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往你的饭店打电话。苏格兰人说你房间的电话不能录音。”
“谁雇用苏格兰人?他为谁工作?”
“那和我无关。我不知道。”
“你听说过一个叫杰森·D的人吗?”
“没有,”他回答说,看上去确实迷惑不解,“这个人在开罗吗?”
“我觉得在。我想就是他杀了梅森,”兰德望着在天空中盘旋的一只鸟,“回国之前,我想把他找出来。”
他拨通了蕾拉·盖德给他的电话号码,听到她用柔和的声音应答。“今天想游泳吗?”他问。
“你是那个英国人。”
“是我。”
“今天有点儿晚了。”
“我倒觉得傍晚时分最合适。”
“我的男朋友——”
“我知道。他是个醋坛子。我去接你,二十分钟后到。”
她静默片刻,盘算着,而后说道:“好吧。我会准备好我的潜水用具。”
他到美国大学[2]附近的一处公寓接她,之后,他们沿着尼罗河的一条狭窄的支流——萨耶莱河向南行驶。蕾拉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样式简单、边缘带些装饰的黄色上衣,露出她那蜜色的小腹。她充满了青春活力,对中年男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兰德不难理解梅森为她着迷的原因。
“后面那些是你的裸泳用具?”
“对。他们很熟悉我这身行头,所以我这副样子不会引起太大关注。乔治交给我的仪器在这个盒子里。”
他们终于在开罗旧城南边几英里处停下。他打开盒子,把仪器拿了出来。这是一台带有短距离无线电传输器的窃听装置——整个装置经过磁化处理,可以吸附在船体上,制造精良,价格不菲,兰德不禁怀疑英国情报部门是否将它作为标准装备来提供。他将仪器翻转过来,注意到这是在美国生产的。
“我要换潜水服,能不能请你转过身?”她询问道。
“就是这里吗?”
“我们对面就是扎维特金字塔。根据我的调查研究,这里是最不可能发现水下古墓的地方。”
“那我们为什么还——?”
“因为游艇在这儿,傻瓜!”
他望向混浊的尼罗河水,看到一艘近乎方形的庞然大物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东西。“这船真是非同一般!俄国人不愁钱。”
“列弗·多恩索瓦喜欢安逸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具危险性。”她说。
兰德转头望向她。这话似曾相识,好像她引用了别人的话。“是谁告诉你的?梅森?”
“是的,是他说的。”
“还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过。就在昨天,”有点儿不对劲儿。他试图理清头绪,“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开罗,而且昨晚住在那家饭店里的?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梅森的朋友的?”
“我——”她抿着嘴,“如果你想要我潜水,最好现在就下水。天快黑了。”
“开始吧。”他在想这件事情是否就是一个错误,是不是应该专心和卡尔尕做交易,而不是和这个女孩儿还有俄国游艇扯上关系。
又过了两分钟,她准备就绪,从车后面走了出来。她身着黑色两件套浴衣,尽显姣好身形。蜜色的大腿上,绑着一把潜水刀,身后背着一罐空气筒,上面连着两根呼吸软管。她从他手中接过窃听器,挥了挥手。“祝我好运吧。”她调整了一下护目镜,说道。她从河岸纵身一跃,下了水。
兰德目送着她,直到她沉入混浊的河水,从视线中消失。她竟然能在这暗不透光的水面下找对路,这令他感到很惊奇。但是他知道她已经游到了那边,希望游艇上的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潜近。
六月的骄阳几乎触及了地平线,他知道已经很晚了。看了看表,离天黑还有一个小时。他把车停在了河的西岸,落日就在身后,虽然照射在游艇窗户上的强光可以为他们的行动作掩护,但也令他很难观察情况。
他坐进车里,点了一支美国香烟,看着时间在他的手表上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去了太久,令他很担心。很平静,没有任何行动或是游艇警报的迹象。公路上有几辆车经过,太阳又向下沉了些,下缘已经触及了地平线。
一辆进口车呼啸着从公路上开下来,停在了他的车后面。兰德转过身,想要下车会会来者,但是他的动作不够快。是一个俄国彪形大汉,握着枪,顶在兰德的肚子上。
“美国人?”
“英国人。”兰德纠正着,试图微笑。
“我们走。”他朝河上做了个手势,兰德看到游艇开过来接他们了。
列弗·多恩索瓦又瘦又高,留着长发,面部线条硬朗,看上去很像旧杂志上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形象的描绘。他身着一件缎纹家居服,见到兰德,便站起身。游艇向岸边贴近,直到跳板够得到陆地。兰德走上跳板,枪手在身后亦步亦趋。
“我要向这种暴行提出抗议。”他对多恩索瓦说。蕾拉站在一旁,身上滴着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不过,她好像并未受伤。而且虽然他们捆住了她的手,却没有除下绑在她大腿上、插在刀鞘里的刀子。
“应该愤怒的是我们!”俄国人用勉强过得去的英语怒吼道,“这女人企图在我们的船上安炸弹!”
兰德深吸一口气。“你他妈知道得很清楚那不是什么炸弹,”他转向蕾拉,“你没事吧?”
“我想我没事。”
“他们是怎么发现你的?”
“他们从背对你的那一边下水,有两个人,在水下抓住了我。然后这个男人用无线电命令岸上的人把你也带过来。”
“一个炸弹,”多恩索瓦重复着,“我们的一些埃及朋友因为类似举动被判处长期监禁。”
“这是一台无线电发射机,你知道的。你船上很可能有一台探测仪,当她游近时,被你们发现了。”
“这么说,你是间谍,不是杀手?”他嘴角上翘,似笑非笑。
“我们是考古学家,”兰德坚持说道,“她潜水是为了寻找失落的古墓。”
“这样一条美人鱼?寻找失落的古墓?我怀疑。”
“好吧,”兰德说,决定冒险一试,“我们是杰森·D派来的。”
俄国人一脸茫然。“杰森·D?是什么人?另一个英国佬?”
兰德向女孩儿身边靠近。“即使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你也一定知道塔兹,你们的一位情报高官。”兰德和塔兹有过三面之缘,最近一次是在莫斯科。他们虽然敌对,却敬重彼此的能力。
“我认识塔兹。”
“那么你就深知不能伤害我们。”
“顶风冒险的间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就像梅森一样?是你杀了他?”
“那个英国人?不,不是!我们在这里不为杀戮,而是为了向阿拉伯联合共和国提供防御援助。”
兰德终于移动至合适的位置。他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蕾拉赤裸的大腿上抽出了那把刀。随即身子一旋,朝着那人手中的枪掷出刀子,正中目标手腕,他的枪脱手而出。多恩索瓦用俄语喊着什么,而兰德已经飞身至受伤的家伙身后,一手环紧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回刀子。
船舱的大门破开,一个穿着泳裤的壮汉循着多恩索瓦的叫喊声跑了进来。他们面面相觑,受伤的男人流着血,试图从兰德的钳制中挣脱开。“我会杀了他的。”兰德警告着。
多恩索瓦叹了口气,举起双手。“你想怎么样?”
“给那女孩儿松绑,放我们走。”
俄国佬耸耸肩膀。“我们没有恶意。是你找的麻烦。”他走过去,松开了蕾拉,然后又退了回去,“走吧,走!你们自由了!”
“把枪捡起来。”兰德命令女孩儿。她捡起手枪,他放开了受伤的男人,倒退着向门口走去。
“也许我们会再见面的。”多恩索瓦微笑着说道。
“也许。”兰德赞同道。登上甲板后,他回手关上舱门。他们跑过跳板,朝着岸上的汽车奔去,身后却没有追兵。俄国人显然结束了今天的行动。
回到公寓后,蕾拉·盖德飞快地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吻。“我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她说。
“毕竟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至少我也应该把你从里面拉出来,不足挂齿。”
“我在水下的动作不够敏捷。应该用我的刀子刺他。”
他想到乔治·梅森就是被刀子刺死的。“整个事件中有太多刀子了。”
“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是怎样得知你在开罗的,怎样知道你是乔治的朋友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你不一定要说,”兰德对她说,“我都知道了。”他丢下她,钻进了汽车。
第二天清晨,卡尔尕很早就打来电话。听了他的话,兰德建议道:“难道你就不能直接把数字念给我吗?”
卡尔尕在电话彼端轻咳两声。“你还有一部分钱没付给我。”
“我忘了。我们在哪儿见面?我打算下午乘飞机回伦敦。”
“在塔瑞尔大桥东的两头石狮子旁。我会站在北边的狮子下面,靠近尼罗河希尔顿大饭店。中午十二点。”
“就这么定了。”兰德挂断电话,动作迅速地穿上衣服。在中午之前,他还要去见一个人。
苏格兰人起身,伸出手,向兰德问好。“很高兴在你离开开罗以前,我们能够再次见面,”他说,“你的任务顺利吗?”
“很顺利,”兰德开口道,“中午我和卡尔尕碰头,他会把情报交给我。”
“我知道昨晚在俄国人的游艇上出了点儿麻烦事。”
“消息传得真快。是出了点儿麻烦,但我还应付得来。”
“列弗大发雷霆。幸好你今天就走。”
“在我离开前,我希望我能揪出杀害梅森的凶手。”
“你知道是谁干的?”
兰德直视苏格兰人的眼睛。“是你杀了他,柯克卡尔蒂。你为美国人效力,往游艇上安装窃听器也是美国方面的计划,而你利用梅森接近那女孩儿。你需要她为你做这笔肮脏的勾当。”
“噢,别这样,兰德!这也太牵强了吧?”
“你现在就带着那把用做凶器的刀子,就在你的长袜里,”兰德继续说道,“只有你会把我来这里的消息告诉她,她和你用同样的话来形容多恩索瓦。”
“兰德,你想得太多了。”
“你敢否认你为美国人工作吗?那仪器是美国生产的。”
叹了口气,苏格兰人吐露实情。“兰德,见你的鬼!你让你的同事很为难。没错,我是为美国人工作的,梅森也是我们的人。他在中东呆了很长时间,交了不少女朋友——在开罗有蕾拉,在巴格达还有一个,花费颇高。所以他从美国和你们那里两头拿钱。美国人并不介意,因为利益不冲突,但是我想伦敦方面对此并不知情。梅森打算从卡尔尕那里搞到数据,我只是在远程操纵。我想到梅森的女朋友可以潜水,游到那艘游艇——”
“她可以,而且潜了两次。这可不是件容易事。为什么杀掉梅森?”
“我没有,见鬼!”
“我猜你的代号就是杰森·D。”
“在你和我提起这个名字前,我从未听说过。”
“蕾拉说过她有个醋坛子男朋友。就是你吧——你杀梅森是为了得到她。”
苏格兰人轻笑出声。“哎呀,我的老伙计。你的话自相矛盾。如果蕾拉是我的女朋友,我又何必通过梅森来联系她,不是吗?”
兰德犹豫了:“那把刀——”
“我的是把飞刀。而梅森是被人从近处刺死的。还记得吗?刀伤直抵心脏,意味着匕首是从肋骨下方向上刺入的。”
“但是——”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女孩儿?她是个用刀子的好手。”
“你知道很多。”
“关于开罗,我知道的比你多,老伙计。回伦敦去吧,那里才属于你。”
兰德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多说无益。苏格兰人驳倒了他,至少目前如此。况且,已经快到中午会面的时间了。
他把租来的车停在尼罗河希尔顿酒店,疾步穿过大街,来到河边的一条宽阔的林荫路上。塔瑞尔大桥横亘眼前,桥面很低,从下面经过的船只不得不降低桅杆。这里的河水仍然混浊不堪,可是较为平静,更加壮丽。这才是真正的尼罗河,尽显其壮阔雄浑。
他寻找的石狮子静静地立在石座上,矮小的埃及人在下面等候着。“对不起,我迟到了,”兰德说道,“有些事情没做完。”
卡尔尕点点头:“钱你带来了?”
兰德递给他,问道:“数据呢?”
“在我的脑子里,我说,你记,”卡尔尕飞快地说,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七月,俄国人交付十五架飞机。八月——”
就在这时,兰德看到了她,在停在桥边的一辆小车里等着。蕾拉·盖德。一时间,他还以为她在等他,但立刻他恍然大悟。“杰森·D。”他打断了他。
“什么?”这个小个子男人瞪着他。
“杰森·D。原来是你。你是蕾拉的男朋友,卡尔尕。是你杀了乔治梅森。”
他眨着眼睛,环视四周,伺机逃窜。他猛然推了兰德一把,使他失去了平衡,向后摔倒。他跳上通向路边停靠的汽车的石阶。
兰德稳住身子,追了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他了,卡尔尕在石阶尽头旋转身子,背对着石狮子,抽出一把短匕首,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寒光。兰德见此,却来不及拔枪。车里的蕾拉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尖叫。
一把黑柄小刀飞刺入埃及人的胸膛。他身子一僵,向前扑倒,惊讶和难以置信在他脸上漫开。
苏格兰人从兰德身后走来。“幸好我跟着你。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刀子是用来投射的?”
一个小时之后,在开罗大学医院的急诊等候室里。兰德面对着苏格兰人和蕾拉。她的脸上满是泪痕,近乎崩溃。“我不管,”她含糊地说,“我不相信是他杀死了乔治。不要骗我。”
“恐怕这是事实,”兰德对她说,“整件事中,掺和进来那么多间谍和阴谋,最后却是一场三角恋让他丧了命。当我看到你在车子里等候卡尔尕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就是你的那位善妒的男朋友。你曾经告诉过我,你送给了梅森一件生日礼物——一支刻有盾形纹饰和金字塔的纯金铅笔,你把它作为私人礼品。我猜你也给过卡尔尕一支。他认出了梅森手中的那支。我们现在知道了,梅森被害前,正在用一支铅笔写字,按理推测,他应该用的就是这件生日礼物。可能卡尔尕向他询问这笔从何而来,或者他早就知道了。不管怎么样,他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善妒。他一定早就怀疑有第三者的存在了,而他突然在饭店的房间里与这个男人面对面。他抽出匕首,杀了他。可怜的小伙子。”
“他声称梅森从未和他联系过。”苏格兰人说道。
“我知道。这就该说说杰森·D了,”兰德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活页纸,“你看,梅森用铅笔写下的根本不是杰森·D。而是几个字母:JASOND,字母间距相等,排列在这页纸的上方。他书写时,正面对着凶手,他正等着卡尔尕把下半年俄国飞机的交货计划和技术员派遣数量告诉他。”
两个人看上去一脸茫然。
“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兰德问,“JASOND——就是梅森对于七月至十二月的简写速记。[3]如果他临死前不是在记录卡尔尕说出的情报,是不会写下这些字母的。而卡尔尕否认见过他,就只能说明卡尔尕就是凶手。”
蕾拉摇着头,难以置信的表情已被绝望取代。“都是因为他认出了那支铅笔,”她轻声说,“医生怎么说?他会活下来吗?”
兰德和苏格兰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他说:“恐怕希望不大。不幸的是,没能如我所愿,得到我需要的情报。”
这回轮到苏格兰人露出笑容了。“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忙,兰德。多恩索瓦的游艇上有个厨师,近来和我们合作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