稻草人。我甚至帮他解开了尸体,宣布厄利已经死亡,却没有意识到稻草人已经被换掉了。”
“那你怎么能够确定发生了什么呢?”
“早些时候,我在医院寻找失踪的稻草娃娃的时候,翻查过厄利的工装裤口袋和稻草人的工装裤口袋。他们忘记把血液洒在稻草人的工装裤上了,血液也没有从里面浸到外面来。厄利的衬衫和工装裤上有血迹,但稻草人的工装裤上却没有。这和他们从灯柱上拿下来的稻草人不一样。想到这一点,我就知道稻草人被掉包了。”
“你为啥要杀桑尼?”
“年轻人无疑是他的同谋。尽管厄利·温特斯个头不大,但他肌肉很结实,体重超过一百磅。桑尼肯定知道他们抬进救护车的稻草人里没有尸体。他也肯定看见了塞斯把稻草人藏进了底层置物架,而上面才是有尸体的备用稻草人。塞斯也许本来就在寻找机会除掉危险的同谋。他听见韦恩·布拉迪克今天夜里在车库里威胁桑尼,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大概听见车库里有响动,于是带着枪来看看。等韦恩一离开,塞斯就射杀了桑尼。事后他可以作证,说见到了韦恩的车离开犯罪现场。”
警长点头说道:“有那把枪就足够送他上法庭了。”
一位外科医生走出手术室。他年纪很轻,我不怎么认识他。
“好消息,”他笑着说,“我们取出了子弹,斯特恩先生能恢复得和原来一样。”
“唉,这下子本县又得破费开庭审判了。”蓝思警长咕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