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过挤的墓地谜案(2 / 2)

“无论蓝思警长问什么,你都要说实话。比方说,今天早晨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什么也没有。厄尔七点前后起床,我给他做了早饭。然后他走路去了布鲁斯特家的墓地。”

“你们二位早餐吃了什么?”

“橙汁、麦片、吐司、咖啡。他每天早晨吃的都是这些东西。”

“没有鸡蛋吗?”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你有没有听到过任何不寻常的响动?”

“没有。应该听到吗?”

“如果海勒姆在墓园遇害,他也许会痛呼或求救。”

“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我记起了普劳蒂医生关于血液的描述:“你丈夫出门时穿的是什么?”

“和平常一样,工装裤。”

“这样的衣服,他有好几套吗?”

“他在工具棚里还存了一套。”

我试着安慰她:“别担心,甘瑟夫人。明天早晨墓园理事会将召开特别会议,但绝不是针对你的丈夫而来。我们要选出海勒姆的继任者。”

“那厄尔——”

“——只要他与杀人事件没有牵连,那就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他不会仅仅因为墓园里发生了杀人事件就受到责备。”

琳达·甘瑟挤出一个忧心忡忡的笑容:“霍桑医生,谢谢你。非常感谢你。”

她离开后,我第一次有了这位女人其实相当具有吸引力的感觉。她理当获得比厄尔·甘瑟更像样的丈夫,但爱情和婚姻这东西有时候难说得很。

第二天早晨,我去医院探视了两位病人,他们都是普通心脏病发作,恢复得不错。接下来,我回办公室跟玛丽打了个招呼,告诉她,我要开车出镇,到墓园参加理事会的会议。“不是说十一点开会吗?”玛丽问。

“我想早些去,四处看看,特别是工具棚里。”

“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了吗?”

“完全是魔法。”我笑呵呵地答道。

到达泉谷墓园的时候,上午的阳光从春天的树叶间透下来,给这个地方笼罩上了一层动人的柔和辉光。我早到了一小时,却很意外地发现我并不是第一个到场的。弗吉尼娅·泰勒的运动轿车在停车场里占据了一个车位,但她本人却不见踪影。

我绕过甘瑟夫妇居住的看管人住所,沿着略有些弯曲的道路走向工具棚。远处有两个工人正在从被冬日暴风雪压垮的树上截树枝。工具棚没有上锁,有工人在做事的时候通常如此。我在工具间寻找厄尔那条备用的工装裤,却一无所获。

正要放弃的时候,我瞄到了一把巨大的篱笆剪,看样子像是被藏在一块帆布背后。我将其抽了出来,没多想指纹不指纹的,在锋刃上寻找血迹。篱笆剪擦拭得相当干净,可是,在接近锋刃接合的位置上,却有几个锈红色的斑点值得检查。我找了块油布包好它,尽量不破坏也许已经被我污染了的指纹证据。

带着战利品走出工具棚,我看见弗吉尼娅·泰勒迎面而来。

“找到什么了?”

“篱笆剪。有可能是凶器。”

“我经常忘记你也是一名侦探。”

“业余的而已。”

“我想看一眼海勒姆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她解释道,“工人似乎已经移走了布鲁斯特家的全部棺木。”

“你和海勒姆熟吗?我只在开会的时候见过他。”

“他前些年帮我们家处理过几宗房地产交易。他很擅长做买卖。”

“但话很少。”

她笑了起来:“他信奉话多必失。这是一项很宝贵的品质。”

“他还工作吗?”

弗吉尼娅摇摇头:“他退休一年左右了,最后一宗生意是为辛恩隅的新大学筹集地块。”

“他这人也许挺有意思。真可惜我和他一直不熟。记得去年夏天在斯万家的聚会吗?即便到了那儿,他还是戴硬领、打领带。”在那个时代,浆过的假高领依然流行,海勒姆和斯万这样的绅士时常佩戴。我更喜欢穿带领子的衬衫,兰迪·弗瑞德这些更年轻的男人亦然。

我们慢慢走向理事会召开会议时使用的那幢小办公楼。有位兼职秘书在需要时帮助甘瑟处理文书工作,但大多数时候,如果不需要监督工人做事的话,甘瑟就是单独一人了。今天,和平常一样,他收拾起手头的文件离开,把办公楼留给了我们几个人。

“厄尔,稍等几分钟,”我说,“我们想和你谈谈昨天的事。”

“哦,好,随便。”他留在办公桌前,没有到我们的会议桌边坐下。话音刚落,两辆汽车在屋外停下,斯万和弗瑞德也到了。

律师先走进房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甘瑟,我们的处境很艰难。我很担心墓园对此事的责任问题。”

达尔顿·斯万取了会议桌的首席座位,用手梳理着越发稀疏的头发:“兰迪,稍后再谈这些。先让大家都坐下,过一遍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山姆,你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不多。”我承认道。我大略讲了讲验尸报告,然后扭头问甘瑟,“厄尔,你总是在工具棚存一套备用的工装裤,对吗?”

“没错。”

“我刚刚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工装裤。但我找到了篱笆剪,上面似乎有些血迹。”

弗吉尼娅·泰勒做了个鬼脸:“山姆认为这或许就是凶器。”

“有这个可能性。”

达尔顿·斯万的视线移向墓园看守人:“厄尔,工具棚是否总是上锁?”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锁着。”

“前天夜里上锁了吗?”

“呃——”甘瑟有些不安,“是这样的,我们昨天早上要挖掘棺木,还要重新下葬,事情多得很。我觉得有几个工人也许会早到,为了方便他们,我就没锁工具棚。可是,我们到场前没有人挖掘过那些坟墓。医生亲眼看见了。”

“这倒是真的,”虽然不情愿,但我不得不同意,“我到的时候,棺木都还在地底下。”

“你能想得曲海勒姆的尸体是怎么进入棺木的吗?”斯万问道。

“想不出。简直是神迹。”

“去吧。”斯万挥手要甘瑟离开,“让我们单独谈几分钟。”厄尔离开办公室,走过车道回他的住处。

“海勒姆的继任人选,诸位有什么想法吗?”弗吉尼娅问道。

兰迪·弗瑞德抢先回答道:“我在电话上和达尔顿谈过,我推荐米尔顿·多伊尔——”

“别再弄个律师来了,”弗吉尼娅大发雷霆,“墓园是为家人准备的,上帝啊,而不是法律诉讼!再选一位女性如何?”

“我们已经有一位女性了。”斯万心平气和地回答。

“有两位女性又如何?你们男人的票数仍旧比我们多。”

“值得考虑,”我表示同意,“我建议暂时休会,待葬礼后继续。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想出几位适合的女性候选人。”

弗吉尼娅·泰勒对我绽放感谢的笑容,斯万同意休会到下周一。

离开的时候,弗瑞德说:“缺了海勒姆老先生,感觉真是不一样。”

“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但他总在那里,就坐在那把椅子里!鼓着一双眼睛,抻着公牛般的脖子,总像是要被衣领勒死了。”

我脑袋里灵光一闪:“兰迪,去哪儿能找到那所新大学的地产交易记录?”

“辛恩隅的法院。”

只是直觉而已,但也值得开车跑一趟辛思隅。去辛恩隅的路上,事件的残片开始在脑海里拼接成形。有一种办法能获得当时的结果。我现在看清楚了。有时候,凶手的计划就是创造不可能的犯罪现场,但这桩案件却不同。凶手只想找一条安全的弃尸途径而已,按照原计划,尸体在接下来的二十年内都不会被人发现。

辛恩隅的法院是一幢庞大的旧建筑,造于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石围栏已经风化变黑。我在一个大房问里找到了地图和契约,此处的记录可回溯到百年之前,或许更久。兼职的办事员是个快到二十岁的女孩,见到我走进房间,她立刻走过来帮我。“新大学?我们都非常激动。我已经登记了,准备九月入学。”

“那可太好了,”我真心诚意地说,“大学校同由许多块地产组合而成,我想看一看具体的转让契约。有可能吗?”

“当然可以,这些记录都是向公众开放的。”

与大学相关的单独地块数量极大,一开始险些让我放弃希望。不过,我很快就看见了海勒姆的名字,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经手处理的交易上。翻过一份契约,我如愿找到了想找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吩咐玛丽把今天下午的病人推到明天。

“很简单的,”她答道,“只约了凯恩家的男孩,他母亲说他已经好多了。疹子全下去了。”

“告诉她,孩子本周剩下几天别回学校。下周一再去。”

“蓝思警长在找你。”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几分钟后,警长那熟悉的声音从线路另一头传来:“医生,你在哪儿?”

“辛恩隅,查看与那所新大学有关的地产交易记录。”

“和新大学有啥关系?”他大惑不解。

“这是海勒姆完全退休前经手的最后一笔生意。”

“找到什么了?”

“动机,我想我找到动机了。”

“我们也有所发现。我的警员发现了一套沾血的工装裤。厄尔·甘瑟承认那是他的,内衬写着他的姓名缩写。”

“在哪儿找到的?”

“溪流的堤岸上。看起来像是被厄尔卷起来扔向了水中,但差一英尺没掉进去。除了血迹,还找到了硬领和领带。记得吗?海勒姆的尸体缺了这两样。”

“我记得。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谋杀逮捕厄尔·甘瑟喽。工装裤正是我们需要的证据。”

“听我说,警长,你可以带他回去问话,但请别立刻指控他谋杀。我一小时内到你的办公室。”

我走乡间土路赶回北山镇,创造了速度纪录,抵达警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要开始讯问墓园看管人。琳达·甘瑟在等候室里,神情紧张,我尝试着安慰她。

“厄尔有麻烦了,是吗?”

“是的,不过他的情况还不算最糟糕。放松,先让我们跟他谈谈再说。”

办公室里,蓝思警长正在向甘瑟问话,一名警员从旁记录。

“我没有穿着那条工装裤杀死海勒姆,”看管人说,“肯定是被别人从工具棚里偷走的。”

“少来了,厄尔——你指望我们相信这种鬼话?”

“我是清白的!”甘瑟向我求救,“霍桑医生,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选择字句:“你的确没有杀死海勒姆,厄尔,但你也称不上清白。要是还指望平安脱身的话,我劝你跟我们说实话。”

“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尸体是怎么进入布鲁斯特家的棺木的。”

“我——”

“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警长讶异道。

“我们一直在说棺木上的地面如何坚实.没被挖开,这确实是真的。可是,面对溪流那一侧的地面就不一样了。还记得吧,棺木之所以要迁动,就是由于满溢的溪水侵蚀了堤岸,有部分棺木已经露在了外面,只是因为被树根裹着,这才没有掉出来。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我看见了你的工人铲开软泥,砍断树根。”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我并没有——”

“我只看见了你想让我看见的。泥土很松软,那是因为前一天夜里曾经被挖开并重填过。你到溪流边去,发现有一口棺材已经完全从地里脱出来了,边角损坏得很严重。你害怕我或者其他哪位理事看到后会大惊小怪,于是就自己把它掘了出来,用卡车上的滑轮组将其吊上卡车,小心翼翼地藏在工具和一大堆折叠好的防水油布底下。你有两组人在挖掘,他们只注意各自眼前的工作,都没注意另外一组。到了某个时候,我踱开去端详墓碑,你很容易就可以掀开那些油布,露出放在底下的又一口棺木。记得我还纳闷过,第二口和第三口棺材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卡车上。”

“他要是耍了这个把戏,那也肯定杀了海勒姆。”警长说。

“也不尽然。厄尔和理事会有过矛盾,要是我们注意到布鲁斯特家的墓地被糟蹋成了那副样子,他害怕我们会立刻开除他。他只是担心会失业而已。他并不知道杀人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了那口棺木,觉得这是藏尸的恰当地点。”

蓝思警长还是满腹狐疑:“谁有动机谋杀那么一位老先生?”

“利用他为新大学整合地块的人。此人所处的位置允许他听说辛恩隅想和北山镇合建社区墓地,于是利用这条消息购入地产,但随即又因为获利更多而把地卖给了新大学。”

“医生,你指的是无疑是某位理事喽?”

“没错。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从而做成交易。海勒姆先生当时算是退休了,其他人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助。我今天下午在辛恩隅的地产契约上找到了那个名字。海勒姆多半威胁要说出去,或者是想敲诈勒索。除了另外一名理事会成员之外,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在清晨将海勒姆骗到墓地去,凶手很可能说要请他一起检查侵蚀情况,然后杀害了他。凶手无疑对工具棚有所了解,偷来了厄尔的备用工装裤,免得衣物沾上血迹。凶手甚至有可能有钥匙,以防遇到工具棚上了锁。这位理事穿上工装裤,拿起篱笆剪,然后出去迎接海勒姆到来。从胸腔下方痛快一击就杀死了对方。他接着拧开棺材盖,把海勒姆的尸体压在多年前的白骨上。唯一的疏忽是出血过多,棺木的边角又有所破损,血这才流淌了出来。”

“医生,是哪一位呢?”

“即便没有法院记录上的名字,我也应该想得到。工装裤能遮住所有衣物,但衣领和领带上端却不在其列。死者的假领和领带为何遗失?他当然穿戴了这两样东西。海勒姆连参加夏日野餐会也不忘记它们。不,血迹没有溅到受害者的硬领和领带上,而是凶手的!有几滴血越过了工装裤的保护范围。因此,凶手舍弃了自己的这两件东西,换上了受害者的。海勒姆的脖子粗壮如公牛,所戴假领的尺寸无疑足够任何一位理事使用。”

“医生,到底是谁?”蓝思警长心急火燎道。

“只有一个人适合。泰勒小姐是女的,女式服装毕竟没有这两样东西。兰迪·弗瑞德和我穿固定领的衬衫。唯有死者和达尔顿·斯万仍使用可拆卸的假领。达尔顿·斯万,理事会的现任主席,他的任期开始于土地交易结束之前,所处位置允许他对公共墓地的事情保持沉默,并自行出手购买土地,后来又让海勒姆抛头露面,替他和大学的所有者接洽。他清楚工具棚,有机会杀害海勒姆并毫不费力地藏匿尸体.他需要在当天早晨去银行前换掉染血的假领和领带。肯定能证明你找到的假领和领带属于斯万。再加上土地契约,你需要的证据全在这儿了。”

“达尔顿·斯万……”

“他就是你要找的凶手。警长,去抓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