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长挠挠下巴,思考着这幕场景:“唉,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齐兰和邦妮·普拉蒂让他打开机舱门,合力将其刺死。”
“齐兰和邦妮两人都不怎么认识对方。他们为何要合谋杀死温斯洛?还有,你忘了吗?机舱门是从温斯洛那一侧锁着的。门还是我用肩膀撞开的呢。”
“是啊。”他阴沉地说。
“先和他们两人谈谈再说。”我下了决定,“无论驾驶舱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该有所察觉。”
齐兰和邦妮等在机库里。我们分头行动,蓝思警长对付齐兰,我则找邦妮问话。“我没听见驾驶舱里传来任何声音。”邦妮信誓旦旦地说,“坐在飞机里,山姆,你连自己脑子里在说啥都听不清楚!那绝对是你能想象的最吵闹的机器。亚特·齐兰告诉我,商业航线上发棉花球给乘客,叫大家堵住耳朵。”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飞机降落得非常平稳。”
“的确很平稳。直到飞机停妥,但罗斯怎么都不出驾驶舱为止,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邦妮再也没法保持镇定,她失声啜泣起来。
“邦妮。”我柔声说,“有件事情我不得不问清楚。你和温斯洛之间有多认真?你们昨天才认识啊。”
邦妮抬起泪痕斑斑的面庞:“山姆,我从未遇到过他这种人。我以前不相信一见钟情,但想必那就是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了。”
“他呢?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他说他有。我们——我们在一起过夜的。”
“我懂了。”
“他说他想放弃巡回飞行表演,在北山镇这样的小地方安顿下来,结婚生子。”
“邦妮,同样的话他也许和许多姑娘说过。”
“山姆,我不这样认为,我相信他。”邦妮擦着眼睛说。
“你今天早晨来这儿看表演,发现他欺骗了你的感情,也许会让你动杀心。”
“你是这么想的吗?”
“邦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平静下来,擦干眼泪:“好吧,无论是不是凶嫌,我终归是在报社做事的。我想我还是去把这件事写成稿件,供周一刊发吧。”
我将邦妮留在机库,出门寻找警长。见到警长后,他告诉我齐兰的口供与邦妮的一致。飞机的噪声让他们无法听见驾驶舱里的任何不寻常声响。“现在怎么办?”蓝思警长问,双眼不安地望着仍在场地边缘等待的镇民们。有人向他们宣布发生了事故,剩余的表演不得不取消,但大部分人拒绝离开,连目睹觐圣纪念医院的救护车来接尸体也不能令其改变心意。
我认为此刻最重要的是在梅薇丝·温恩和两名同伴离开前截住他们。我把想法告诉蓝思警长,他遂和我一起去找他们。梅薇丝和另外两人都在齐兰的办公室里,与镇民保持距离。我把梅薇丝拉到一旁,问道:“你同罗斯·温斯洛的关系如何?”
她目光灼灼地瞪着我:“我想我没必要回答你的问题,你又不是警察。”
“他不是,但我是。”蓝思警长告诉他,“回答他的问题。”
“也许我该把话说得更清楚些。”我继续说道,“温斯洛和一个当地姑娘过了夜,你说不定妒火中烧,对他起了杀意。”
“怎么可能?另外,你忘了,他被杀时,我还在天上呢。”
“在他的飞机的机翼上。”我提醒他,“他也许滑开了驾驶舱的窗户,跟你打招呼什么的,结果被你掷出的匕首杀死,但在临死前又滑上了窗户。”我注意到警长听见这番说话猛做鬼脸,连他都看得透这个推测的不可能之处。
“站在机翼上看不到驾驶舱内部。”梅薇丝告诉我们,“不相信的话,自己试试看就知道了。另外,我在他的机翼上只待了几秒钟,地面上看得一清二楚。谁也没有看见我掷出任何东西。掷飞刀?亏你想得出!我那时候保持平衡还来不及呢。”
“我们会去试试看的。”我向她保证,但我知道这是一条死胡同。我转而问蓝思警长:“那把刀的来源弄清楚了吗?”
他点点头:“齐兰说是机库里的工具刀,谁都可能拿走。”
“你注意到任何人身上有刀吗?”我问梅薇丝·温恩。
“没有。”
“你在他的机翼上时,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
“算了。”我叹息道,“警长稍晚些时候或许还要问你。”
“另外两人呢?”离开齐兰的办公室,蓝思问我,“伦克尔和凡尔登?”
“伦克尔在驾驶梅薇丝所在的飞机。凡尔登在地面上某处。说不定是伦克尔从他的驾驶舱里丢的飞刀。”
“医生,别胡扯了——你很清楚这不可能。首先,那把刀前后不平衡,没法当飞刀用,特别是在天上,风很大。其次,伤处位于体侧靠近背部的地方,倾角向上。透过詹尼教练机的舷窗,再怎么扔,刀子也扎不到那个位置。”
“当然不可能。”我爽快地承认,“和梅薇丝说话时,我就意识到了,伦克尔也因此洗清了嫌疑。不过,还是找他谈谈吧。”
麦克斯·伦克尔三十五六岁,金发和面颊上的伤痕令我想起德国空战英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大学里决斗落下的疤痕。伦克尔直截了当地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又顺便让我们知道了一些别的细节。
“你透过三引擎飞机的驾驶舱见到了温斯洛吗?”我问。
“是的,我看见了,甚至还朝他挥了挥手。那时候他活得好好的——也理当如此,否则还怎么驾驶飞机?”
“我想站到机翼上,就像梅薇丝那样。”我忽然换了个话题。
他瞪大了双眼:“在天上走来走去?”
“当然不是!就在地面上。能帮忙找副梯子,让我上去走一圈吗?”
“没问题。”
伦克尔先爬了上去,然后帮我站上机翼,这里距地面大约十英尺。
尽管能看见驾驶舱,但梅薇丝说得没错——窗户的角度让我无法看见驾驶员的座位。 .
“这就是我想确认的。”我说,“咱们下去吧。”
“在三引擎飞机的机翼上行走,比在詹尼教练机的机翼上更加危险。”帮我沿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伦克尔解释道,“小飞机的两层机翼之间有绳缆,表演者可以抱住,也可以用腿钩住。你从底下看不见,但对我们来说帮助极大。”
到了地面,我们走向飞机头部。“这是什么?”我指着驾驶舱右侧窗户底下的金属小门。
“放行李和邮袋的储物舱。我们拿来存放工具。”
“能通过这里爬进驾驶舱吗?”
“不行。你自己去看看好了。”
我回到机舱中,沿着柳条坐椅之间的倾斜过道向前走,踏上几级台阶,穿过被我撞开的舱门,来到了驾驶舱中。
我先检查窗户,发现每扇窗户都附有插销,而每个插销此刻都牢牢地插着。
“我们按照我们的需求改造了驾驶舱。”伦克尔在我背后解释道,“门的位置与商业航线的飞机略有不同,插销是我们加装的,免得在乡下机场停泊过夜的时候,顽皮孩子翻过驾驶舱的窗户,溜进飞机内。”
“这样看来,门和窗户都是在内部上锁的。”我边想边说,“即便窗户开着,也不可能扔进来一把刀子,杀死温斯洛。”我在狭窄的驾驶舱里转了个身,问伦克尔,“你觉得呢?他是怎么被杀的,你应该有些想法吧?”
他靠在门口的墙壁上:“那当然。亚特·齐兰和那姑娘捅死了他。罗斯踉踉跄跄地走回驾驶舱,锁上门,不让他们进来,然后死在了里头。我听说过有这种事情,受了致命刀伤的人还能走动。医生,是不是这样?”
“是的。”我说,“但很难想象两人同时撒谎。另外,门口也没有血迹,血迹仅仅位于座位附近,他似乎是坐在那里的时候被捅了一刀。”
“那么,还能有什么解释呢?自杀?”
“我也不清楚。”我承认道,“自杀也不可能。”
“先说清楚,我绝对没有理由杀他。罗斯是表演中的明星,他和梅薇丝两人是主角。离了他们,汤米和我啥也不是。”
“我还是找汤米聊聊吧。”我作出决定,“他在地面上——也许看见了什么咱们都遗漏掉的细节。”
汤米·凡尔登个子不高,黑发剪得很短,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仍紧紧围着一件白色长风衣,像是要抵御寒气。“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抱怨道,“当然不是我杀的。”
“事情发生时,你在什么地方?”蓝思警长问。
“我不知道事情啥时候发生的。”他巧妙地逃避问题,“你们认为他在空中还是在地上遇害?”
“飞机降落的时候他肯定还活着。”我说。
“呃,也是。那时候我在机库后面,拦住小孩子,不让他们靠近我的飞机。”
“有人看见你吗?”
“好像没有。”他承认道,“但是,也没人见到我杀死罗斯。”
“难道真是你杀的?”我问。
“我说过了,不是我。你的耳朵没问题吧?”
“你是队伍里的丑角吗?哪有你这么态度恶劣的丑角。”
“老板死了,我的态度再好也没有用。”
我和蓝思警长一起走出办公室。“我不喜欢这小子。”我告诉警长。
“医生,我也是,但这不代表他杀了人。我们仍旧不知道温斯洛是怎么被杀的呢。”他思考了几秒钟,“我有个想法,驾驶员的座位上会不会有什么机关?他坐下去就被捅了一刀。”
“他忘记了吗,他正常起飞,做了几个怠险的特技动作,甚至还和詹尼教练机贴了贴机翼,最后安全降落。若是背上插了柄刀子,他怎么可能做完这些事情?”
“也对。”警长吊着脸同意道,“但这位凡尔登呢?他怎么样?他如果真是小丑,为何不出去逗孩子开心,而是要守在机库里。不让孩子靠近他的飞机呢?”
“问得好。”我点点头,“假如他隐瞒了自己在谋杀发生时的真实位置——”我停下来,忽然想起先前一段对话中的内容:
“咱们去找齐兰。”
飞行学校的主人在机库里,他坐在邦妮对面,握住姑娘的双手。看见我们进来,他们立刻分开:“山姆,你好。邦妮和我只是在聊天。”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亚特,在温斯洛遇害前,你找他单独谈话,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你在说‘签你们的时候,谁晓得会撞上这么一群人’,这话什么意思?”
齐兰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今天早上,我接到俄亥俄一位朋友的电话。他说温斯洛和他的手下在他NJL的一个镇子上喝得烂醉,把那地方毁得乱七八糟,温斯洛和他老婆为此在看守所里蹲了一夜。”
“他老婆?”
“是啊,他和梅薇丝结婚了。”
邦妮·普拉蒂的面孔涨得通红,别开脸去。
“你知道这件事吗?”我问邦妮。
“亚特刚告诉我。我以前不知道。”
“这就是动机了。”我说,“最古老的动机。”
“医生,动机我们也许已经有了。”蓝思警长说,“但依然不知道杀人犯是谁。你已经排除了温斯洛在上锁的驾驶舱内遇刺的全部可能性。”
“警长,只除了一种可能性。”我望向机库大门,恰好看见汤米·凡尔登快步穿过场地,走向他的飞机。“跟我来f,,我叫道。
我奔了出去,想叫出凡尔登,但他也许觉察到了我的怀疑,拔腿就跑。“截住他。”我对警长喊道。
凡尔登的长风衣在身后飘舞,似乎减缓了他的奔跑速度。最后,我终于追近到了能够抓住风衣下摆的地方,用力一拽,他随即倒地。警长和我立刻按住了他。
“这么说,他就是我们要找的杀人犯了?”蓝思警长伸手去拿手铐。
“不,警长,你还没弄明白。”我说,“有件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梅薇丝的飞机在表演后降落在场地远端,但人群却都守在这面。”我拉起汤米的长风衣,出现在眼前的正是白色女式衬衣和半截灯笼裤。金色长假发塞在外衣口袋里,“梅薇丝并不在那架飞机上。汤米代替她在机翼上行走,梅薇丝则在铁皮鹅的驾驶舱里,杀害她的丈夫。”
警长逮捕梅薇丝,录下她的口供之后,我把事件原委详细讲述了一遍。我站在空荡荡的机库中央,觉得自己像在讲课:“其实真的很简单——简单到了险些让我忽略掉的地步。我撞开驾驶舱的门以后,派邦妮和亚特去找警长,自己俯下身检查尸体,这时候,梅薇丝忽然出现在我身后的门口。我亲眼看见她站上过另外一架飞机的机翼,因此根本没想到要问她为何出现在那里,也没有问她怎么如此之快就从场地远端到了这儿。我想当然地接受了她的现身,都没有怀疑过她为何比蓝思警长来得都快。”
“她是怎么上飞机的?”邦妮问,“我没在机舱外看见她。”
“当然不可能看见,因为她从头到尾都在飞机上,躲在驾驶舱里。温斯洛发现她的时候,并没有大声呼救,因为温斯洛没想到梅薇丝要杀他。梅薇丝大概请凡尔登替她出过场。温斯洛也说过,凡尔登有时候会在表演中打扮成女人。远处的观众见到的只是金色长发和梅薇丝经常穿的那套行头。”
“她为何要躲在驾驶舱里?”
“质问她的丈夫,因为温斯洛和邦妮过了夜。梅薇丝,我说得对吗?”
她换了个姿势坐着。“他总这样。”梅薇丝无可无不可地答道,“我告诉过他,再被我知道就杀了他。”
“因此,你躲在驾驶舱里,和他对质。起飞后,你们或许吵了架,但发动机的噪声盖过了你们的声音。你走到他的座位背后,一刀捅进他的体侧。然后,你在副驾驶座上接管控制,降落飞机。我撞坏门插销,推门进来的时候,你只是简简单单地贴在门背后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我弯下腰,你一下子就站在了门口,装出刚刚登机的样子。”
“真是该死。”蓝思警长嘟囔道。
“要是齐兰和邦妮留在飞机上,这套计划就无法奏效了,但你反正也是在即兴发挥。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但伦克尔和凡尔登肯定知道是她杀了温斯洛。”警长说。
“他们非常怀疑梅薇丝,但马戏团已经失去了一根台柱,要是告发梅薇丝,他们就会失业。”
凡尔登摇摇头:“顶替她出场时,我并不清楚她打算干什么。我完全是因为好玩才这么做的,我不知道她要杀温斯洛。”
说完这些话时,人群已经散去,只有爱玻和薇拉尚未离开。她们两人站在铁皮鹅旁,等待我们结束谈话。我觉得很对不起爱玻,因为我没能兑现诺言,让她上天兜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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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此就结束了。”山姆·霍桑医生结语道,“这是最后一个来北山镇的飞行马戏团。巡回表演的时代也行将结束,它来去匆匆;而对罗斯·温斯洛这位出色的表演者来说,这个时代就结束于那一天。当年秋天,家里人来北山镇看望我,他们想知道我这个当医生的儿子过得如何。那是狩猎季节,猎鹿中发生的一起不可能杀人事件险些毁了他们的美好假期。不过嘛,这个故事就留到下次再说吧。”(姚向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