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巨型猫头鹰谜案(2 / 2)

那个人影猛然转身,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立刻认出了波利·凯楚的面容。这位女士美得惊人,负责本地周报的书评和艺术栏目。

“天哪——你是谁?”她惊叫道,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波利,是我,山姆·霍桑。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重重地在小床上坐下,像是被吓掉了魂似的。我找到先前留意过的煤油灯点亮。“我都干了什么呀?”她说,但并没有期待我的回答。

“波利,你在找东西。是你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吗?”

“耳环。这可真是最糟糕的俗套了,山姆医生,不是吗?要是在我写书评的书里读到,我一定会大声从鼻孔里出气的。”

我在科尔的工作台上坐下,她坐进桌边的椅子里。灯光闪动,照得她的满头黄发闪闪发亮,让她显得像个偷饼干被捉住的懵懂少年人。“跟我说说吧。”我用和善的语气说。

波利深吸一口气:“六个月前,我为报纸采访了他,然后就开始了呗。”

“可他都有五十岁了呀。”

“下个月过五十一岁生日。我不在乎年纪,我想我爱上他了。”

“两天前的夜里,你和他一起在这儿?”

“是的。”

“他是怎么死的?”

台灯的光线下,她的面容忽然僵硬了:“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在黎明前出了屋子。我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希望在皮特·安特卫普起床活动前离开。最后一次看见戈登,他正开始穿过田地,去棚子里取拖拉机。”

“他没能走到棚子,”我说,“有什么东西在半路上杀死了他,他的胸膛像蛋壳似的被压塌了。”

她猛然一缩身子,像是我要打她似的:“你不会认为我与此有关吧?”

“十分钟前的确不会这么认为。”

她搜肠刮肚地寻找回答,最后却只是问道:“能帮我找耳环吗?我不想让别人在这里发现我的耳环。”

“是星期一夜里丢的?”

她摇摇头:“也许是上周的某天夜里。我原本想星期一来找,但聊得太起劲,忘记找了。戈登这人可真是健谈。”

“的确。”我把台灯放在地板上,和她一起寻找耳环,但却未能如愿。她沿着床铺摸了一遍,但也徒劳无功。十分钟后,我们不得不放弃了。

“我就是放不下心。”她带着几分抱歉说。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波利,有没有在附近见过猫头鹰?”

“从没见过。有次夜里听见晌.戈登说那是猫头鹰。怎么了?”

“他的衬衫上有猫头鹰的羽毛。”我没有费神重复关于巨型猫头鹰的奇思怪想。

“我的耳环——”她开口说道,但立刻又停下了。

“怎么?”

“我必须走了,”她下了决定,然后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不会告诉别人——”

“什么?你来过这儿?当然不会,除非对案情调查至关重要。”

我们一同走出工作室,锁好门,她把钥匙交给我:“我不会再来这里了。钥匙还是交给你吧。”

“好的。”

说完,她转身钻进黑暗,沿着那条了然于心的小径离开。我不担心她,波利是个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的姑娘。

坐到车里,时间还没到九点,我在玛吉·科尔返回孤零零的农舍前上了路。

到了星期四下午,蓝思警长就快承认束手无策了。“要是能知道杀死他的凶器,大概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他这样推测道。

“还没找到一两只巨型猫头鹰?”我问。

“我说啊,医生,这个问题也许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出格。我的脑海里分明记得一只巨型猫头鹰,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参加了去年在格兰治厅举办的万圣节晚会吗?”

我摇摇头:“我像躲瘟疫一般躲化装晚会。”

“也许是前年,”他沉思道,“我得问问薇拉。”警长中年结婚,到现在尚不足十年,妻子薇拉年纪较轻,有个出了名的长处:她记得所有事情的时间和地点。

我回忆着与波利·凯楚的对话和各种言外之意,不过就此刻而言,我还在保守诺言,不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我又想到了一个疑点,当天晚些时候.我找到机会在办公室给波利打了电话。

“我是山姆·霍桑。你好吗?”

“挺好。”她机警地回答道。

“有个关于你丢失的耳环的小问题。”

“耳环找到了?”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耳环是什么样子,以免错过。你昨天夜里想说什么来着是吧?后来却又没说。”

“坠子是个金质小猫头鹰。我去年在波士顿买的。你提到了猫头鹰的羽毛,我吓得打了个哆嗦。”

星期五,醒来时天在下雨,天气凉了很多。我没有理由抱怨。

今年的夏天很舒服,而今天毕竟已经是九月一号了。波利为之二作的北山镇报纸一周一期,不报道国际大事,因此许多镇民都订阅了临近地区的周报。我捡起门廊上的报纸打开,看见的头版头条消息将改变所有人的生活。德国入侵波兰,这个举动代表欧洲将烽火四起。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蓝思警长。“打仗了。”我说。

“刚从收音机里听见。据说英军已经开始调动,同时疏散城区的妇女和儿童。”

“上帝保佑我们。”

“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薇拉翻了一遍她在格兰治万圣节晚会上拍的照片。我想她找到了我们要的那只猫头鹰。”

“我去办公室的路上过来一趟。”

我知道玛丽·贝斯特要到八点才进办公室,便给她家打电话。

“据说要打仗了,山姆.美国会参战吗?”

“如果持续时间比较长的话,有这种可能。希特勒很疯狂,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玛丽,我还在帮警长处理戈登的案子。今天早晨有急事吗?”

“只需要去医院查房。施奈德太太昨天夜里生了孩子,大小都平安。菲茨派屈克医生替她接生的。”

“那就好。我上午晚些时候再去看她。”越来越多病人在找专科医生看病,电话里提到的菲茨派屈克医生是最近在北山镇开业的产科大夫。我看得出医学正在面临的变化,除了感激病人能获得更好的治疗之外,我对此并没有其他念头。话虽如此,少许的羡慕情绪还是少不了的,据说专科医生的年收入比我多出一倍。

一小时以后,我来到警长家,开门的是薇拉·蓝思:“警长记得有只猫头鹰,我也记得。快进来,我给你看照片。”

薇拉总是端着她那只柯达盒式照相机东拍西拍.有时候甚至在室内聚会上开了闪光灯照相。我跟着她走进客厅,蓝思警长正在翻弄许多叠黑白快照。我随便看了几张,见到一位超重的牛仔——那是警长,还看见了打扮成后宫女郎的玛丽·贝斯特。她可没提起过她参加了格兰治厅的哪个万圣节晚会。

“这是谁?”我拿起一张照片问道,照片中的人打扮成一只体形美好的黑猫,时间标为一九三八年。

“报社的波利·凯楚。”薇拉答道。

“戈登·科尔来了吗?”

薇拉回忆片刻,答道:“我想没来,除非打扮得让我认不出。”

警长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我要你看的是这一张。”照片中的人穿一件镶羽毛的长斗篷,头戴猫头鹰面具,面具的边框上也嵌着许多羽毛,“医生,这就是你的巨型猫头鹰。”

“是谁?”

薇拉答道:“那只猫头鹰?加德·达菲。”

我们在雨中驱车赶到达菲的住处,我和警长一起走进房间。

他瞪着我们,像是知道我们要打断他的日常劳作。“我在科尔家还有事情要做,”他说,“我得走了。”

“达菲,坐下,”警长命令道,“我想跟你说说你是怎么杀死戈登·科尔的。”

“杀死他!我没有——”

“星期一你开动了拖拉机。你很清楚,科尔星期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犁那块从安特卫普手上买来的地。你也知道停拖拉机的棚子里非常暗。把拖拉机停回原处,关闭发动机以后,你没有将挡位留在空挡上,而是打到了高速挡。戈登·科尔第二天早晨走进棚子,天才蒙蒙亮,他看不清挡位,假定它打在平时的空挡上。他开了引擎,下去摇动曲柄。引擎发动起来,拖拉机猛向前冲,推着科尔撞上了棚子的后墙。”

警长描述得自然很准确,但我还是要问下去:“尸体是怎么到田地里的呢?”

“要是被发现死在棚子里,加德就得为之负责,因为是他把拖拉机打在开车挡上的。他可以辩解说这是一场事故,但还存在更好的解决方法:星期二早上过来,确定科尔已经死了,然后将尸体运往别处。也许他本来就打算弃尸田地中央,也许他是在走向其他地方的路上因为尸体太重而扔下的。”警长扭头问那位瘦长的年轻人,“加德,这个问题就要你回答了。”

他开始坦白,像早些时候那样侧过了半张脸:“警长,关于拖拉机你说得对,但那的确是事故,不是谋杀。我这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真应该早就告诉你的。我想给拖拉机换火花塞,于是在去辛恩隅的约翰迪尔①店家前去了一趟农场。我不到七点就到了,棚子的门关着。拉开插销,打开门,我往里面张望,原以为科尔先生已经下了地。但我很惊讶地发现拖拉机还在,紧接着看见了科尔先生,他被顶在墙上,拖拉机的头盖抵着他的胸部。我以为他也许还活着,连忙倒车,却发现他已经没救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为啥那么做,肯定是以为自己要为此负责了,我想把尸体搬出棚二严,搬离拖拉机;所以我把他扛到田地中央,搁在了地上。”

①美国农具大生产商。

蓝思警长狠狠地盯着他:“加德,要真是这样,搬动尸体的时候你为啥要戴猫头鹰面具?”

“我没——”

“他衬衫上有猫头鹰羽毛。”他站起来,“你有雨衣吗?我得把你带到警察局去接受进一步质询:需要的话,可以有律师在场。”

加德-达菲转过脸来,他看起来生不出半分抵抗的意愿。“我去拿雨衣。”他说。

回来的时候,他身穿雨衣,头戴照片中的猫头鹰面具。警长的手落在了左轮手枪上,我连忙伸手按住他:“别,警长,”我轻声说,“没关系。”

“估计你们也想要这个,”达菲说,“可以对比羽毛。星期二我没有戴这东西。”

蓝思警长放开手枪。“走吧。”他说。

我对结果并不满足,蓝思警长恐怕也一样。星期五晚些时候,他告诉我,达菲还是没有承认谋杀戈登·科尔。他只承认自己搬动过尸体。

“我开始觉得这的确是一场事故了,”警长说,“至少从陪审团的角度思考,这个想法挺合理,他很容易就能获得无罪判决。”

“羽毛呢?”

“他说得对。面具上的羽毛用防腐剂处理过,而戈登·戈尔衬衫上的则才从猫头鹰身上掉下来。”

“我也这么想。周三夜里有只猫头鹰在棚子里险些撞上我。”

“我说医生,你星期三夜里去那儿干什么?”

“随便看看。拖拉机的头盖肯定是带着那两根羽毛撞进科尔胸口的。羽毛上沾了足够的油脂,使得它们能粘在科尔的衬衫上。”

“这么说,我不该把达菲当做凶手了?原来我还没有解决这个案子啊。”

“警长,你在‘如何’方面做得很好,弄清了一具死于胸腔塌陷的尸体为何会躺在田地中央。你没想清楚的是‘谁’。仔细思考TDI德·达菲今天早晨说的话,我才想通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么说,不是意外事故喽?”

“不是。”

“他是自杀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自杀手法倒够古怪的。等明天葬礼结束,听我解释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

“凶手不会逃跑吧?”

“不可能。”

雨下下停停,到周六上午结束,戈登·科尔的遗体入土为安的时候,天上甚至出了太阳。我们中的几个人在葬礼后回到玛吉的住处。邻居在葬礼期间送来了许多食物,我知道不少人还出席了仪式。加德·达菲仍在警局接受讯问,波利·凯楚不见人影,隔壁农场的皮特·安特卫普过来待了几分钟。谁也没有留到午饭后,最后几位悼念者也纷纷告别,来宾只剩下了我和蓝思警长。

“带些吃的走,”玛吉建议道,“剩下的太多了。”

“不用了,”我说,“我们必须和你谈谈加德·达菲的事情。”

“我没法相信他和我丈夫的死有关系。加德连只苍蝇也不肯伤害。请你们务必记住。胎记把他变成了一个非常害羞的人。”

“他承认搬动过尸体。”警长告诉她。

“从哪儿?”

“戈登是被自己的拖拉机撞死的,事情发生在棚子里。达菲搬动了尸体,把尸体放在田地中央。他害怕会因为前一天夜里把拖拉机留在驾驶挡上受到责罚。”

“他真这么做了?”玛吉问。

我摇摇头:“你要明白,即便我们弄清楚了他的死因,但依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事故还是谋杀——又或是自杀,尽管听起来和实际上都不太可能。加德澄清了事实,我们认为他说的话颇为可信。他告诉我们,他在周二早晨七点前来到棚子那里,发现门关着。我们相信他的话,因为他在这点上撒谎得不到任何好处。”

“门关着?”玛吉重复道。

我点点头:“如果戈登打算把拖拉机倒出车棚的话,他会关上门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但还有这种可能性,但达菲接下来告诉我们的就让这种可能性彻底消失了。他说他拉开了插销!戈登没法在棚子里插上插销,这意味着有人在他死后关上门并插了插销。有某个人看见了尸体,然后习惯性地关上门,插上了插销。要是这个某人看见了尸体,为什么不打电话给警察,寻求帮助呢?原因只有一个。插上插销的人预备好了看见尸体。插上插销的人希望能看见尸体,因为这就是那个人前一天夜里把挡位放在高速挡上的原因,这个人为戈登·科尔挖好了死亡陷阱。这个人之所以要在周二清晨造访车棚,就只是为了确认戈登已经被杀。”

玛吉用舌头舔湿嘴唇:“接着说。”

“只有与戈登最亲近的寥寥几人知道他打算在周二早晨开拖拉机出去。无论这个人是谁,都肯定知道安特卫普那块地的事情,知道戈登的习惯,知道加德-达菲会在周二早晨外出采购。这就把嫌疑范同缩小到了加德、安特卫普、你和另外一个与戈登亲近的人身上。在这些人之中,只有你和加德有正当理由在周二早晨去那个棚子。加德在这儿工作,而你住在这里。按照他的供述,他到车棚的时候,门关着,插销插着。玛吉,那就只可能是你在发现戈登的尸体后,无意识地插上了捅销。只可能是你给戈登设下了那个死亡陷阱。”

“为什么?”蓝思警长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玛吉的手猛然伸进丧服的衣袋,有一瞬间,我很害怕警长会拔枪相向。但玛吉·科尔掏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枚镶着金质小猫头鹰的耳环。在玛吉的生命中,这只猫头鹰巨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