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莱特的男装店离电话局只隔了一条街。我决定先去他店里一趟。我记起克林特·温莱特说他请了个年轻女士看店。乐蒂·格罗斯是个深色头发的美女,从高中时期就很受男孩子欢迎。
“山姆医生。”她招呼道,“温莱特先生不在。你大概听说关于他太太的不幸了。”
“我正从他家来。真是悲惨的不幸。”
“他们非常亲密。估计够他受的了。”
“乐蒂,他早上来过店里吗?”
“没来过。我想他直接从家里去了医院,去看福克斯少校。我十点开门,他十二点出头到店。就在警长来电话前。”
“多谢你,乐蒂。”我说,“回头见。”
我从商店走到电话局,爬上二楼,找到米利·塔克尔和另一个姑娘,她们正在交换机前忙活。两个姑娘都高中毕业没几年。要是她早生几年,一准是个弗兰普新女性[4]。不过,她着名的查尔斯顿舞[5]往往令舞会增色不少。
“你好啊,米利。今天过得怎么样?”
“霍桑医生!你到这儿来干吗?”
另外的接线员往亮起的插孔里插了根接线,用刻板的声音说道:“请说号码。”
“你听说今天上午发生在特希·温莱特身上的惨剧了吧。”
“她被人杀了。太可怕了!”
“就我们判断,她死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间。清洁工巴布科克夫人说,在此期间听到电话响了一次。你会不会刚好记得,打电话的是谁?”
“天哪,霍桑医生,我们一天得接多少电话。罗丝和我在插拔线的时候,几乎不怎么注意。”她面前的交换机也亮了起来,她赶紧接好线,回头对我说,“我也希望能帮上忙。罗丝,你记得十一点到十二点间有谁给温莱特家打电话吗?”
那个姑娘想了想:“好像是有人打过。也许是温莱特先生从店里打去的?”
我摇摇头:“他没在店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多谢了,姑娘们。如果你们想起什么来,记得马上通知我或警长。”
我回到办公室时,爱玻急坏了:“我到处打电话找你。米利·塔克尔说你刚走。福利斯特家的男孩儿情况恶化了。”
“我马上去瞧他。”
“斯坦福医院来电话了。呼吸机已经修好了。我让他们赶紧送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过一点。我打到希金斯家去找你,他们说你根本就没去。你到哪儿去了?”她话语里不无指责之意。
“温莱特夫人被杀了。警长让我帮帮忙。”
“希金斯夫人怎么办?她问你什么时候能去看她。”
“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明天一早就去。”
我飞快穿过走廊,赶往汤米·福利斯特的房间。医院有个医生和护士陪着福利斯特夫妇,正站在汤米床头。看我进来,医生抬起头。“我让斯坦福送台呼吸机来,已经在路上了。”我说。
他微微摇摇头:“我很抱歉,山姆。我们没能保住他。几分钟前,他断气了。”
玛维思·福利斯特转身对着我:“你去哪儿了?汤米哭着求你救救他。”
“我敢肯定克兰斯顿医生做了能做的一切。”
“如果呼吸机能及时送到——”麦克·福利斯特泪流满面。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兰斯顿跟我离开房间:“爱玻到处找不到你。”
“我在帮蓝思警长查案子。”
他抿住嘴唇,表情严肃:“原谅我直话直说,山姆,你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们是医生,不是警察。”
“我在场也于事无补。”
“至少你在场。”
爱玻在诊所里找到我,我正放下电话。“汤米·福利斯特死了。”我对她说。
“我知道。”
“我刚打电话通知斯坦福,告诉他们不用送呼吸机来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你看起来糟透了,回家去吧。”
“克兰斯顿说我应该陪着病人,而不是帮助蓝思警长。”
“别理他。”
“他说得也许没错。”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闷闷不乐。蓝思警长打来电话,问案子的事,我说现在不想谈。特希·温莱特的死我根本不愿去想。脑子里全是汤米·福利斯特、希金斯夫人和其他病人。
我让自己的病人失望了吗?
我还配继续留在北山镇当医生吗?
当晚我辗转反侧,考虑着自己的未来。解决蓝思警长交给我的谜案,已成为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不过,如果我要继续留在北山镇,绝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首先是个医生。我必须正视自己的首要责任。即便这意味着我必须离开北山镇,到其他城镇重新开业。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医院转了一圈,刻意避开汤米·福利斯特的空房间。福克斯少校感觉好些了,我陪他多坐了些时候,听他讲战争往事。蓝思警长在福克斯的病房找到我:“我到处找你,大夫。”
我告别少校,来到走廊上:“警长,我不想再继续破案了。”
“什么?”
“昨天,一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男孩病逝了。我即便在场也救不了他。不过,如果我能在场,对他和他家人总是个安慰。”
“你将凶手缉拿归案,拯救的那些人命又怎么说?”
“本地没什么连续杀人事件。”
“温莱特的案子怎么办?如果凶手逃脱,又勒死其他人怎么办?”
“我认为特希·温莱特认识凶手。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容易绕到身后勒死她。如果是入室盗窃的强盗,你不可能背对他。”
“他怎么进房间的?”
“也许他一直就在。也许特希在丈夫离开后,偷偷把情人放了进来。她可以打开窗户,等他进来再关上。”
“那他事后怎么离开?”
“他留在现场。巴布科克夫人进来时,他躲在门后。等她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再偷偷溜走。”
“嗯,有可能。”警长不怎么肯定地说,“不过,巴布科克夫人进来的时候,他干吗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藏起来,而不直接冲她头敲上一下。”
“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警长。我有个出诊任务。回来的路上我们在温莱特家碰个头。让我们试试我的理论行不行得通。”
“一小时以后见,怎么样?十二点的样子。”
“我尽量吧。”
我去看了看贝克尔夫人和新生儿。婴儿状况不错。然后,我开车去希金斯家。他们对我还算和气。不过希金斯夫人还是说道:“我们还以为你昨天会来。我烤了蛋糕,你本可以吃上一块。”
“很遗憾错过了。有点急事。”
“米利·塔克尔说你在帮蓝思警长调查温莱特谋杀案。”
“没错,不过病人要紧,我没更多时间帮他。”
一离开希金斯,我马上赶往温莱特家。蓝思警长在外面等着我。
“有什么有趣的发现?”我问。
“你的理论行不通,大夫。跟我来。”
我跟他进了屋。房里一片安静,死气沉沉。“下午,大家都去殡仪馆给她守灵了。”
我们穿过客厅,走进画室,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门朝内,向右开,而放电话的桌子就在右边墙上。发现尸体后,巴布科克夫人必须走过去打电话。给我的推理带来致命一击的是,门后堆着很多已完成的绘画,就靠在墙边。没人能藏在门后,即便真藏进去了,巴布科克夫人打电话时也能看到。“你说得没错。”我说。
“还有别的主意吗,大夫?”
“没有。”我翻着还没裱框的画布,“她好像喜欢画花卉和静物。看看这些花瓣和叶子精细的笔触。她真是个不错的画家。”
“你说了算。我喜欢更有活力的画。”
我朝门口走去:“我还要去看病人。”
“大夫,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对吗?”
“是有种可能。”我承认,“我们驱车去殡仪馆吧。”
我开车跟着警长,把车停在路那头。虽然还不是遗体告别时间,但殡仪馆外已聚了一群人。我们边跟大家打着招呼,边寻找着目标。我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有点虚张声势,但没准真能行。“她在那儿,”我对蓝思警长说,“来吧。”
“该死,大夫,不可能是她干的!这——”
“乐蒂!”我大声招呼道,“乐蒂·格罗斯!能耽搁你一分钟吗?”
温莱特服装店的姑娘走了过来,面带疑惑。“能和我们在车里待一分钟吗,乐蒂?我们必须跟你谈谈。”
“谈什么?”她问道。我替她打开门,她坐上后座。
我坐到前排上,半转过身对着她:“乐蒂,克林特让你昨天给他家打个电话,对吗?十一点到十二点间?他告诉你,听到铃响一声就挂断。”
“我——”
“蓝思警长就要以杀妻罪逮捕克林特·温莱特了。除非你跟警长合作,否则他会告你从犯。”
乐蒂·格罗斯号啕大哭起来。警长把车开到远处,免得其他人听到我们说话。在她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听得出她很怕父母发现自己跟温莱特的不伦之恋。对她来说,似乎这比做温莱特杀妻的帮凶更加罪恶深重。
“他根本没告诉我打算杀了她。”她坚持说道,“只是让我打个电话。”
蓝思警长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装成一切了然于胸的样子,还挺唬人。终于,他对我说:“大夫,你能从头开始跟乐蒂详细讲讲吗?这样一来,她就知道事态严重程度了。”
“温莱特在巴布科克夫人到达前不久,在差一刻钟或十分钟到十一点的样子,勒死自己的妻子。他关上画室的门,心里清楚,巴布科克夫人在中午前不会去打扰特希。为了加深特希还活着的印象,他做了两件事。首先,他去地下室,声称去拿要修的轮胎,实际上他是去装回早前取下来的保险丝。保险丝重新装上,画室里的收音机马上响了起来。因为他在离开画室的时候,特意打开了收音机。在巴布科克夫人听来,肯定以为是特希开的。后来,他去探访福克斯少校,不在场证明铁证如山。他事先让乐蒂这时从店里打个电话到他家,铃响一声就挂。这更加深了特希还活着,接起了电话的印象。”
“你是怎么知道的,大夫?你怎么知道特希已经死了?”
“巴布科克夫人说过,她给你打电话时关上了收音机,因为声音太大。话说回来,你信不信特希在接电话前,居然没关上收音机或调低音量?”
“我记得巴布科克夫人还说,听到特希四处走动。”
“那是她的想象而已。如果门厚得说话都听不到,她就更不可能听到有人四下走动。”
乐蒂·格罗斯抬起头。
“他说过会娶我。我爱他。”
“你必须作证指控他,否则只能进监狱。”我警告她。
“大夫,”警长问道,“你是怎么察觉到真相的?”
“我猜,是因为那幅未完成的画。那种大块涂抹的红绿色,和她其他画作上精细的笔法完全不同。当然,艺术家的风格并非一成不变。不过海蒂·米勒头天晚上来过,她看到这幅画时,这些奇怪的上色还没出现。如果特希的死亡时间比我们估计要早,没时间多画几笔,那丈夫的不在场证明就没用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这一切可能全是凶手的诡计。电话局的罗丝认为电话是克林特从店里打来的。她记得不全对。电话确实是店里打来的,我知道打电话的人不可能是克林特,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是乐蒂。克林特让她听到铃响一声就挂。”
“有件事我还是不明白。”蓝思警长说,“克林特干吗要费事把现场弄成密室,这样反而对自己不利。他干吗要锁上窗户?至少可以留一扇不锁啊?这样一来,凶手也可能是偶然闯入者。”
“答案很简单。克林特不可能知道巴布科克夫人会一直留在画室门口。他本以为巴布科克夫人会满屋转悠,去打扫别的房间。是巴布科克夫人的行为——或者说不行为——将案子变成了不可能犯罪。”
“你愿意签署一份证供交给警方吗?”蓝思警长问乐蒂。
“我不想伤害克林特。”
“他杀了自己的妻子,乐蒂。他应该受到惩罚。”
“好吧,”她终于答应了,“我会照办。”
克林特·温莱特当天下午被捕。两天后,特希的葬礼如期举行。我没去—当天也是汤米·福利斯特的葬礼,我去了那边。
“后来,”山姆医生总结道,“我信守诺言,把精力花在治病救人上,有一年多没再扮演业余侦探。直到大禁酒令废止那晚,我才再次出山,调查发生在北山镇的谜案。不过,那故事我要等下次再讲。”
[1]此处应指Philip Drinker(1894—1972),哈佛大学卫生学教授,于1928年发明了铁肺。
[2]Stamford,美国康涅狄格州西南部的一个城市,属于美国东北部的新英格兰地区,是大纽约地区的一部分。
[3]一种生化武器,主要破坏人的视力和肺功能,没有解毒剂。
[4]Flapper,20世纪20年代出现在美国的新女性,追求新事物,剪短头发,穿超短裙,崇尚个性解放。
[5]Charleston,快节奏的美国黑人舞蹈,据说因19世纪末起源于美国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市而得名。20世纪20年代开始广泛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