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变得唯命是从,是因为听从的人自己想要听从吧。例如,有“被气势打倒”这样的比喻,但是这种情况,被打倒的人是自己倒下的,胜利的一方物理上什么都没有做——是接近这样的情况吗?

那么……

“村上先生被施下了禁人之术。您当然是依自己的意志试图自杀,但同时这也是某人的意志。换言之,您等于是被强迫自杀的。”

“怎么会……?是谁?”

“容我拜见……”刑部望向村上的脸。“您有着一张复杂的面相。虽然不会成功,但也不会失败……”

这一点确实说中了。

村上是主动离家出走的,但是原本单靠他一个人,不可能成功地离家。由于怪异男子的介入,他碰巧成功离家了,却也难说是成功地实现自我。但是村上没有认输,虽然经历各种波折,不过最后他甚至曾经拥有过一家工厂,这也算是一种成功吧。但这是他所期望的道路吗?这就很难说了。而且他也没有坚守那间有如上天恩赐的工厂,干脆地关了它,却也不是就此被逼到了绝境。

村上没有成功,但也没有失败。

“您……没错,事业失败了。不过是不是没有亏损呢?敝人看您的样子,是个看得准收手时机的人物。”

意思是胆小或慎重吗?

话要看怎么说。说穿了,村上这个人慎重到可以弥补鲁莽,胆小到极点反而变成莽撞,个性实在棘手。

“莫非……”刑部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您手中还有财产?”

“这个人穷得连一毛钱都没有!”奈津说。

但是村上以空虚的眼神望向刑部,答道:“虽然不是多大的金额……”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奈津尖声说。

村上害怕地缩起身体,道歉说:“对不起,但我身边真的没钱了。”这么说来,村上昨天不是才和护士商量支付费用的事吗?而且村上也对朱美说过,他会再来登门致谢。

“我收掉工厂时,把土地房屋全部处理掉了。原本我就不好意思继承,所以没什么执着。结果负债全数还清,把钱分给员工以后,还有剩余。不过也不够在别的地方置产,或游手好闲地过上好几年,我也不想就这样坐吃山空,所以……我去了东京。”

“那些钱现在怎么了?”

“哦,带出来旅行也危险,所以寄放在房东那里。”

“原来如此。”刑部说,背过身子。

转向朱美那里——窗户的方向。

“村上先生。您是否来到伊豆以后,才第一次想要寻死呢?”

“嗯……”

缺憾……

刚才村上说,他在旅途中才感到自己有所缺憾。

所以关于这一点,刑部说对了。

“您原本是个非常仔细的人。您一直极力避免您觉得恐怖、嫌恶、讨厌的事物。仅管如此,您似乎也十分勇敢,那是因为您这个人并不好战。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您为了保护自己,能够变得果敢。然而您果敢的攻击性一旦遭到剥夺,您将轻易地选择死亡。您就是如此孱弱的人。”

“可是,我过去从来没有动过轻生的念头……”

“每个人都一样软弱,但是大部分的人不会选择死亡。因为人天生就是如此。”

“天生……就是如此?”

“人——不,生物是为了生存而活,所以天生就会努力存活,而不是被设计成会自行赴死。就算人嘴上喊着要死,一般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去死。所以强迫别人自杀,比杀人更要困难得多。但是……”

“但是?”

“这个机制能够改变。换言之……例如村上先生的情形,可以说是果敢的攻击性被暂时封禁了。结果这段期间,您仔细而软弱的原本的自我裸露出来。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事,这种是连续几次发生的话,不久后……您将自发性地选择死亡。”

“自己……选择死亡……”

“是的。”刑部说。

钲的声音响起。

以此为信号,大鼓和笛子也响了起来。

“有一种病,叫做夏郁症。听说得了这种病的人,满脑子只觉得活着很痛苦,严重的人,甚至会想死。”

尾国也说过,他说是……气郁之症。

气……郁。

“直接叫人去自杀……这种禁咒不可能成功的。操纵人是可能的,但无法操纵人去自杀。不过,可以使人陷入夏郁状态。换言之,您等于是被人强制得了夏郁症。脱离夏郁的状况后,便陷入狂躁的状态。试图自杀以后,您的心情是否会变得异常爽朗呢?”

异常爽朗……

对,确实如此。

窝囊,少根筋——朱美也想了许多种形容,但这全都是因为村上看起来十分开朗之故。

“这……可是……”

病床上的村上表情变得僵硬,全身都僵直了。

刑部把玩着胸前的图形饰物。在近处一看,那似乎是金属制成的,朱美第一次看到时之所以联想到手镜,不仅因为它的形状和大小,更因为它的表面看起来有如镜子。

村上在发抖。

“可是那种诅咒……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村上挤出声音说。

刑部以怜悯的视线望着他那可怜的模样。“您死后能够得利的人所下的手。”

“得利?”村上抖得愈来愈厉害了,病床喀哒作响起来。

他在害怕吗?

“……例如说,您的房东……不,不是”

刑部说着,来到朱美旁边,接着他站到大开的窗户前。即将西下、威力减弱的阳光在图形饰物上反射开来,饰物一瞬间发光似地一闪。诡异的音乐毫不留情地从窗户灌注进来。

钲、大鼓、笙、笛。

坐立不安。

“啊呜、啊呜”狗吠叫着。

那种独特的音色或许会触怒动物的神经。

刑部一巡望着外头的同志。

“村上先生,陷害您的,应该是您的房东背后的……”

——指引康庄大道吗?

尾国说过。

——他加入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

——算是靠心灵宗教敛财的团体。

——非常可疑。

——听说是诈欺。

这样啊……

将村上拉进那个可疑组织的,不就是他的房东吗?而村上不是和那个组织商量该不该去伊豆吗?结果他参加了类似研修会的可疑活动……

——研修。

他在那里被施了法。

“不要不要不要!”村上突然大叫。

“干嘛,怎么了啊!”奈津站了起来。

“村上先生,再这样下去,您绝对会死。”刑部望着窗外说。

村上发出“噢噢”的呜咽,抱着头缩起身体。“干嘛啊,你振作点啊!”奈津伸手摸他。“放手,我已经没救了!”村上甩开奈津的手。

“放开我!我要死!让我去死!”

“村上先生……”

朱美忍不住走过去按住村上。

村上的背阵阵地搏动着。

回头一看,刑部正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好可怕”、“好寂寞”,搏动这么诉说着。

——他是真心的。

钲、大鼓、笙、笛。大批群众的呼吸、气息。

狗狂吠不止,仅管风都已经停了。

城镇骤然不安。“噢噢、噢噢……”村上哭泣着。

汪、汪,狗吠叫着,冷静不下来……

“我要死,我要去死!”村上吼叫,陷入狂乱。护士拨开信徒跑进来。朱美、奈津和护士三个人一起压制,村上却静不下来。他哭叫着:“让我去死!我受不了了!”村上总算在朱美面前显露出自杀者的态度。

“你干嘛啊,不要杵在那里,过来帮忙啊!”奈津叫道。

刑部不为所动,说:“敝人说过,吾等想要救他。”

奈津抓住村上挣扎的手臂,大叫:“救得了就快救啊!”

“明白。”

刑部从怀里取出翰状物。

是茅翰——正月及盛夏时分,神社等地方会设置的茅萱翰。据说穿过它,即可洁净身体,是缩小版的茅翰。

“临兵斗者皆阵烈前行……”刑部朗声念诵,将翰举到窗边。

锵!好像是钲响了。

村上安静下来了。

朱美慢慢地抬起头来。

奈津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

原本抱住头的村上像哮喘病患般“咻”的吸了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战战兢兢地撑起身子。感觉好像完全崩坏掉了。

“呃……我……”

“逼人斩断禁咒了。”刑部说。

“救、救救我……!”村上在病床上跪伏下来。

“不……不要这样啦!喂,村上先生!”奈津说。

刑部对着窗户,高举茅翰,耀武扬威似地伫立着。奈津放开村上,转向刑部。

“什么咒语,那都是心理作用啦。不要被这种家伙的胡说八道给骗了,这些人的目的也是钱哪。绝对是骗人的!”

奈津说完的瞬间,刑部放下高举的茅翰。村上再度出现剧烈变化。

在朱美的手底下,村上的背猛烈地抽搐着。“不、不行!”村上说。

“干嘛!你不要开玩笑!”

村上已经无法回话了。

松岛女士,此非邪法诓骗之类。即使如此,您还是不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啦,快点……”

刑部傲慢地笑了。

接着,他就要举起茅翰。

然而……

他的表情突然纠结了。

村上也定住了。

“怎、怎么了啊!”

刑部手中的茅翰举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眼睛凝视着窗外。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稀疏得看不见的眉毛抽动了两三下。

朱美感觉到村上的心跳平静下来,她放开手,静静地站了起来。

——声音。

声音停了。不,钲和大鼓的声音还隐约听得见,但是……

——乱掉了。

她望向外面。队伍乱了,还听得见人声。

杂音传来,闹哄哄地争论者。

外面——不,是走廊传来的。

朱美回头望向病房入口。成仙道的信徒在走廊说着什么。不久后,一名男子就像扯开那股喧嚣似地走了进来。

褪了色的江户紫大包袱。

鸭舌帽。

卖药郎。

“尾国兄……”

来人是尾国诚一。

尾国连一点脚步声也无地踏了进来。

刑部放下茅翰,总算回过头来。

“你是……昨天的……”

“我是越中富山的卖药郎。”尾国说道,冷冷地盯着刑部。

“那位朱美女士是我的旧识、同业朋友的太太。她这个人性子直爽、跪伏了当,平常绝不会为这种麻烦事操心……”

尾国说到这里,望向朱美。“但是这次对手太歹毒了,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明知不识趣,还是像这样出面插手……。您,那边那位老爷,村上兵吉先生……”

“啊……是。”近乎崩溃的村上发出截至目前最为窝囊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似乎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奈津——淡然还有朱美也是一样的。

尾国说:“村上先生,您的确被施了法。对您施法的肯定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那家伙。可是,您会复原,并不是因为这个男子的法力。”

村上望向尾国,然后转向刑部。

刑部以干涸的眼睛瞪着尾国。

尾国更踏出一步。“搅乱老爷您的,是狗。”

“狗……?”

“狗的叫声会成为契机——您被下的是这样的法术。只有狗在叫的时候,老爷才会引发气郁之症……”

“啊……”朱美忍不住出声。

不管是在千松原还是在朱美家,的确都有狗在叫。

而刚才……

——外面的狗也叫了。

“据我听闻,‘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会长去年遭到暴徒袭击后,身边总是带着一头雄壮的狗保护。怎么样?村上先生,您记得吧……?”

村上战战兢兢地仰头,接着“啊——”的一声。他的动作很生硬。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头大狗……”

“是研修时看到的吗?”

“研……研修结束后,会长大人召见我,那个时候……啊?是那个时候……?”

“没错,您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施法的。”尾国断定说。“而这个人看穿了这一点,真是了不得的好眼力,不是寻常人办得到的。不过,这并不是神通,他是偷听时察觉的吧。到这里算是很了不起,但是接下来就太恶毒了。你这恶作剧也太过头了吧……?”

刑部把脸撇向一边。

“这家伙在那里空地准备了一条狗,用他胸前的太极饰物当信号。你们知道犬笛这种东西吧?就是这个玩意儿……”

尾国高高举起手中的笛子。

“……信徒一接到反射的信号,就开始演奏。混在乐器声中,同时吹奏这个,于是狗跟着吠叫。等到这位老爷想死,就换个手法,举起那个轮状饰物,于是外面的人就安抚狗。狗一安静,老爷的发作就停下来了。多么穷酸难看的欺骗手段啊……”

尾国将笛子扔向刑部。刑部没有接住,离开窗边走到尾国旁边。

笛子掉在地上。

“我拿走笛子,你的同伴可伤脑筋了,我顺道把狗也给放了。”

“你……!”

刑部猛地把脸逼近尾国。尾国一步也不退缩,反而把脸凑得更近,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说:“要干的话,就冯你自己的本事干。别干这种狗仗人势的蠢事。”

“难道你是……”

尾国无声地恫吓着。

刑部低吼一声。

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尾国目送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确认走廊情况后,关上房门。

“已经不要紧了,那家伙不会再出现了吧。”

尾国回头,看着朱美笑了。

“尾国兄……这究竟是……”

“朱美嫂,我不是留下了短信,要你务必小心吗?”

千万小心——信上这么写着。

“还有,说谎实在不像是朱美嫂的作风啊。”尾国说。

“说谎?”

“没什么,就是这位太太的事,太太……”

“咦?”

奈津原本还在出神状态,突然被尾国一指,似乎吓了一跳。她指着自己说:“我吗?”

“可不能这么好管闲事,您差点就没法全身而退了。哎,朱美嫂可能是不想把别人卷入吧。总之,那些人非常歹毒,而且他们本来就盯上了这位太太,可能是想来个一石二鸟。”

奈津闻言说:“我才不会上那种骗子的当呢。”但是朱美觉得如果尾国没有现身,奈津的脖子不久后一定也会挂上那种圆形饰物。

朱美也不能保证自己将会如何。

尾国笑着走近村上身边。接着他将双手伸向崩坏男子颈脖,轻按颈动脉一带,慢慢地呢喃说:“已经不要紧了……”

接着他放开手说:“听说只要知道施法的人的名字,法术就会失效了。您已经不会再怕狗了。”

村上“哦……”了一声。

村上简直像个玩具,被修身会、成仙道给玩弄于股掌之上。

少了什么……

跟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这个人一定少了什么。

忽地,外头的空气抚过脸颊。

——是春风。

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了。

只有刚才那只狗在空地跑跳着。

可能是春风让它觉得舒爽吧。

尾国说:“村上先生,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去令尊那里吧。等您脚伤好了再去吧。我恰好也要去巡访那里,请让我作陪……一起到韮山去。”

村上低下头来说了声“谢谢”。

缺憾……

朱美在想那究竟是什么。

所以也没去留意尾国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地点。

然后……

朱美难得地想念起丈夫。

*

监禁生活……进入第四天了。

幽暗的房间,冰冷的质感。

黑白而且静止的风景。

简陋坚硬的睡床。

肮脏的墙壁。

徽的气味。

铁栅栏。

——环境恶劣。

一般而言,这种状况应该会让人感觉到痛苦、厌恶、想家,总之,会让人感觉到强烈的抗拒。但是就我而言,虽然也觉得不愿意,却也异常地冷静,冷静到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地步。

我绝非豁出去了。

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都没有勇气耍赖顶撞,所以我想我——一如往常——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不,我也觉得,这个以某种意义来说是缺乏刺激的诡异环境,也许原本就很适合我完全糜烂的神经。我甚至由衷地心想,比起被卷入社会这种难以捉摸的汪洋大海,眼前的状况或许还好上一些。我实在是个彻底没用的人。然后,我抱起双膝。

粗劣的对待、诘问、恫吓、辱骂、暴力。

起初我很害怕,我讨厌审问。

我原本就有点社交恐惧症,就连日常生活都无法顺利在人前开口。我愈是遭到严厉逼问,就动摇得愈厉害,结果说不出半句话来,当然也不可能做出让对方满意的回答。不仅如此,我的记忆总是暧昧模糊,所以就算对方破口大骂,叫我说真话,我也只是困窘不已。说起来,叫我说真话,我也只是个人的认识,而体验者本身不可能去判断那是不是客观的事实,不是吗?

所以我愈是被逼问,就愈不了解自己的所见所闻究竟是不是事实了。

但是,单调的拷问在反复当中,渐渐地不再伴随着痛苦了。

能够预测的话,就不恐怖。

无法预测的平时更让我不安多了。

只要在封闭的环境里重复相同的行为,就完全有预测心理,肉体的痛苦也迟早会习惯。

一旦习惯……便急剧地失去了现实感。

这是我卑鄙的自我防卫法。

我变成了扮演受审问的我这个他者,每当相同的戏码反复上演,就逐渐退色,最后变得不关己事。我已经从本体游离,变成了第三者,旁观着受折磨的我。

我回想起从军时代,有点相似。

所以,我几乎不再有所反应了。

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

我义务性地对粗暴的言词左耳进右耳出,被殴打了好几次……。我卷起身子,全身虚脱,以空洞的眼神往着警官动个不停的嘴巴,整个讯问时间,就一直这样。

时间一过,我又回到这个房间。

所以……

这个干燥无味的牢槛,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个安身之处。

我嗅着发霉的味道,盯着肮脏的墙壁,就这样寻思着。

一旦从世界隔绝开来,我血液停滞的脑髓似乎也会稍微发挥一点功用,原本记忆力不好还健忘的我,连一点芝麻小事都回想起来了。每当回想起来,我忍不住猜疑它们是否与这次的事件有关……?我也幻想着,试着将被拘捕前发生在身边的无关事象连结起来,看看能不能导出惊人的结论。不是推理,是妄想,是无为的作业。

而我……又想起了某起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