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我说,但他已经挂断。
我走出饭店,沿着一条曲折的步道,穿过种了棕榈树和不搭调的澳洲松树的花园,看到安琪坐在躺椅上,手遮住眼睛挡太阳,仰头看一个穿橙色泳裤的年轻小伙子,泳裤小到跟丁字裤比恐怕会侮辱了丁字裤。
另一个穿蓝色泳裤的家伙在泳池另一边观看他们两人,从他脸上的微笑可以看出橙色泳裤是他的哥儿们。
橙色泳裤拎了一瓶半满的科罗娜啤酒,垂在闪亮的屁股旁边,一片柠檬浮在泡沫中,当我走近时,我听到他说:“你可以和气一点吗?”
“我可以和气一点,”安琪说,“我现在刚好没心情。”
“那就改变你的心情吧。你在欢乐与阳光之地,亲爱的。”
亲爱的。大错特错。
安琪在躺椅上换个姿势,把案件卷宗放在椅子旁边地上。“欢乐与阳光之地?”
“耶!”这家伙灌了一口科罗娜。“喂,你应该戴太阳眼镜。”
“为什么?”
“保护你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喜欢我的眼睛。”我听过她用这个语气说话。逃,我想对小伙子大喊。逃,逃,逃。
他把啤酒靠在屁股上。“是啊。猫科的。”
“猫科?”
“像猫眼睛。”他说,俯身看她。
“你喜欢猫?”
“我爱猫咪。”他微笑。
“那你可能应该去宠物店买一只,”她说,“因为我有个感觉那是你今晚唯一摸得到的咪咪。”她拾起卷宗,打开搁在腿上。“懂我的意思吗?”
我跨出步道走上游泳池露台,橙色泳裤退后一步,歪着头,手紧握科罗娜瓶颈,紧到指节泛红。
“很难想出适当的话来反击,是吧?”我笑得灿烂。
“嗨,伙伴!”安琪说。“你冒着大太阳来加入我。我太感动了。你甚至穿了短裤。”
“破案没?”我蹲在她的躺椅旁边。
“没。但快了。我可以感觉到。”
“吹牛。”
“好。你对。”她对我伸舌头。
“你知道……”
我抬头。声音来自橙色泳裤,他气得发抖,手指指着安琪。
“你还在这里?”我说。
“你知道。”他重复。
“知道什么?”安琪说。
他的胸肌波动起伏,他把啤酒瓶子举到肩膀。“你要不是女人,我——”
“现在差不多进了手术室,”我说,“即使这样,你也很接近了。”
安琪从躺椅撑起来,注视他。
他透过鼻孔急促呼吸,突然脚跟一旋,走回他朋友那边。他们交头接耳,轮流怒视我们。
“你觉不觉得我的脾气不适合这地方?”安琪说。
我们开车去蟹棚吃午餐。再度。
三天下来,这地方已变成我们临时的家。丽塔,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服务生,戴一顶饱经风霜的黑色牛仔帽,截短的牛仔裤底下穿一双网袜,抽手卷雪茄烟,是我们在此地交的第一个朋友。金,她的老板和蟹棚大厨,很快就要变成我们的第二个朋友。还有第一天遇到的白鹭——她名字叫桑德拉,只要你不灌她啤酒,通常很守规矩。
我们坐在阳台上,观看另一个傍晚天空逐渐变成深橙色,嗅沼泽散发的盐味,还有不幸的汽油味,暖风拨弄我们的头发,摇动木桩上的铃铛,威胁着要把我们的案件卷宗吹落乳黄色的水中。
阳台另一头坐了四个加拿大人,皮肤晒成粉红的柠檬汁颜色,穿丑陋的大花衬衫,围着一桌油炸食物,高谈阔论他们选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州停他们的休旅车。
“先是那些海滩上的毒品。是吗?”其中一人说,“现在又有这个可怜的女孩。”
“海滩上的毒品”和“可怜的女孩”是过去两天最轰动的地方新闻。
“唉呀,就是嘛。唉呀,就是嘛。”一个女人聒噪地说。“这里跟迈阿密没两样,事实如此,就是嘛。”
我们抵达次日上午,几位卫理公会寡妇扶助会的成员从密歇根到此地度假,在敦尼丁海滩散步时发现几包小塑料袋弃置在海岸线上。袋子又小又厚,后来证实里面装满了海洛因。到了中午,更多海洛因冲上清水和圣彼得堡的海滩,未经证实的报道甚至指出北至霍漠萨萨国家公园,南至马可岛都发现这些袋子的踪影。海岸巡逻队推测不久前袭击墨西哥、古巴和巴哈马的暴风可能沉了一艘运海洛因的船,但他们至今找不到失事船只残骸。
“可怜的女孩”消息昨天见报。一名身份不详的女子在清水一家汽车旅馆房间遭到枪杀。相信杀人凶器是一支散弹枪,近距离射中女子脸部,以致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警方发言人表示该女身体也“残缺不全”,但拒绝说明细节。女子的年龄估计在18到30岁之间,清水警方目前正尝试由牙齿纪录辨明她的身份。
我看到这则新闻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糟糕!黛丝丽。但查过发现尸体的清水地段,又听到昨晚六点新闻使用的暗讽语言,我放下心来,显然被害人生前很可能是妓女。
“当然,”加拿大人之一说,“这里就像是蛮荒西部。千真万确。”
“你讲的对极了,巴伯。”他老婆说,把整只裹面粉油炸的石斑鱼伸进一杯蘸鱼酱。
这是一个奇怪的州,我一来就注意到了,但它越来越讨我喜欢。实际上,是蟹棚越来越讨我喜欢。我喜欢桑德拉、丽塔、金和酒吧后面的两块告示牌,一块写着:“如果你那么喜欢他们在纽约做事的方式,请走95号州际公路北上。”另一块说:“等我老了我要搬到加拿大,真正慢慢开车。”
我穿着背心和短裤,平常白得像粉笔的皮肤已达到令人满意的浅棕色。安琪穿她的黑色比基尼上衣,系一条五彩缤纷的纱笼裙,黑发纠结卷曲,明亮的栗色发丝已快变成金色。
我喜欢阳光下的日子,但过去三天对她来讲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当她忘记她对案子的挫折感,或另一个毫无收获的一天终于结束时,她似乎舒展、绽放、松开,迎向热气、红树林、湛蓝的海和咸咸的空气。除非我们在积极追踪黛丝丽或杰夫·普莱斯,她不再穿鞋,晚上开车到海滩,坐在汽车引擎盖上听浪,甚至放弃旅馆套房的床,睡在阳台上白色绳子编的吊床。
我和她四目交接,她对我微笑,笑中有部分悲哀的理解,部分强烈的好奇。
我们这样坐了许久,微笑逐渐淡去,眼睛锁住对方,搜索彼此脸上的答案,回答那些从未说出口的问题。
“我忘不了菲尔,”她说,手伸过桌子握住我的手,“如果我们两个……感觉像亵渎。”
我点头。
她沾满沙的脚勾住我的。“我很抱歉令你痛苦。”
“不是痛苦。”我说。
她扬起一只眉毛。
“不是真的痛苦,”我说,“是心疼。时时刻刻。我好担心。”
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脸颊,闭上眼睛。
“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搭档,不是情侣。”一个声音惊呼。
“这位,”安琪说,眼睛仍闭着,“一定是丽塔。”
的确是。丽塔,戴着她的宽边高呢帽,今天改穿红色网袜,端来我们点的小龙虾、虾和大螃蟹。丽塔听说我们是侦探,高兴极了。她想知道我们卷入过几场枪战,加入过几次飞车追逐,杀过几个坏蛋。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移开压在案件卷宗上的啤酒壶,找地方放塑料刀叉,一阵暖风掀起卷宗和塑料叉子,吹落阳台。
“喔,要命。”她说。
我站起来帮她,但她动作比我快。她拾起卷宗,把它阖上,一张照片掉出来,这时一阵风卷起照片,刚要飘过栏杆,被她及时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她转身面对我们,微笑着,左腿仍然像芭蕾舞脚尖旋转动作似的翘起,停留在她扑向照片时的姿势。
“你入错行了,”安琪说,“你应该当洋基队游击手。”
“我交过一个洋基男友,”她说,低头看她接住的照片,“在床上一文不值,老是谈——”
“继续讲,丽塔,”我说,“别害羞。”
“嘿。”她说,眼睛盯着照片。“嘿。”她又说。
“什么?”
她把卷宗和照片递给我,匆匆离开阳台冲进餐厅。
我看她接住的照片。
“怎么回事?”安琪说。
我把照片递给她。
丽塔跑回阳台,递给我一份报纸。
那是今天的《圣彼得堡时报》,她把报纸折到第七页。
“瞧!”她气喘吁吁地说,指着那页中间一则新闻。
标题写着:男子因布拉登顿杀人案羁押。
男子的名字是戴维·费舍尔,因涉及一名身份不详男人被刺死在布拉登顿一间汽车旅馆,遭警方拘留讯问。报道语焉不详,但那不是重点。看一眼戴维·费舍尔的照片,我就知道为什么丽塔拿报纸给我了。
“老天,”安琪说,注视照片,“是杰·贝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