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挥手,回头到停船的地方。仍然没有看到阿敏·夏德。最终他跟一个看起来像是租船的老头打听,“阿敏·夏德今天早上来过么?”
老人看了看水面飘着的船说:“他已经走了,等了你很久。”
他说的那艘船距离海岸大约五十米。只见一个白衣身影弓着身子,靠在其中一根桅杆上,但附近却没有划艇。他跟老人借了艘船,自己划去见夏德。
“你忘了你的邀请么?”他划船过去爬过横栏问。
桅杆旁边的人纹丝未动。这的确是阿敏·夏德,但他不可能到谢拉或任何其他地方去了。他喉咙中枪,血流成河,招来成群的苍蝇,兰德看得出他已经死了。
在求助之前,他在甲板上仔细查看了瘫软的尸体。夏德中枪后并没有马上咽气。他奄奄一息地用自己的血写下六个字母。CAMERI,可能是最后一个字母A没有写完,他想说的应该是CAMERA相机。
兰德到处寻找相机,但是船上根本没有。事实上,船上根本没有阿敏·夏德的东西。就算他带了随身物品,也被凶手拿走了。虽然早晨的大雨淋湿了甲板,却没有冲掉他的死前留言。这就意味着二十分钟前他还活着,在雨停了之后他还活着,但是枪击可能发生得更早些。
兰德划回岸边告诉老人他的发现。“阿敏·夏德已经死了。我们得报警。”老人双目圆睁。“你在这儿时,听到枪声了么?”
“不,没有。他和另外一个阿拉伯人一起出航的。”
“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么?”
他摇头,“当时正下雨呢。夏德用伞遮着另外一个人。我在屋里,没有看见他身旁的那个人。”
不久,消息传开,岸边聚集了人群,地方警长也到了。他是个穿着半身制服的高个黑人,开着一辆路虎,这是岛上唯一的一辆机动车。他专注地听了兰德的讲述,记下了他的名字和在拉姆的地址。“一会儿我们再和你谈,”他用流利的英语说,“别离开这个岛。”
下午,从邻岛机场来的摆渡到达时,他找到乔治·赖德,他正在附近小巷里观察新上岛的人。兰德可以看出玛撒·赖德不在其中。“你好,赖德,”他说,“你还带着枪么?”
美国人厌烦地看着他,“你准备勒索我么,兰德?”
“不。今天有个人被杀,可能用的是消声手枪,没有人听到枪声。你觉得像拉姆这样的地方会有两把消声手枪么?”
“要让我说的话有十把。我跟谋杀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是谁被杀了。”
“一个叫阿敏·夏德的阿拉伯人,做独桅帆船买卖的。”
“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
“如果你看到昨天的摆渡,他和那个旅游丛书作家还有我一起下船。他穿着白色的长袍戴着白帽,手里拿着一把折起的伞。”
“我可能注意到他,但我不认识他。”
“有你妻子的消息么?”
“没有。我怕她已经被抓到了。否则,她现在一定到了。”他准备离开。
“你懂相机么?”
美国人耸耸肩,“游客和间谍通常带着相机。有时候游客的相机比间谍的还昂贵。”
兰德看着他走开。然后他回到日升宾馆,从他房间的墙上挖出子弹。
当地警长叫芝加上尉,他早上在夏德谋杀现场见过兰德。在拉姆有案子时,他会使用邮局里的一间小房子。那里空间有限,他看起来很压抑也不舒服。“在岸边太潮湿了,”他抱怨道,“关于夏德先生的谋杀,你还有消息么?”
“或许,”兰德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边取出一颗子弹,“你可以用这个和谋杀他的子弹比对,我想它已经取出来了吧。”
“会取出来的。伤口没有贯通。这是从哪来的?”
“首先告诉我,这是不是出自杀死夏德的那把手枪。”
警长苦笑说:“拉姆这里没有设备。子弹必须送回大陆去。”
“要多长时间?几个小时?”
“噢,你这个英国人!你希望一切都瞬间发生。”
“那要多久?”
“至少二十四小时。明天一早,子弹会送去比对,即使用电话通知,也要下午才能拿到结果。”
“那我到时候再来。夏德的背景你知道么?他是不是牵扯进——?”
“小夏德?”芝加上尉自顾发笑,“我们会查清楚的,别担心。回去吧,兰德先生,回去享受你的假期,或者干正事去吧。”
兰德到和谐咖啡厅的时候,詹姆士·康特正在喝啤酒。他举起自己那杯塔斯克说:“就这里可以喝到冰的,来和我一起喝吧。”
“你的旅游丛书进展如何?”兰德问,说着拖了把椅子出来坐。
“修改,修改。就算拉姆这样的地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客房和咖啡厅都得重新评估,他们调整了价格。”
兰德把今天早上遇到劳拉和倔驴事告诉了他。“就在我发现那个阿拉伯人,阿敏·夏德死亡之前。”
“我听说了,”澳大利亚人说,“针对游客的犯罪多半是欺诈或者抢劫,”他示意奥尼克斯,她又给他们拿了两杯冰啤酒,“但夏德不是游客。”
“他可能是遭抢劫了?”
“一切皆有可能。”
兰德眼前又浮现出那具躺在独桅帆船甲板上血泊中的尸体。他在思绪中搜索着,希望能发现别的什么,现场缺少的什么——
“他们说杀手穿戴像阿拉伯人,白袍和帽子,我想他们是那么叫的。”
“那并不说明什么。”康特说。
“是的,我想是的,”兰德想着别的事情,“摆渡是到这个岛的唯一工具么?”
“是的,但从曼达岛有三班摆渡从不同方向过来。有从机场来的,也有从大陆来的。当然,除此之外,私人的独桅帆船也随时可供出租。”
到最后兰德仍然雾里看花,毫无头绪。康特邀请他共进晚餐,他婉言谢绝,觉得自己需要清净一下。前一天晚上他和乔治·赖德的谈话彻底搅了他的休息,现在他觉得有些疲倦。他回到房间,和蕾拉通了电话,并没有和她多加详述,以免她担心。
“这里很美,”他说,“是个小天堂。”
“你很快就回家么?”
“我只订了三晚的房,到时候再说。”
他想将乔治·赖德在拉姆的情况汇报给伦敦或华盛顿方面,却并未付诸行动。他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了。
周三早上,兰德在当地奇特的小商店里闲逛,从当地工艺品和进口的亚洲小玩意里给他的妻子选一份礼物。下午,他又遇到了乔治·赖德,在摆渡港口的不远处。詹姆士·康特告诉他摆渡每天有不同班次,但很明显赖德只对从机场来的那班感兴趣。今天没有从飞机场来的人。摆渡只载了一个邻岛的男人,牵着两头驴来卖。
“还没有她的消息么?”兰德问那个美国人。
“没有。如果他们已经抓到她,他们接下来会来抓我,”他紧张地看着兰德说,“你似乎很关注我。”
“你前天晚上企图杀我,”兰德提醒他,“那让我们成了兄弟。”
“如果他们来抓我,我能跟我的兄弟求救么?”
那一刻兰德几乎为他感到难过。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问:“你住在哪儿?”
“永贝宾馆,城里最北边的宾馆,从那儿到驴保护协会只有几个街区。”
“我会去找你。”对乔治·赖德来说,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没有跟他说。
他们分开后兰德离开港口,向附近的邮局走去。芝加上尉在他的办公室,在慢慢转着的风扇底下休息。“是兰德先生,对吧?”
“是的,我昨天来过,给了你子弹。”
“我记得。”
“子弹和杀阿敏·夏德的一致么?”
“是的,子弹是一致的,但似乎尸体并不一致。真正的阿敏·夏德还活着,好好地在桑给巴尔岛。”
“那是谁……”
“死者是有服刑记录的意大利人,他叫吉亚科莫·威尔地。曾经是间谍,非正式的密探。他曾经多次敲诈他人,这次可能还想故技重施。很明显他假扮夏德来对二手独桅帆船的买卖进行诈骗。”
“那他根本不是阿拉伯人?”
“不,不是的,”芝加上尉摆弄着桌上的纸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从哪里得到的子弹——”
“两天前我在日升酒店我的房间里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偷,他朝我开枪。在我呼救之前他就跑了,因为他也没偷走什么东西,所以我就没报案。子弹是我从墙上挖下来的。”
“真有趣。这个小偷可能是威尔地的同伙。他们可能起了内讧。”
突然,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小办公室的窗户上。这倒提醒了兰德他早前忘掉的事。“你们找到夏德的雨伞了么?”
“雨伞在岸上,把手上有他的指纹。他一定是上船前把它留在岸边了。”
“我现在没带伞。”兰德看着窗外的雨幕说。
“不会下很久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借用我的。我肯定明天会再见到你,兰德先生。”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承诺,更像威胁。
警长说得对。雨下了五分钟就停了,兰德收起借来的伞。他看见前面有一个男人牵着两头驴,就是之前搭摆渡来岛上的那个人。他正和詹姆士·康特在驴保护协会工作的侄女在一起,她想给这些动物做检查。
“需要帮忙推一下么?”兰德笑着问。
“不,但我想告诉这个人这些驴病了。我想在我那儿把它们治好,然后他再拿去卖。”
他们用兰德不懂的语言又说了一通,最后劳拉·彼得斯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相机,给驴子们都照了大头照。主人恼了,想从她那里抢走相机,但兰德介入阻止了。最终驴子主人心平气和,劳拉微笑地把相机放回去,牵着驴子的缰绳。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她对兰德说完,便牵着驴子回保护协会去了,驴子主人顺从地跟在后面。
兰德笑了笑,继续前行。当他就快到日升宾馆时,一个穿着类似警长的非洲人从旁边的小巷出来截住他。“兰德先生,芝加上尉想见你。”
“我一小时前才从他那出来。他着急拿回他的伞么?”
这个警官并没有笑,“你得跟我走一趟。”
兰德发现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跟着这男人走了。“我们去哪里?回邮局去?”
“去永贝宾馆。”
兰德知道这个名字。这是乔治·赖德住的宾馆。他没有再追问。从小巷到宾馆只花了五分钟,他们到达时警长的路虎已经停在前边了。他们到二层,警长表情严肃地和几个人站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门口。
“我可以进去么?”兰德问。
警长点头说:“什么都别碰,我们在等摄影师。”
乔治·赖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侧太阳穴有个弹孔,枪就在他右手边的地方,没有消声器,也没有激光瞄准器。“有人听到枪声么?”兰德问。
“没有。是女仆发现的尸体。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兰德知道这个问题是个圈套。他从未和警长提起过赖德,但可能有人看见他们在码头谈话。“就在我去你办公室之前,他在等从机场来的摆渡。”
“有他认识的人在上边么?”
“没有,只有一个带着两头病驴的商人,驴子现在在保护协会的女人那儿。”
“你有什么想法?”警长指着椅子上的尸体问道。
“只有一个,这不是自杀。”
“为什么?”
“这地方的墙很薄,却没有人听到枪声。如果你仔细检查枪口,会在装消声器的地方发现擦痕。如果他自己用消声枪自杀,那消声器在哪儿?没有消声器,枪声更响,伤口处也会残留更多火药。”
芝加对他刮目相看,“你一定在英国从事侦探工作,兰德先生。”
“不是这种工作,是和密码有关的,但我想大同小异。”
“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和另外那个么?”
“是的,”他的确知道,但现在太晚了。
“你会告诉我么?”
“我们晚饭时再谈吧,上尉。”
“你想去哪里?”
“拉姆岛唯一能喝到冰啤酒的地方。”
几个小时后兰德到和谐咖啡厅。进去他看到詹姆士·康特和他的侄女劳拉也在座时,一点儿也不惊讶。餐厅的老板谢甲德看到警长来用餐,明显有点紧张,急忙过来招呼。兰德和康特、劳拉招招手,要了杯塔斯克,芝加上尉则点了杯红酒。
“我已经在拉姆呆了很久了,”上尉解释说,“大陆上还有任务。”
“我听说这里没有急事,一切都从容淡定。”
“这也是拉姆魅力的一部分,”芝加说,“但有点儿从容过头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在等待时机。”
啤酒味道很好。兰德从墙上粉笔写的菜单里点了最普通的牛肉,上尉点了羊肉。奥尼克斯及时地把他们的菜送上,兰德可以看到谢甲德在收银台后边休息。“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上尉问。
兰德点头说:“我想已经是时候了。”
奥尼克斯收拾干净桌上的盘子,拿着钱走开。正在这时,兰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握着。“干什么?”她问。
“芝加上尉,让我向你介绍杀死阿敏·夏德和乔治·赖德的凶手,在逃的赖德太太。”
之后,回到邮局的小房间,兰德告诉芝加上尉。“至少有五条线索说明奥尼克斯就是赖德太太和杀死夏德、赖德的凶手。为了产生戏剧效果,我可以称其为线索——借来的枪,别人的雨伞,危险的雨,菜单和死前留言。”
“我想你们英国人读太多侦探小说了,但请继续。”
“首先,借来的枪。我们从子弹对比发现阿敏·夏德,不管是不是他的真名,是被乔治·赖德的枪所杀。他不到十二个小时之前想用它杀我,但下午又回到他的手中。结论:要么是赖德杀了夏德而后又自杀,要么就是他重新把子弹装在枪里,为了防御某人。因为我已经证明过他不是自杀,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他是为了防御某人而装了子弹。这明显是为了防着相当亲近的人。玛撒·赖德,他以前的同谋,更可能是这个人。”
警长嘟囔着说:“可是她那个时候并不在岛上啊。”
“那是我从他那儿听到的,一个间谍和叛国者说的话。他有充分的理由隐瞒她在这个岛上的事实。如果我或者其他人到这儿来引渡他回美国,我们很可能等到玛撒·赖德也到了之后再行动。只要他假装每天到码头去等她的摆渡,他就是安全的。”
“继续。”
“别人的伞,第二条线索。昨天早上我随身带了一把雨伞。我在和谐咖啡厅吃早饭的时候把它放在门口。在那时,女服务员奥尼克斯来了,带着另外一把伞,也留在门边。我离开的时候拿了一把以为是我自己的伞,然后就到独桅帆船停靠的地方去见阿敏·夏德。我离开时把伞放在岸边好划船到他的船上去,结果发现了尸体。借船给我的人说看见夏德拿着一把伞到船上去的,还遮住了同行人的脸。但船上并没有伞,也没有夏德其他物品。很明显是凶手拿去避雨了。你告诉我他的伞是在岸上发现的,把手上还有他的指纹。是凶手留在那儿的么?不,那把雨伞在划船时根本不是用来挡雨的。它是拿来上岸后用的,所以不会被留在岸上。是我把它拿到那去的,因为我在咖啡厅拿错了伞,那把伞是奥尼克斯带来的。”
“但是奥尼克斯怎么会是玛撒·赖德呢?她的肤色……”
“这就是指给我第三条线索的,危险的雨。为什么一把伞会对一个杀手如此重要?因为雨很危险。它会冲走她身上的妆!赖德曾告诉我,他和他的妻子在大学排戏时认识,她帮他化妆。她用身体化妆膏来让自己的肤色变成棕色的,作为完美的伪装。奥尼克斯并不年轻,记得么。就算她化了妆,仍然看得出年近中年,长相很西化。还有一点,菜单。星期一在和谐咖啡厅,我不经意地听到老板跟奥尼克斯说周二晚上特别供应印度菜。这暗示了奥尼克斯到餐厅工作不满一周。”
“她是新来的,”警长跟他确认,“但你最后一条线索,死前留言——”
“CAMERI,我以为他是想说相机那个词,但你告诉我夏德并不是真正的夏德而是叫威尔地的意大利特工。他写下这条留言的时候用的是他的母语。他是想写‘CAMERIERA’,意大利语的女服务员。因为她是新来的,所以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知道玛撒·赖德扮成女服务员,当他想敲诈她时,她用她丈夫的消声枪杀了他。”
“那她为什么要杀赖德?”
“这只有一种可能。如果他逃脱了,会令相关政府部门很是难堪。”
兰德过了一会儿到码头,警长和他的路虎也离开了小岛。他看着玛撒·赖德带着手铐被押上摆渡。她卸了妆,看起来只是个孤独的中年妇女。他走过去对她说:“赖德夫人,就告诉我一件事,是哪边让你杀掉你丈夫的?”
她望了他一会儿,回答说:“这真的重要么?都是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