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需要武装保安?为什么芳格被杀了?”
“这和你无关,兰德先生。”
“是你杀了他?”
“当然不是!”
兰德换了个坐姿。“那么凶手就在其他人当中了。放了我,我可以为你找出凶手。”
宝灵格眯起眼睛。“你想怎么做?”
“既然凶手把油漆泼得到处都是,那么他身上也一定沾到一些。房门外的地毯上有一滴橙色的油漆,很像是沾在鞋底上带出来的。只要让我检查所有人的衣物,我就能找出凶手。”
经理是个果断的人。“很好,只要你向我保证不联系警察。”
“早晚要联系的。”
“那就晚点儿再说。如果我们把凶手交上去,那么事情还好说。”
兰德站起身。“我还要看看芳格的房间。派个人在门口守着,不要清理。”
“尸体怎么办?”
“先放在那儿吧,”兰德做了决定,“用不了一两个小时,我们就能抓到凶手了。”
蕾拉跟着他离开办公室,仍然惊愕不已。“你是怎么办到的?十分钟前,他还拿枪指着我们。然后你竟然说服他放了我们!”
“还没有。他的保安还在盯着我们。听着,你去把所有人都叫醒,让他们到游泳池旁集合。”
“好的,”她答应道,“但为什么?”
“我们要检查油漆印。”
最初,美国人哈维·诺斯格特拒绝检查。俄国人也要求致电驻开罗大使馆。但当兰德把情况解释清楚后,他们冷静下来。唯一的麻烦就是,兰德和蕾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发现油漆印。听上去不可能,但这是事实。兰德原想速战速决,解决凶案,最后却化为一场泡影。
其他人获准离开回房后,还是宝灵格提供了一种解释。“我发现了油漆桶和其他物品的来源。你看,这栋楼的旁门离正在施工的客房楼只有几步之遥。那里面就存放着油漆桶,整箱的毛巾和烟灰缸,连油漆工的罩衣都有。”
“带我去看看。”兰德说。他环视四周,寻找蕾拉,发现她已经离开了。也许这一天真让她累坏了。
酒店经理领着兰德进入尚未完工的建筑。看到成堆的油漆桶,兰德毫不怀疑涂鸦凶手的原料就来源于此。他打开一箱红色浴巾和一盒蓝色烟灰缸。
“这里还有什么?”他问道。
“就有些挂饰。显然他来不及拿了。”
“地毯呢?肥皂和香烟在哪儿?”
“那些东西存放在其他地方。他就拿了些手头的。还把油漆工的罩衣套在了自己的衣服外面。”
“我想是这样的,”兰德赞同道。油漆点儿还是新鲜的,摸上去还是黏糊糊的,“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房间弄成这个样子?他至少要跑两趟,一次来取油漆桶,第二次把罩衣还回来,把那些东西扔在房间里。有谁知道这些东西存放在这里?”
“他们都知道。他们到的第一天,我带他们参观了这里。”
“罩衣,”兰德喃喃自语道,“但是没有鞋子。沾着橙色油漆的鞋子还没找到。”
“可能找不到了。他可能把它丢进海湾里了。”
“好吧,”兰德勉强承认道,“我走进了死胡同。我们必须联系警察。”
“不。”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的意思。这些人可不想公开身份。我也不想。”
“他们不是考古学者,是不是?”
“对。”宝灵格承认了。
“那么蕾拉和芳格来这儿做什么?”
“出了点儿差错。开罗大学相信了我们的幌子,派他们来开会。芳格是个退休情报员,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然后你就来了,吓得其中一个杀了人。”
“你必须告诉我这里到底在搞什么鬼。”兰德说。
“开会。”
“英国、美国、法国、俄国还有中国。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召开秘密会议,还有武装保安把守,”他想起了什么,“紫色之间是怎么回事?谁住在里面?”
“你问了太多问题。这是我们所有客人的名单。”
兰德接过纸,快速浏览着,加深记忆:
一层:红色——伊万·如萨诺夫(俄国)
橙色——蕾拉·盖德(埃及)
黄色——赫尔伯特·芳格(埃及)
绿色——陶亮博士(中国)
二层:蓝色——韦恩·埃文斯博士(英国)
青色——兰德
紫色——
白色——让娜·碧塞(法国)
黑色——哈维·诺斯格特(美国)
“紫色套房是空着的?”兰德问道。
“空的。”
兰德把名单收进衣袋里,“我要四处看看。”
“我们已经切断了电话线路。你试图联系外界也没有用。只有酒店内线还可以用。”
“谢谢你的提醒,为我省了不少力,”他又想到了一件事,“你知道,有些嫌疑人不包含在这张名单里——就是你和你的手下。”
“我可不会破坏房间。而我的手下会选择用枪,而不是用刀子。”
“那么厨师和清洁工呢?在其他楼里施工的油漆工呢?”
“如果你想,也可以讯问他们,”他说,“你会一无所获。”
兰德丢下他,穿过休息室,上了楼梯。他迫不及待想要查看一下紫色之间了。此时已是深夜,虽然看不到其他人,但兰德不免怀疑他们是不是都已经上床睡觉了。
他在紫色之间的门口停下,试着转动门把。门没有锁,他不禁猜测是否又会发现一具尸体。芳格的房门没有锁,凶手取了油漆桶后再次回到房间。他想知道为什么这间客房也没有上锁,但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费里克斯?是你吗?”卧室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那个法国女人,让娜·碧塞。
“不,是我。”兰德说着,打开了灯。
她坐在床上,惊诧不已,“你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既不是我的房间,也不是你的。很抱歉,费里克斯·宝灵格迟到了。今晚有点儿忙。”
“我……”
“你不需要解释。我本来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要空着这间房子,现在我知道了。”他环视四周的紫色家具,觉得这是最不招人喜欢的房间了。
“你抓到凶手了吗?”她恢复了镇定,问道。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比蕾拉年长,兰德不禁猜测在这周之前,她和宝灵格就已经认识了。
“还没有,”他坦率地说道,“如果你肯对我说实话,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眨眨眼睛,“什么实话?”
“这次会议的目的。”
她思索了一下。最后她说道:“从我的提包中拿支烟给我,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拿起提包,找到满满一盒镶着黑边的白色香烟,递给了她一支。“这自制香烟有什么好的?”他问道,“我只抽美国烟,但是现在我正在努力把它戒掉。”
“这些烟是免费的,而且随处可取,”她说着,点燃了一支,“就和费里克斯本人一样。”
“你要说说这次会议了。”他提醒着。
“是的,这次会议。一群试图改变世界的改良家的集会。但是世界是不可能被改变的,是不是?”
“那要看情况了。这么说,你不是考古学家了?”
“不。虽然那个叫如萨诺夫的俄国人知道不少,在芳格和盖德小姐到达以后,足以装装样子,做几次发言。不,兰德先生,事实上,我们不过是一群维和积极分子罢了。我们五个国家——美国、法国、英国、中国和俄国——是仅有的几个拥有完备核武器的国家。”
“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了!”
“我们在这里会面——是由我们国家的一些和平组织和禁核会资助的——要制订一些合作计划。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愤青,而是满怀诚意的中年理想主义者。”
“为什么只有你们五个人?为什么选择这么偏远的地方开会?”
“大型会议会惊动媒体——尤其是陶博士和伊万回国以后,是很危险的。我们听说这个地方还在建设中,作为我们的会场再合适不过了。”
“你还记得是谁提议在这里召开的吗?”
她双颊绯红,“事实上,是我。去年我在巴黎遇到了费里克斯·宝灵格,然后——”
“我明白了,”兰德说,“你们在报纸上刊登了某种声明,来打掩护。而开罗大学相信了。”
“正是这样。”
“你们当中有芳格认识的人吗?”
她一脸茫然,“他从没说过认识我们中的任何人。”
“好了,”他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你的情报。”
他离开房间,去找蕾拉·盖德。
他最终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她——他最后才想到的地方。满室的橙色刺激着他的双眼,但她好像很喜欢这种夸张的装饰。“我想我找到了凶手,”她宣布道,“我还发现了一个密码暗号,等你解决。”
“我本来还以为这案子里不会有这东西呢。首先告诉我谁是凶手。”
“美国人——诺斯格特!我在焚烧炉旁边的垃圾里找到一双鞋子。你看——鞋底沾着橙色的油漆!这是美国制造的!”
“虽然不是什么决定性证据,但也有点儿意思。密码是怎么回事?”
她一脸胜利的表情,举起一个小记事本,“我又去了芳格教授的房间,在他的东西中发现了这个。他一直在上面做记录,所以我想这可能会是条线索。看这里——在最后一页,他写的:邀请至房间,确认tritan。”
“Tritan?这是什么?”
“嗯,我猜是他拼写错了,应该是triton,一种神话中的神兽,有着男人的身子和鱼的尾巴——就像一种男性人鱼。他在暗示一个游泳好手,对吧?我看过他们游泳,我敢说诺斯格特是这群人里游得最好的。”
“芳格想在他的房间里确认这一点?怎样——把房间里蓄满水?”
“这个……”她犹豫地停下来,“还会是什么意思?”
兰德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吧,我们去会会诺斯格特。”
美国人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怒气冲冲地咆哮道:“难道你们不知道现在是深夜?”兰德把那双鞋摆到他眼前,他一下子陷入沉默。
“想我们进屋吗?”
“好吧。”他勉强同意,闪身让道。
“这是你的鞋,没错吧?”
抵赖也没有用。“是的,是我的。”
“芳格被杀后,你曾经进入过他的房间?”
“我是去过,但是我没有杀他。他已经死了。他请我去他房间喝一杯,房门没锁,我走进去,发现他死了,房间里一片狼藉。我怕被怀疑,就跑了。但是后来我发现我踩在橙色油漆上了。你们让我们去游泳池边集合,检查油漆印,我一慌,就把鞋子扔了。”
兰德相信了他的话。因为真正的凶手会更加小心谨慎地处理可以作为证物的鞋子。“好吧,”他说,“现在让我们谈谈这次会议。让娜·碧塞已经把实情告诉我了——为了在你们五国中建立无核化。芳格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他察觉到了,”美国人承认说,“这就是他想见我的原因。他想向我打听这里的一个人——一个他觉得他认识的人。”
“是谁?”
“他还来不及告诉我,就死了。”
“一个间谍可以对这次会议带来什么样的损害?”兰德询问道。
诺斯格特考虑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我想,如果他是俄国或中国方面的间谍的话,他只会把如萨诺夫和陶博士的名字报告给他们的政府就可以了,不过如此。”
“以后我可能还有问题要问你。”兰德说。
“他可能是被一个阿拉伯工人杀死的。”兰德和蕾拉正要出门时,诺斯格特提议道。
回到一楼,蕾拉说:“也许他是对的。可能这不过是一起劫杀案。”
“那么为什么费力气把房间搞成这样?一定有理由的。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凶手企图掩盖身份。”
蕾拉拿出一支橙色的香烟,“在酒店房间里泼洒油漆来掩盖凶手身份?怎样掩盖?”
“这就是我不知道的。”他又把死者的记事本掏了出来,注视着最后的一条记录:邀请至房间,确认tritan。这不是triton的误拼。堂堂一个开罗大学的教授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的目光移到蕾拉的香烟上,突然间他恍然大悟。
韦恩·埃文斯博士打开门,把他们让进屋。他的头发和胡须很整齐,显然他还没有就寝。“好吧,怎么了?”他问道,“还要调查?”
“最后一次了,埃文斯博士,”兰德瞥了一眼蓝色的房间,说道,“是你杀了芳格教授。”
“噢,又来了!”埃文斯瞄了一眼蕾拉,看她是否相信。
“是你杀了他,因为他认出你是一个曾经和他做过交易的间谍。他请你到他的房间去,想确认一下。他向你挑明后,你们厮打起来,而后你杀了他。我猜一开始就是你这把胡子让他对你的身份犹豫不决。”
“你就是这样和同胞说话的吗,兰德?我来这里执行重要任务。”
“我能猜到你的任务——破坏这次会议。”
埃文斯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权衡考虑着什么,“你认为是我杀了他,然后搞乱房间的?”
“是的。房间被漆得像个彩虹似的,从旁边的楼里拿来的毛巾等物品被扔得到处都是。但是,就在刚才,我想起来有些香烟也撒在地上,就在摔坏的瓷烟盒旁。而在旁边的楼里并没有存放香烟。我想,你和芳格厮打的时候,他撕坏了你的衣袋,你口袋里的香烟掉了出来。而桌子也被掀翻了,他自己的烟盒摔碎了。你的烟和他的烟混在了一起。这就是原因——整个房间被搞成这样的原因。为了掩藏蓝色的香烟。”
韦恩·埃文斯博士嗤之以鼻,“故事编得真好!你知道,我只要把蓝色的烟捡起来就可以了。”
“但是你不能,”兰德说,“因为你是个色盲。”
埃文斯突然发难,一把抓住蕾拉,兰德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挟持住了她。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刀,抵着她的喉咙。“好了,兰德,”他平静地说,“放我走,否则这女孩儿就没命了。我不在乎再杀一个。”
兰德暗自咒骂自己疏于防范,咒骂自己再次让蕾拉身处险境。“兰德!”刀刃更加用力地抵住她的脖子,她惊呼道。
“好吧,”他说,“放了她。”
“给宝灵格打电话。告诉他我要一辆加满油的汽车,还有一桶备用汽油。十分钟之内准备好,否则这女人就死定了。”
兰德遵从着,吐字清晰而流利地把要求转达给经理。他挂断电话,埃文斯背靠着房门,仍然死死地抓着蕾拉。“我们不能谈谈吗?”兰德建议道,“我来这里不是要抓你。如果可以——我的意思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色盲的?”
“芳格在他的记事本上留下了一条记录。邀请至房间,确认tritan。这只不过是tritanopia[11]的缩写罢了。这是一种视觉缺陷,视网膜无法对蓝色和黄色做出反应。这种病不像红绿色盲那么常见,当芳格认出了你时,他想可以在他的黄色之间里确认这一点。命运弄人,你正好被安排在了蓝色之间。你们厮打时,你的香烟掉了出来,你只有两个选择——捡起所有的香烟,蓝色和黄色的,或者把它们留在那儿,用别的方法掩盖它们的存在。”
“长话短说,”埃文斯说,“还有三分钟我就要离开。”
“如果你捡起了所有香烟,那么就要冒着在尚未妥善处理前被人从你身上搜出来。即使你把它们冲进马桶,还有一个问题。大家都知道,芳格是不抽烟的,警察想搞清楚为什么凶手要把烟拿走。如果你的色盲症被发现,就会有人猜到答案了。但是用油漆泼洒房间,用所有你能找到的颜色的物品,不仅可以掩盖香烟的存在,还能以一种很狡猾的方法将注意力从色盲患者身上转移开。”
埃文斯背过手,把门打开,“你真聪明,兰德。”
“哪里。我开始怀疑你是色盲后,就想起昨天你曾经被彩虹色的小径搞得一时糊涂了。你先沿着蓝色的小路去游泳池,又改变了主意,踏上了去休息室的黄色小径。当然了,两种颜色在你眼里都是灰的。”
“向后退,”埃文斯对蕾拉叫道,“你和我一起走。”
“是谁雇你潜入这次会议的?”兰德问道,“哪个国家?”
“国家?”埃文斯嗤之以鼻,“芳格认识我的时候我就为国家工作。现在我为钱做事。”
他拖着蕾拉向走廊移动。兰德也跟了上去。费里克斯·宝灵格站在门口,拉开大门,服务周到的经理将离开的客人领到汽车旁。
“离我远点儿。”埃文斯对他说。
“我希望你在这里住得愉快。”宝灵格说。他从背后掏出一把枪,一枪正中埃文斯的额头——
蕾拉·盖德灌下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对兰德说道:“你竟然为了救我,放他走!我必须说这种做法很不专业。”
“我有我的弱点。”兰德承认道。
费里克斯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伸手去拿酒瓶。“真是一次糟糕的开业。总部会不高兴的。”
“是谁雇佣了埃文斯?”蕾拉发问,“又为什么雇佣他?”
“我们会调查他的,”兰德说,“但是我想,在当今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势力,抵制无核化进程。在美国,他们管这个叫做军工综合征。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说法。只要他们有钱,政府一旦倒台,他们就能接手掌控一切。埃文斯的幕后老板可能是美国的一家火箭制造公司,或者是俄国的潜艇制造商,还可能是法国的战斗机供应商。”
“没有地方能避过这一切吗?”蕾拉问。
费里克斯说出了答案:“没有,亲爱的,没有地方。就连这里,彩虹尽头,也难逃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