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老间谍俱乐部(2 / 2)

雪莉·沃特金斯的两个世界差距甚大。安静奢华的老间谍俱乐部和金丝雀码头的星月酒吧间隔只有八公里,但它们却风格迥异。金丝雀码头曾是附近码头水手们的天堂,现在却变成了那栋英国最高建筑中工作人员的聚会场所。就算是爱尔兰共和军的炸弹袭击事件也不会吓到这里的人。在这个夏日的周三,这里聚满了人,啤酒的香气和香烟的薄雾混合在一起。

兰德一眼就发现了雪莉·沃特金斯,他和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坐在包厢里。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当他喝酒的时候,像子弹一样的光头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他比酒吧里的其他男人都要年长十岁左右,他可能还是金丝雀码头公司的管理者呢。他看见兰德朝他走来时跟那个女人说:“我有点儿事,一会儿再和你说。”她愠怒地看了兰德一眼,就离开了包厢。

他过去坐在她的位置上。“我想和你谈谈拍卖会的事。”他开口说道。

雪莉看着他,上下打量,“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哈利·维斯翠说你可能在这儿。”

“哦,哈利。我想他还在监视我们,免得生疏了。”

“你有没有听我的建议,别动玛格达·巴恩斯,离她远远的。”

他做了投降的姿势,“你说什么都行,我总是服从命令的。”

兰德故意避开他的眼神,恐怕发现他的话暗藏讽刺。“我和维斯翠还有上校今天下午谈过,他们告诉我那个传言。”

“什么传言?”

“巴恩斯在那个双重间谍叛变前已经完成了采访。”

“对了,是那个,”雪莉·沃特金斯喝完他的酒说,“你相信么?”

“我不知道,一小时前我才第一次听说。”

说这话时,兰德皱着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刚开始提问,马上就又打住了话头。这时,另一个熟人也走进了星月酒吧。

“怎么了,兰德?”

“斯波尔丁,那个记者,刚刚进来。他一定在跟踪我。”

“撂两句狠话,他就吓晕了。”

兰德干笑了一声,“你这一生真的杀过人么,雪莉,还是只是作秀?”

“我做我的工作。”

“我们不都这样么,”他出了包厢,“我最好和斯波尔丁谈谈。”

这个专栏作家要了半品脱酒,兰德在他身边坐下,他尽量不朝包厢那边看。“你是西蒙·斯波尔丁,对吧?我想我们还没正式介绍过呢,我是杰弗里·兰德。”

斯波尔丁是个五十出头的瘦削男人,有着一头稀疏的棕发,鼻子弯曲,年轻时可能断过鼻梁骨。“是的,你是一个退休间谍。最近你很活跃,对吧?你一定不愿看到冷战结束。”

兰德以前读过他的专栏,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男人。“在冷战结束前我就退休了,”他说,“你是塞德里克·巴恩斯的朋友么?昨天我在苏世比看到你了。”

斯波尔丁耸耸肩,“同是记者。我对拿来拍卖的商品很感兴趣。我想我们只在一次颁奖晚宴上见过。”

“我想他女儿已经把有价值的东西拿走了。”

他看了兰德一眼,好像在问一个无声的问题,“那我们可不知道。有时候人们会把有价值的东西藏得很好。甚至有假啤酒罐子出售,可以把钱和珠宝装进去,藏在冰箱里。”

“这是个好主意,只要小偷不渴就行。我想你会参加明天早晨的拍卖会吧。”

“当然。我想买个老哥们儿的纪念品。”

“关于他没有出版的故事有个传说。”

西蒙·斯波尔丁放声大笑,这时对兰德也热情了一点。“因种种原因,我们都有些故事没有出版,你也一样,伙计。我记得1981年《观察家报》将我从欧洲编辑分部调出,让我负责一个专栏。我给接班的人很多很棒的故事,但也没发生什么。”

“告诉我吧,就你知我知,”兰德微笑着说,“你今天下午在跟踪谁,我还是雪莉?”

“他们说那个人是政府的杀手。”

“他看起来像么?”

“绝对像!”

“那就很可能不是。当然不再是了。和我们一样,他也退休了。”

专栏作家的脸上浮现狡猾的表情,“但他是老间谍俱乐部的成员,不是么?”

“那是什么?”

“那个圣·詹姆士街你们都去的地方。他们是那么叫它的,是吧?如果不是担心被控告,我早就写出一篇专题报道了。”

“还是写皇室的事吧,”兰德建议他说,“那比较保险。”

他从吧台边起身,朝雪莉·沃特金斯挥手告别,向门外走去。

兰德第二天早上得搭早班列车到伦敦参加拍卖会。他在蕾拉之前起床,想打理一下自己很久没用的小手枪,上个油。他知道,她一见到他配枪,就会忧心不已。但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他已经老了,不该做这样的事了。致命武器不是用在苏世比的,当然也不是为了对付老间谍俱乐部的人。

他走进拍卖大厅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哈利·维斯翠,登记索要竞价用的塑料牌。他站在门边,看他的手表。“我真希望你早点来,兰德,”他看了一眼牌号,“77号!如果你想竞价的话,是很吉利的。如果戚文和沃特金斯也来的话,我想我们应该分坐在大厅的不同位置,以便掌控竞价过程。我知道一般不可能知道出高价的竞价人的身份,特别是电话竞价人,但我们可以试试。”

兰德想,他还把自己当成老间谍。“西蒙·斯波尔丁肯定会来参与竞价。我会盯着他。”

“很好!几分钟前我还看见他呢。他拿了一个竞价牌,一定想买什么。”

兰德走进拍卖大厅,这里的天花板很高,装饰着枝形吊灯和一排排折叠椅。他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玛格达·巴恩斯,穿着白色的夏装漂亮极了。“兰德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看来是的。”

“你会买父亲的东西么?”

“或许,”他举起77号牌子转了一下,“祝你好运!你有一帮好观众。”之后他走开找了个位子。

拍卖已经开始了,正在拍卖的是第十五件物品。兰德估计这间屋里有一百五十人。有些人,很明显是高级买家,坐在楼上的玻璃包间里。看起来他们通过电话和楼下的代理联系。拍卖师站的台子上,有一块很大的电子板,用英镑、美金、法郎、日元或其他货币标出的最新报价。每一件竞拍物品都会在拍卖师旁边的转盘展示,观察员在房子的两边观察拍卖师可能漏掉的出价。

兰德看得出对古董的竞价升得很快。私人物品和办公用品价格则较便宜。西蒙·斯波尔丁坐在兰德前几排的位子。出价二百英镑买巴恩斯的旧手动打字机。兰德看到戚文上校突然出现,在后排举牌要买书籍。出价很活跃,但戚文最终没有拍到。

带天棚的四柱卧床放不到转台上,被推到台上。它被一个肤色很黑可能是阿拉伯来的人买走了。巴恩斯的写字台被两个穿戴整洁的年轻夫妇以高价买走了。最终兰德看到雪莉坐在后边的过道旁边。他拿着68号牌。这或许意味着他来得比兰德早,但站在门边的哈利·维斯翠却没看见他。可这当然不说明什么。维斯翠可能中途去了洗手间。

最后拍卖的是塞德里克·巴恩斯自己的作品,有各种语言的译本。这次戚文上校又出价了,最后他以一千一百英镑拍得了整套书。

一些拍得物品的人到办公室付钱,如果物品方便携带的话还可以提货。兰德离开的路上在圣·乔治街的入口遇到了西蒙·斯波尔丁。“你拍了什么东西么?”专栏作家问。

“没有,但我看到你拍下了旧打字机。”

斯波尔丁举起装着它的皮箱说:“它只值我出价的十分之一,但我想有一个老朋友的纪念品。他是这个行业里最优秀的人之一。”

兰德笑着同意。“他当然是,”他看看手表说,“斯波尔丁,你看已经快一点了。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午饭。就到你之前提到的老间谍俱乐部,离这就几条街,穿过皮卡迪利大街就到了。我们一起去,我请客。”

斯波尔丁痛快地答应了,“你真慷慨,兰德。我承认,我一直对那里很好奇。”

他们走进俱乐部的时候兰德建议斯波尔丁把打字机存在衣帽寄放处,但专栏作家紧紧地抓住它说:“不!它花了我两百英镑,我要拿着它。”

兰德咯咯地笑了,带路到了餐厅。他们享用了一顿异域午餐,吃了烤牛排和血布丁——一种上边是红葡萄酒,下边是蛋糕的甜点。午餐过后,斯波尔丁拿出一根雪茄,然后他们转移到吸烟室。下午这个时候,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秃顶的男人在扶椅上睡觉。专栏作家点燃他的雪茄,递了一根给兰德,兰德谢绝了。然后他们舒服地靠在厚软垫的扶椅上。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喜欢这里了,”斯波尔丁说,“这是消磨退休时光的好地方。”

兰德淡淡一笑,“现在我们都吃饱喝足了,我想你可以给我看看那个打字机了吧。”

“什么?这个?”

“就是这个。”

“为什么?”

“这样我就能确认这个双重间谍的身份了。”

西蒙·斯波尔丁笑了,“你希望巴恩斯的这个旧手动打字机会告诉你么?”

“我相信,你也相信。谁见过手动打字机有闪闪发光的塑料带子?过去都是用布的,”他过去打开皮箱。专栏作家也没有阻止,“布带子比自动打字机上的塑料带子窄四分之一英寸。他们一直说有日志,但塞德里克·巴恩斯是用录音机采访的,不是么?他们今天就拍卖了一个,”兰德拿开机器的带子,“这就是磁带,假装成打字机的带子。就是巴恩斯没有公开的采访双重间谍的磁带。”

“那会让我发笔大财。”西蒙·斯波尔丁说。

“或许让你送命。我去弄台机器来我们现在就放来听听。”

“在这儿?”

“除了那个睡着的男人,这儿就我们俩。我们不会吵到他的。难道你不想知道你钓的这条鱼有多大么?”

“我还是想回到办公室再听。”

“有趣,”兰德轻声说,“你昨天告诉我,你仅和塞德里克·巴恩斯见过一面,是在颁奖晚宴上。但他的女儿告诉我你曾到过他家,大约在萨达遇刺时。那是1981年,对吧?”

“你记时间比我在行。”

“有传言说巴恩斯没公开采访的是一个双重间谍,一个在最后时刻反悔的叛徒。传言说巴恩斯保留着采访记录。只是巴恩斯没有记日志,他用录音机。只有一个人清楚这一点,只有他知道应该在拍卖物品里找什么,只有他能发现伪装成打字机带子的录音磁带。那个人就是巴恩斯采访的双重间谍。”

“该死的,兰德!”

“如果我错了,那现在就放磁带给我听。”

斯波尔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兰德想起自己的枪,真希望自己带着。

“记住,我是个记者,不是和你们一样的间谍。”

“举着那把枪,你看起来不太像记者。我猜英国和俄国时不时也用用记者,正像传言中情局所做的一样。你在欧洲分部的职位正好可以收集信息。至于采访,一个记者很清楚什么是好的新闻材料,最有可能的在叛变之前,将他的经历告诉巴恩斯。”

西蒙·斯波尔丁紧握着他的枪。兰德听到他后边的男人发出的鼾声,“如果你是对的,那我为什么要在接受巴恩斯采访之后改变主意?”

“因为《观察家报》给了你一个专栏。”

他的脸变成没有表情的面具,“你怎么知道?”

“玛格达·巴恩斯记得你1981年到过她家,大约是萨达遇刺时。你昨天晚上告诉我报社不让你做欧洲新闻,而给了你一个专栏,就是在1981年。你是因为报纸专栏放弃了共产主义么,西蒙?”

“巴恩斯也那么问过我!我应该在他松口泄露秘密之前就杀了他。我以为这一切已经过去了,特别是在前苏联解体后。”

兰德伸出手说:“把枪给我。现在才开枪已经太晚了。”

斯波尔丁抬起手枪,不知是要开枪还是要投降——兰德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男人的椅子后面传来一声低咳,他的胸膛喷出一股鲜血,头向后仰,倒在地上死了。

那个秃头男人是雪莉·沃特金斯,消声手枪在兰德看见之前就没了踪影。“我就知道你可能需要那玩意儿的帮助,”他说,“但我讨厌在椅子上打个洞。”

“我们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这儿了。”兰德不解。

“看见他在餐厅拿着雪茄我就知道你们要来这里。”

他看看尸体,又看看雪莉:“原来你真的是杀手。”

“曾经干过一次,年轻的时候。”

兰德看着尸体说:“我们该怎么办?”

“忘了发生的事,我会处理。如果这磁带如你所说,整件事就能被掩盖下去了。这里是老间谍俱乐部,记得么?”

兰德搭着晚班车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