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悲痛纾解 8(2 / 2)

圣洁之罪 丹尼斯·勒翰 3904 字 2024-02-18

“你料不准哪天会碰到米歇尔·菲佛,”我说,“如果你一直在看《今晚娱乐》,到时候你才知道该说什么。”

巴巴拱一下安琪,对我摇摇大拇指。“瞧,帕特里克明白。帕特里克懂。”

“男人,”她说,摇摇头。接着说,“不对,等一等,不包括你们两个。”

巴巴又打嗝,看着我。“她什么意思?”

账单终于来了,我一把从巴巴手上抢过来。“我们请客。”我说。

“不,”他说,“你们两个四个月没工作了。”

“直到今天,”安琪说,“今天我们接了一个大案子。赚大钱。所以让我们付钱,乖孩子。”

我递给女服务生我的信用卡(先确定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是信用卡),几分钟后她回来,告诉我卡被拒收。

巴巴乐坏了。“大案子,”他欢呼,“赚大钱。”

“你确定吗?”我说。

女服务生又老又胖,皮肤粗糙松垮得像地狱天使飞车党的皮夹克。她说,“你讲的对。也许前六次我输入你的卡号都打错了。让我再试一次。”

我从她手中取回卡片,纳尔逊和屠米兄弟也凑过来加入巴巴的嘲笑。

“大户,”屠米蠢材之一咯咯笑,“一定是上星期刷卡买飞机用光额度。”

“真好笑,”我说,“哈。”

安琪用上午特雷弗·斯通给我们的现金付了账,一行人东倒西歪走出酒馆。

在斯多顿街上,巴巴和纳尔逊争论哪一家脱衣舞夜总会最符合他们成熟世故的审美品位,屠米兄弟在一堆冻硬的雪堆上玩擒拿摔跤,开始猛捶对方颈背。

“这回你惹火了哪家发卡银行?”安琪问。

“怪就怪在这里,”我说,“我确定这张卡已经付清了。”

“帕特里克。”她说话的语气很像我妈过去对我说话的语气。甚至跟我妈一样皱起眉头。

“你不是要对我摇你的手指头,连我的小名、中名和姓一起叫吧,安琪。”

“显然他们没收到支票。”她说。

“哼。”我说,因为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你们一起去吗?”巴巴说。

“去哪?”我问,只为了保持礼貌。

“曼丝蜜糖。在沙葛斯。”

“是啊,”安琪说,“当然,巴巴。等我去换五十块零钱,待会儿才有小费塞进你的丁字裤。”

“好。”巴巴向后靠,用脚跟站定。

“巴巴。”我说。

他看我,然后看安琪,然后又看我。“哦,”他恍然大悟,头向后一甩,“你是开玩笑。”

“我是吗?”安琪说,手抚着胸口。

巴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捞起,用一手搂着她,她的脚跟升到他的膝盖处。“我会想你。”

“我们明天还要见面,”她说,“快放我下来。”

“明天?”

“我们答应明天开车送你去监狱。”我提醒他。

“噢,耶。酷。”

他放下安琪,她说,“也许你需要离开一阵子。”

“我是的。”巴巴叹口气。“当所有人的军师实在很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纳尔逊俯冲到屠米兄弟身上,三人一起从冻雪堆侧面滑下来,一边互相挥拳,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我看着巴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我告诉他。

纳尔逊把伊奇·屠米从雪堆抛到一辆停着的汽车上,触动防盗铃。铃声响彻夜空,纳尔逊说,“哎呀。”然后他和两兄弟又爆出一串新的笑声。

“懂我的意思吗?”巴巴说。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查出我的信用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当晚回到公寓后,我打电话去问,语音服务只肯告诉我我的信用处于“间断”状态。我要她解释“间断”,她不理我,继续用她的单调电脑腔说,我可以按“1”选择其他项目。

“我看不出我在‘间断’状态还有许多选择。”我告诉她。然后我提醒自己,“她”是一台电脑。然后我想起来我醉了。

我回到客厅时,安琪已经睡着。她仰面躺着。一本《使女的故事》从胸口滑落,掉进臂弯。我弯腰挪开书,她呻吟一声,翻到侧面,抱住枕头,把下巴埋进去。

那是我每天早上进入客厅时通常看到她的睡姿。她不是逐渐沉入睡乡,而是挖个洞钻进去,身体像胎儿一样紧紧蜷成一团,占的空间不到床的四分之一。我又弯下腰去,挪开她鼻子底下一缕发丝,她微笑一下,然后又更深地钻进枕头。

16岁那年我们做爱。只有一次。对我们两个都是生平第一次。当时我们可能都没料到,接下来十六年我们再也没有做过爱,但事实如此。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的阳关道是和菲尔·迪马斯注定失败和充满家庭暴力的十二年婚姻。我的独木桥是和她妹妹瑞妮的五分钟婚姻,以及接二连三的一夜情和短暂恋情,病态得如此了无新意和男性化,要不是我忙着身体力行,恐怕连我都会耻笑自己。

四个月前,在霍伊街她的卧房,我们重续前缘,那是一次美丽的经验,美得令人心痛,仿佛我的人生唯一目的是抵达那张床、那个女人、那个特定时刻。然后伊凡卓·阿鲁贺和杰瑞·格林来了,先屠杀一名24岁的警察,再从安琪家前门进来,对她肚子开了一枪。

不过,她也回敬了伊凡卓·阿鲁贺,狠狠对他身体射了三发子弹,打得他跪在厨房地板上,企图摸他头上突然出现的窟窿。

安琪躺在加护病房,菲尔和我和一名叫奥斯卡的警察扳倒了杰瑞·格林。奥斯卡和我全身而退。但菲尔没有。杰瑞·格林也没有,但我怀疑这对安琪有多少安慰作用。

看着她皱起眉头,两唇对着枕头微微张开,我知道人类心理比人类肌肤难包扎多了。几千年的研究和经验使我们比较容易治愈身体创伤,但治疗心灵创伤的医学还在起步阶段。

菲尔垂死的一幕深深潜入安琪的记忆,一次又一次不断重演。丧失、悲痛和所有折磨黛丝丽·斯通的痛苦,也在折磨着安琪。

如同特雷弗从他女儿身上发现的,我凝视安琪,知道我能做的非常有限,唯有等待痛苦走完自己的周期,像雪一般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