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边啊,是我的童年玩伴。他和我不一样,非常优秀,和家人却没什么缘分。他父母早逝,很早就孑然一身,也没有兄弟。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他一直很掛心你们夫妇。他好几次来找我打听,问你有没有好好地在干警察……”“是……这样啊……”
“没想到他竟然死得那么快哪。”有马说道,双手覆脸,就这样往下抹去。“他竟然死了。我觉得他把你托给了我,所以把你从警逻叫到防犯来。你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很快就到刑事课来了。”“我很感激泛兄。”
“別说傻话了。”有马说。“推荐你到一组的是西野。换句话说,这是你的实力。我到山边的墓前向他报告过了。”“墓前啊……”
贯一不知道山边的墓地在哪里。
“老爷子,我……”
“且慢。”有马睁开眼睛。“你不是不想说吗?那就別说。我并没有自许你为父亲。我可是个陌生人。”“不是的……”
贯一突然……不安起来。
——这股不安是怎么回事?
贯一催促几乎糜烂的脑细胞活性化。贯一一直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一直忘记了。好几年之间,他完全没有去想。那是……不安的理由是……——对了。
那是……
恩人山边的……来历。
贯一不清楚山边的来历,也从来没有询问过生前的山边。因为他的立场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也没有必要特別询问……不过只有一次,山边推荐他到下田署的时候,贯一听山边说他的工作与警方有关。山边说因为这样,他在警察里吃得开。所以贯一一直这么以为。所以。所以、所以。
贯一连山边的住址都不知道,只隐约知道山边好像住在东京,可是也没有确认过。他听说山边是下田人,和有马是老交情,可是这些事他也没有特別询问过。他也约略感觉到山边似乎没有亲人,不过这也是现在第一次确实听到。这也是。也是、也是。
——这么说来……
山边过世的时候,贯一也只收到了一张通知。
一张明信片。
而且是在山边过世了半年以后才收到。
尽管受到山边那么多照顾,贯一却没有去参加葬礼,也没有包奠仪。贯一连在山边灵前上柱香都没有。不过……贯一记得有马似乎也是一样,只收到一张明信片,还说他大吃一惊。
“老爷子……”
贯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有马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贯一。
“怎么了?”
“不……呃……”
不安令人浑身哆嗦地,变得更强烈了。
“山边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贯一好不容易勉强问出这句话。
有马望向平淡无味的车窗风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他……是个可怕的人。”
“可怕……?”
“很可怕。”有马的眼神很怀念。“他脑袋很好。跟我完全不同。明明到人生途中,我们两个都还一样哪。是血统好,还是脑袋不一样?像我,工作了这么大半辈子,未来都已经定啦,去年好不容易才爬到警部补的位置。而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在内务省工作……”“内务省?”
“怎么?这怎么了吗?”有马狐疑地问。
“不,没什么……”贯一打马虎眼。
——内务省?他说内务省?
内务省的官僚为什么会援助从纪州的农家离家出走的人?为什么会为这种人费心安排结婚、就业、甚至收养孩子的事?
——更重要的是,
贯一的不安膨胀得愈来愈厉害,直到大到不能再大时,化成了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我,
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山边的?
完全不记得。
——我,
对山边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山边的长相如何?贯一应该记得,然而一旦试着想起,却变得模糊不清。愈是拚命想要回想出来,浮现在脑海的脸就愈像一个陌生人。
——我真的认识山边吗?
那会不会是幻觉?那么让那个幻觉从一到十全都安排妥当的贯一的人生,究竟算是什么?
——我的人生……
是陌生人所建立的吗?
“村上,怎么啦?”有马问道。
“老爷子……我……”
有马露出悲伤的表情撇过脸去,可能没有出声地说了声:“对不起啊。”满是皱纹的嘴唇确实是这么动的。
喀登、喀登。火车前进的声响,一次又一次震动着耳朵。穿过短短的隧道,无趣的景色再次占领了窗户。
“村上。”
有马开口。
“这个案子……你怎么想?”
“怎么想……?”
“老实说,我根本无所谓。我觉得应该就像绪崎说的吧。只是啊,今天我就是想离开下田。”“离开下田?”
“是啊。”
有马拿手巾擦脸。
“那个城镇骚然不安。它可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哪。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乱哄哄的地方了呢?我觉得……应该是那个成仙道害的。”“成……仙道是吗?”
“你不在意那些声音吗?”
有马说道,垂下眉毛和两边的嘴角,一副肚子痛的样子。
“在意啊。”
虽然是提起来才会想到的程度。
“我啊,总觉得整个城镇在吱咯作响。那种讨人厌的声音,仿佛让我想起了自己是个卑鄙的家伙。”讨人厌的声音。
美代子跟着那些声音走了。
那仿佛发生在久远的过去,也像是刚刚才发生而已,毫无现实感,却又极为现实。
我相信……
我要和隆之一起生活……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会连你一起忘掉……是吗?
那种事,
吾等可以轻易办到……
办得到啊?
那么贯一这个人将会从美代子的过去消失得一干二净吗?
到时候……
那将会变成事实……
贯一的记忆,将透过那个叫刑部的人之手,从妻子的历史完全删除。而妻子的历史中,将会满满地充溢着她与隆之两个人甜美的回忆吧。
贯一闭上眼睛。
的确,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真实吧。那么到时候对妻子来说,那就是真实了。
可是贯一的真实不同。对贯一来说,即便崩坏,妻子永远就是妻子,儿子永远还是儿子。对贯一来说,那才是真实。
简直……被一个人拋下了。
所谓家人,指的并非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是对彼此抱有亲情的人。透过无止境的日常反覆这种无穷无尽的沉闷行为所构筑的,是种共通的真实。所谓家人,意味的会不会是共享真实这种幻影的人呢?
——不要。
不管是幻影、虚假、谎言还是误会都一样。
因为贯一这个人。就是透过那满是空隙的、缝缝补补的过去所累积而成的。
“以前哪……”有马开口道。“很久以前,我曾经在接下来要去的韮山村当过驻在所警官。”“这样啊……?所以老爷子才会想去?”“对。总觉得那个时候教人怀念。对了,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一直失联的童年玩伴山边重新有了交流。当时警察是内务省管辖的哪。嗳,不过那家伙是官僚,而我是个不起眼的驻在所警官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想想,大概十五年前了……”“十五年前……?”
是贯一与山边认识的时候——虽然贯一完全不记得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了。
“没错,十五年。遥远的过去啰。”老刑警呢喃道。没错。遥远的过去了。
——无所谓了。
不管怎么样,贯一都不会改变。
谁要改变?——贯一心想。过去渺茫,未来不可捉摸,即使如此,现在一定就是现在。
除了现在以外的现在,不可能存在。无论在语言上还是概念上,这都是矛盾的。所以贯一认为就算过去能够改变,即使被赋予了从未体验过的过去,又怎么能够相信?不管有多可疑、或是有多模糊,如果不相信经验性的过去,人要怎么活下去?
喀登、喀登。火车行进声一次又一次震动着耳膜。正是这种反覆使得贯一之所以能够是贯一吧。无趣的景色才是世界的一切。即使毫无改变,火车也确实地在前进,不是吗?
接着好一阵子,贯一放空脑袋,望着掠过窗外的山林。新绿渐深,自豪地告诸世人夏季即将来临。
——是铁桥。
“村上……”
有马突然屈身,把脸凑近贯一。
“怎、怎么了吗?”
“这……这节车厢是不是不大对劲?”“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有马瞪大眼睛,只转动眼珠子扫视周围。接着他更压低了嗓音说:“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喀登、喀登。
喀登、喀登。
喀登、喀登、喀登。
——很安静。
贯一慢慢地环顾车厢。
车厢没有客满,但也不到空荡荡的地步。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乘客不少,但都以恰到好处的间隔分散各处。
然而……
却没有半点声响。在说话的好像只有贯一和有马。贯一屏住气息,望向斜对面的座位。
斜对面坐的是一个小个子的老太婆。头上绑着一条肮脏的手巾,穿着农事服,手上戴着粗白手套。旁边的座位摆了一个约有身体大的包袱,里面露出沾有泥土的蔬果。
是常见的情景。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贯一转头望向旁边的包厢座位。
那里坐了一个像是事务员的男子,戴着圆眼镜,穿着开襟衬衫,头戴麦杆草帽,手上拿着扇子。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一道闪光。
男子的胸部一带闪闪发光,反射出车窗照进来又消失的阳光。
是一只像手镜般的圆型物品。
——那是……
贯一再次望向老太婆。
老太婆的胸口也有。
——和刑部的一样。
贯一作势站起。
那个老人。那个女人那个学生那个妇人。
那个男人那个人那家伙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老爷子……!”
这节车厢。坐在这节车厢里的……贯一迅速前倾,在有马耳边小声说:“这节车厢里坐的全都是成汕道的。”“成仙道?”
“全都是成仙道的信徒。”
“你说什么?”
有马伸起上半身。接着老人僵住了。
“老爷子,怎么了?”贯一悄声问道。不知为何,悸动变快了。心跳突然加剧,胸口发疼。有种虚渺的心情。好想念妻子、好想念家人。好寂寞。快受不了了。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不想……完全不想。
“那是……我记得是静冈本部的……”有马说道。贯一回头。
邻接的车厢,通道正中央站了一名男子。
“那个人……是静冈本部的人?”“不……不清楚是不是。”
“我去看看。”
没办法待着不动。贯一站了起来。“村上,等一下。”有马伸手制止。贯一无法克制。他……受不了了。
他小跑步穿过通道。
这家伙……这家伙还有这家伙。
这些家伙,全都是被那个下流的刑部抽掉过去的空壳子。一定是这样的。
没有一个人动弹。每个人都盯着前面坐着。
只有贯一在活动。
打开车门,穿过链接部分。再一次开门。静冈本部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贯一倒吞了一口气。
没看到男人。但是。
相反地……
坐在隔壁车厢里的……全是异人。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异国的乐器。
头上绑着黑色的布,身上穿着黄色的异国衣物。
胸口掛着圆型手镜般的饰物。
“啊……”
此时……
那种仿佛扒抓胸口内侧般、不愉快的、同时不可思议的声音在车厢中回响。
“你、你们……”
声音很快就停了。
——他们……要离开下田吗?
“我、我是警察!”
贯一拿出警察手帐。
没有一个人看他。
喀登、喀登、喀登、喀登。
“这、这是警方盘问……”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安静!不可以在这里吹奏乐器……!”声音没有停下来。
“叫你们安静!停下来!”
闪闪烁烁。闪闪烁烁。
圆型饰物闪闪发光。
住手住手住手!
“哇啊啊啊!”
贯一跑过异人之间、跑过搅乱心绪的声音洪水之中。不管怎么跑,声音和光芒都没有消失。
——跑到最后一节。
快点穿过车辆,去到车厢外头。
那么一来,声音就会穿出去,散往天空。
碰到门了。
接着,透过车门的玻璃窗,
贯一看见了不存在这个世上的东西。
车厢外……一名男子背对这里站着。他穿着未曾见过的异国服装,头部异常巨大,而且金光闪闪。
——黄金……面具?
男子戴着面具吗?
男子回过头来。
巨大的耳朵。高耸的鼻子。扁塌的下巴。同时……睁大的一双巨眼之中,
蹦出了两颗眼珠子。
贯一尖叫起来。
“村上、村上!”有马远远地叫着。
“宴已备妥……”
刑部的话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