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的话一一今川想起多余的事来一一久远寺老人才六十二三岁而已。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多了。今川原本还估计他应该已经七十岁了。
菅原发出惊讶的声音:“什么!七十吗?那种年纪,手臂又像枯枝一样,哪来的那种蛮力?有个警官还被打成了脑震荡呢。”
“那种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下回答了这个问题:“好像因某事造成了发病的契机,听说从那之后就一直这样。至于是什么事,目前还没有半个和尚愿意吐实,现在也还在侦讯这方面的事。他们嘴巴牢靠得很,坚称跟这次的事件无关。”
“应该是没关系吧?他都被关起来了。”
“可是昨天他擅自跑出来,大闹了一场呢,不能保证之前也没有出来过。说起来,和尚对警察隐瞒事情的态度太可疑了。他们隐匿了菅野这个人的存在,教人不起疑心反倒奇怪吧?”
“因为没关系所以才没说吧,或许他们觉得这是寺院之耻。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也教人提不起劲说吧。”
“你说这什么话啊?在警察面前,不做任何虚伪的证词,才是善良国民的常识。”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与犯罪无关的事,一句话都不透露给警察,才是百姓的志气。那你是在……怀疑菅野吗?”
“当然怀疑啦,因为那个男的那个……精神异常,所以……”
“所以把尸体倒插在厕所里、在暴风雪的夜里爬上屋顶都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一你是这个意思吗?把什么事都当成是异常者干的当然既省事又方便,但这不会太单纯了吗?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哪。”
“不,事情应该很简单。犯罪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很单纯的,只是很难找出头绪罢了。这就像九连环一样,只要抓到窍门就简单了,我认为菅野就是这个关键。”
“哦?的确,我过去涉人的事件也很单纯哪。我想听听你这么说的理由。”
“这座寺院的和尚太过冷静了,因为他们有菅野这个秘密武器。就算找到了指纹等决定性的证据,如果菅野是凶手,其他的和尚就可以置身事外。昨天夜里那个叫桑田的和尚吓得逃跑,但我觉得他的嫌疑也很重。感觉他像是知道会发生骚动,所以逃跑了……”
确实。昨晚下山途中,桑田常信非常害怕。但论害怕的话,看在今川眼里,那个小个子的小说家看起来更要害怕得多。
“而且那个菅野越狱大闹的时候,和尚们慌乱得不成样子。因为那完全事出突然,安全装置松脱了,所以他们才会惊慌失措。之后,和尚们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了。”
“警部补先生,你这番话真是让人搞不懂是有道理还是没道理哪。如果菅野是凶手,就算他从牢里跑出来,和尚们也用不着慌乱或动摇啊。根本不必隐瞒他的存在吧?反倒是把他当成代罪羔羊送出去,才能够保证其他和尚的安全啊。”
“这……所以菅野是听从某人的命令行动的。”
“要遥控疯狂的人是很困难的。”
“或许是佯狂。”
“佯狂?”
“假装疯癫是吧?”復木津突然大叫,“哈哈哈哈,这点事我也知道。可是那个人是真的哟,社长。”
“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知道啊,你是睁眼瞎吗?”
“你、你太失礼了!”
“且慢且慢,别这么生气,大人物要稳重点。復木津也是,就不能说得委婉一点吗?可是山下,就像復木津说的,如果菅野是佯狂,为什么要做出那种摆置尸体的怪诞行为?”
“如、如果他是佯狂的话,就像这个人说的是装做疯癫的样子,那么一切都是装出来的,那些手脚也是为了让人这么以为的……”
“为什么非得让人这么以为不可?”
“那当然是因为……”
山下一瞬间闭上了嘴,久远寺老人趁机说:“哪有什么因为不因为的。”
“如果菅野真的是精神异常,那可以理解。可如果不是这样,而且尽管不是这样,却要装做这样的话,不就等于是在宣称那些有如异常者行径般的尸体摆置是自己干的吗?如果要伪装成是异常者的所作所为,就必须表现得不像是一个异常者才行吧?如果照这样想,菅野果然是真正的异常者,是他逃狱之后独自犯的案。”
“啊……呃……是啊。我明白了,这是其他的和尚为了嫁祸给菅野,而做出异常的摆置……”
“那也说不通。”
今川听不下去,开口道:“不管是菅野先生单独犯案说,或是真凶另有其人,想要嫁祸给菅野先生的说法,在这个情况下都说不通。若是那样的话,那么真凶的伪装手法是失败的。”
“失败?为什么?”
“因为菅野先生的外形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个和尚。明治以后,和尚可以蓄发,东京等地也有不少和尚发型和一般人相同,但是那些和尚身上也都穿着袈裟。换句话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和尚的基准是服装,再不然就是发型,如此罢了。”
“那又怎么样了?”
“饭洼小姐看到的疑似凶嫌的男子是个和尚。”
“所以那又怎么……”
山下露出厌倦无比的表情。今川接着说:“在夜晚的暴风雪当中,就算有室内灯,依然非常阴暗,视觉辨识度非常低。然而饭洼小姐却在一瞬间就看出那是个和尚,我认为这是因为那个人穿着像袈裟般的衣物一一虽然穿着袈裟应该没办法爬屋顶一一但至少不是穿着西服。而且最重要的是,对方是剃发。除此之外别无他想了。若非如此,饭洼小姐是不会认为对方是个和尚的。但是服装姑且不论,菅野先生留着头发,所以爬上屋顶的应该不是菅野先生。而如果这是有人想要栽赃给菅野先生而动的手脚……”
“只能说是失败了,原来如此啊。”
“所以起码菅野先生不是弃置了稔和尚尸体的凶手。至于其他,我虽然不了解,但我觉得不会只有树上弃尸事件是别人所犯下的罪行,换言之,那并不是依照狂人的理论所做出来的疯狂行为。”
“这样吗?不,我觉得这有待商榷,而且饭洼的发言是否值得信赖也很可疑。”
久远寺老人说道:“山下先生,你又不是哲学家,不是事事都加以怀疑就是好的。像那样怀疑所有的证词,会没完没了的。例如说,包括警察在内的我们大家都不认识生前的小坂了稔,连那具尸体是不是真的小坂都不晓得啊。只有这里的和尚们说是而已。如果从这里开始怀疑,或许这座寺院里还隐藏着呈报人数以外的和尚呢。和田慈行搞不好也不叫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能相信喽?”
“不会有那种事的啦……对吧,菅原?”
“对,除了撒谎能够得利的人以外,是不会有人说谎的,久远寺先生。看破对方的谎言,使其自白,就是刑警的工作,所以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你们不就轻易相信了那些你们觉得应该不是谎言的部分?或许就是这些部分有利害关系啊。总之,那位小姐非常害怕。怕成那个样子,是没办法扯谎的,相信她吧。”
“那样说的话,桑田常信也很害怕啊。”
“哦,今早吵着抓老鼠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他的房间,他好像真的很害怕。也相信他吧。”
“这哪能当成基准?对吧,菅原?”
菅原稍微晃了晃那张粗犷的脸。
感觉上山下变得极度依赖菅原。
根据今川的记忆,一开始在仙石楼吋,两人应该是针锋相对的。他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缔结了信赖关系,今川很感兴趣。
久远寺老人问道:“先不管这个,那个让菅野变得疯癫的事情,虽然还不知道详情,不过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
“听说是去年,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啊……”久远寺老人说道,沉默下来。
“听说在那之前,他是个非常循规蹈矩的和尚。因为他还当上了……典座是吗?听说那是个很了不起的职位。他短短三四年就出人头地到那个地位了。”
山下的说明似乎传不进老医师的耳里。
总觉得状况变得有些奇妙。直到刚才为止,还吵着要逮捕还是被逮捕,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要说是妨碍公务也颇为奇怪。山下可能也这么想,他只叮嘱三人要尽快回去,不要在寺院里乱晃,就打算离开了。
久远寺老人开口道:“山下先生啊。”
“怎么了?”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和菅野两个人单独谈谈?只要短短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就行了。拜托你。”
“可是那家伙不会说话啊,就算说了也听不懂。”
“没关系。”
“就算你说没关系……你很可疑,那家伙更可疑,我不能允许你们单独会面。”
“为什么我很可疑?”
“你有可能是共犯,或者是幕后黑手,这有十二分的可能性。”
“你竟然想得出这种事!今天可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寺院哪,你就不能相信我吗?”
“嘴上要怎么说都成。菅野或许就是你送进来的间谍……老鼠也说不定哪。不,这是有可能的事。嗯,原来如此。”
山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什么跟什么啊?我何必做这种事?菅野关在连电话跟信件都收不到的寺院土牢里,我要怎么跟他联络?”
“只要想就办得到。年轻的云水都会去镇里托钵,进行募款。听说他们会到汤本或元箱根一带。其实那里面还有一只你放进来的老鼠,只要把云水当做传令兵使唤,就能够通讯联络了。从仙石楼的话,外出砍柴的途中一下子就去得了……”
山下“啪”地拍了一下手。
“哦,所以你才要逗留在仙石楼是吧?菅野发疯被关果然是装的,这是为了让人认为他不可能下手。只要关在牢里,就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了。然而实际上云水却依照你的指示打开门锁让他外出……”
山下可能是因为胡思乱想意外地说出个道理而感到高兴,他人就这么站着,开始演说起来了。久远寺老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偷偷瞄了今川一眼,耸了耸肩。
“你是不是对小坂和大西有个人的恩怨?你的杀人计划从战前菅野人山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却因为某些理由而中止……是因为战争吗?八成是战争吧。然后你要菅野杀人……哦,出现在仙石楼的和尚就是你自己吧,你那颗头跟和尚没两样嘛。”
“啊,啰嗦啦,我的确是个秃子,却是个爬不上屋顶的老头子啊,我才没那种体力。而且我何必等到这种时候才下手?战后到今年都已经第八年了。”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你不是说你碰到了别的事件?你说过吧。就是因为那个。”
“你不该当警官,应该去当作家的,会写出比关口更有趣的作品哟。唔,听起来似乎是碰巧说得通。不过那我问你,为什么菅野会在昨天大闹?那也是我指示的吗?”
“如果说他的大闹,是一种SOS信号怎么样?因为秘密快被揭露,所以大闹,于是你间不容发地赶过来……”
“我才不知道他大闹这回事,我根本无从得知啊。而且那样的话,我何必要他用那种陸异的方法杀人?或者是我干吗要那样杀人?”
山下突然沉默了。“就是这个,总是碰到这个瓶颈哪……”
锐气受挫了。
菅原站着说道:“山下兄,关于这位久远寺先生,就等报告书来了再说吧。那时那边的侦讯应该也结束了,鉴识也已经回去了,派个警官监视出口就行了。”
“是啊,可是万一他们商量要如何湮灭证据或串供的话……”
“没关系的,只要他们跑不掉,做什么都无所谓,反倒有可能露出马脚。就算证据全都烧掉了也没关系,我会逼他们自白的。”
“我不管你们要怎么处置,只要你们允许我见菅野,我就在这里等着。我问心无愧。”
“是吗?那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吧。”菅原撇下这句话,和山下一起离开房间。
刑警们出去后,復木津立刻躺倒下来。
“啊,怎么这么麻烦呢?这里是个坏地方。”
“怎么啦,復木津?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已经知道啦,那个孩子是妖怪,那个和尚空空如也,简直是个人偶。不……那是……哎,算了。”
在復木津看来,阿铃像个妖怪吗?对今川来说,不管是阿铃还是慈行或復木津,看起来都不像是和自己相同的人类,全都是妖怪人偶。这三人当中,毋宁说慈行是他最能够理解的。
“凶手……怎么样呢?”
“没有凶手。”
“没有凶手?”
“对!”復木津说完,翻过身去背对他们。
确实,这番意见似乎比任何人的看法都更切中要点一一今川这么认为。
久远寺老人望着復木津的背。即便见识到如此惨不忍睹的侦探行动,老医师似乎依然未对侦探感到失望,他的视线没有失望的感觉。老医师为何会对这名怪人寄予如此深厚的信赖?今川感到难以理解。
那起事件。
是因为那起夏天的事件吗?
“老先生,那起所谓夏天的事件指的是……”
今川头一次想询问这件事。在这之前,今川只对眼前老人的表面有兴趣,对他的内心世界则漠不关心。这不仅是针对老人一个人,今川对几乎所有的事物,一直都是采取如此的态度。今川认为反正内心世界是不可能了解的,所以一直放弃去理解。他并非改变了主张,硬要说的话,或许是与泰全的对话影响了他。
“那是个令人难过的事件吗?”
老人缩起下巴,“噢”了一声。
“今川,说难过的话,那当然难过了。我啊,在那起事件里,几乎失去了与人生有关的一切,不管是回忆还是财产还是家人,一切的一切。不过那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是自作自受。就算抱怨死人也没有用,反而就算是道歉,死人也不会原谅我。但是啊,我一直以为菅野也已经死了,然而……菅野还活着。”
棋子被下在榻榻米上,输了比赛一一是这样的事件。前些日子老医师曾这么说。
当时今川不懂他的意思,但是到了现在,他才想到或许老人内心所受的伤比想像中更为深重。如果真是如此,久远寺就是个极为坚强的人。或者只是今川感觉不到他软弱的部分而已?
“老先生说菅野先生种下了那起事件的因,这到底是……”
久远寺老人缩起下巴,一张脸涨得宛如达摩不倒翁般赤红,双手抱胸,垂下头去。
“菅野以前究竟做了些什么,老实说,没有人明白,只是臆测罢了。所以我才想问他,或许是他导致的。不,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我……我并不打算把一切都推给菅野,责备全是他害的。我只是有一点……有那么一点,希望他了解我的心情。”
今川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觉得这并非自己能够干涉的领域。
一会儿之后,英生来了。
“打扰了。”
他送茶来了。
感觉有些无精打采。视同师父般景仰一一虽然今川不知道是否真的景仰一一的僧侣接二连三过世,今川觉得这也难怪。像今川,尽管只认识了泰全短短几小时,但泰全的死却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打击。更何况是长年共同起居生活的人,即使感情并不那么融洽,也应该会感到难过吧。
今川向久远寺老人介绍英生,接着叫醒开始打鼾的復木津。棱木津一度翻身平躺,接着以活动写真[注一>里波利斯.卡洛夫[注二>所饰演的怪物般的姿势猛地起身,盘腿而坐。然后他望向英生。
与侦探四日相接的英生害怕得全身僵直,捧着茶的手在发抖。
“情人吵架吗?”
“……”
“你被打了吧?”
“不,这……”
“很痛吧?”
“咦?”
“你在说什么啊?復木津。”
“没关系的,熊崎先生,这个年轻和尚好像有什么话想说。这里没有警察那种凶恶的人,也没有和尚那种恐怖的人,可怕的只有这两个人的脸而已。喏,说吧。如果说来话不长,我就听你说吧。喏,说说你那右手的淤伤和嘴角破掉的理由吧。”
“这、这是……我在行钵中犯丫错,所以被罚策责打了。”
“罚策?”
“就是刚才那东西,你也看到了吧?”
“刚才?什么东西?”
“喏,就是在三门那里,慈行和尚拿板子打老人不是吗?你不是也在吗?”
“老人?我没看见呢……”
这么说来,復木津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阿铃身上,或是阿铃的去向,直到今川拉扯他的袖子,在那场骚动之间,他一直出神恍惚着。不过连发生在眼前的大骚动都一点记忆也不留,这个人的脑袋究竟是什么构造?
“可是这个人不是被板子打的。”
注一:电影的旧称,翻译自motion picture一词。电影于一八九六年传入日本后,便以这个名称被介绍,一直延用到一九一〇年代。
注二:波利斯.卡洛夫(Boris Karloff,一八八七~一九六九),英国演员,因演出《科学怪人》中的活死人怪物而一举成名的恐怖电影巨星。
“什么?喂,过来,让我瞧瞧。”
久远寺老人伸出手去,英生立刻用力缩回自己的手,说:“不、不必了。”
很羞涩的动作。
“不必客气,我是医生。”
“您是……医生吗?”
“是啊。你讨厌医生吗?哦,我并没有男色的兴趣,所以放心吧,我并不是想要握你的手。”
“啊……”
英生轻轻伸出右手,老医师用双手撑在底下似的轻轻捧起。
“这很严重,一定很痛吧?好严重的挫伤,感觉不像被警策打的。是跌倒撞到门板了吗?这里痛吗?这里呢?”
英生并不出声,而是微微扭曲嘴角和眉间来表现疼痛。
“骨头似乎不碍事,可是要是不好好治疗,连东西都拿不动吧。不过我手边也没有药膏贴布之类的,这两三天不能动到手哟。”
“这……不行。”
“怎么会不行?受了伤就该疗养啊。”
“我还有……作务要做。”
“我不知道什么错误失误,但是只要受了伤,连吉田茂[注>也会休息的。在欧美,没有人受了伤还要勉强工作的。勤劳是件好事,但是凡事过了头……”
“这不是勤劳,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工作,而是修行。我不是在劳动,只是生活而已。感谢您的关心,请不要再管我了。”
英生低下头来。
“或许师父是这么教你的,但身为一个医生,我不能就这么算了,要是手不能动了怎么办?”
“菩提达摩的弟子二祖慧可为了向观壁的达摩求教,斩下自己的左臂献给他。求道的决心,分量远重于一条手臂,不能够为了这一点小痛而怠慢了修行。”
“我不知道什么这样那样的,我去跟你的师父交涉。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甚至要断手断脚才能学到的?”
久远寺老人准备站起来。
“你的师父是叫什么的和尚?”
“是……”
英生是中岛佑贤的行者。
今川正想这么说,却注意到英生正以有些湿润的瞳眸注视着自己……
不,英生颈项一带那白皙粉嫩的肌肤缠绕附着似的烙印在视网膜里……
今川吞回了要说的话。
久远寺老人叨念着“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完全站起来了。
“说起来,菅野的待遇也好,对仁秀老人的态度也好,还有这个英生,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些。我非常赞同信仰,也认同世上应有众多价值观,但是人类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尊重。无视于人类尊严的思想或行动,与迷信迷妄之类没有两样,我要加以粉碎。,’
“最好不要,”復木津制止,“你不行的。”
“什么意思?”
注:吉田茂(一八七八~一九六七),日本大正、昭和时期的政治家,曾任外交官及日本首相。
“不过小和尚,勉强自己也不好。”
“什么?”
“下次再被打,你的手会断的。”
復木津说道,慵懒地重新转向英生那里。接着他瞥了一眼今川说:“你很恶心哟,大骨汤。”
虽然不知道復木津是什么意思,但今川觉得被说中了痛处,难得地脸红了。不过,这也有可能单纯地是在批评今川的外表。
“喏,就连那个生着一张怪脸的人也有羞耻心这玩意儿,所以你这种分不清是少年还是青年的小和尚会感到害羞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不过不可以逞强。”
“我……没有逞强。”
“真是不成熟,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呃……”
“这里不适合你,出去吧。你不想出去,是吗?”
“您是在……”
英生从正面望向復木津的脸……
看呆了。
復木津锐利地瞪着英生说道:“这样吗?我知道了,所以你才不想出去是吧。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不用管他了。让他折断一只手也好,豪德寺先生还有大骨汤都别理他了。茶我们会喝,你快点回去擦你的地板吧。”
“这是在说什么啊,復木津?”
豪德寺一一久远寺老人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说。英生则像只被蛇瞪住的青蛙般,吓得动弹不得。
“你在做什么?英生……?”
“佑……”
英生敏感地对纸门另一头传来的声音作出反应,跪坐着反射性地改变方向,深深俯首。
“佑贤师父!对、对不起。”
佑贤站在那里。
“没事,只是你出去送茶,迟迟不归,现在又是这种状况,我忍不住担心起来了。没事吗?”
“什、什么事都……没有。”
也因为久远寺老人恰好是站着的,他面对佑贤,挺起胸膛。两脚微开,也就是所谓如金刚力士般的站姿。
“怎么可能没事?你是他师父吗?这名青年僧受伤了,而且是会妨碍到日常起居的重伤。强迫伤员进行过度的劳动,教人不敢恭维呢。”
“你是……传闻中的侦探吗?”
“侦探是我。”復木津盘腿坐着说道。
“哦?”
佑贤将有如岩石般的脸转向復木津,放低重心,打量似的端详他。久远寺老人用一种看到什么肮脏东西的视线看着他的动作,说:“我是医生。”
佑贤将视线转回久远寺老人。
“哦,认识博行师父的就是你吗?我从慈行师父那里听说了。我是维那,中岛佑贤。”
“我认识的是菅野博行医生,不是什么博行师父,也不是疯和尚。竟然把人关在那么肮脏的地方,佑贤师父,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佑贤闪躲久远寺老人的话锋似的屈起身体,捉起英生的右手。
“你受伤了?哪里撞到了吗?”
然后他卷起英生的袖子,检视变成青黑色的伤处。
“哦,这样子连作务也没办法进行吧。为什么……”佑贤把脸凑近英生的右耳,“不告诉我?”
英生微微张口,只有一双眸子横向移动,望向佑贤坚毅的脸。
復木津用那双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这一幕,开口道:“因为是被你打的吧?”
“什么?你说……英生,你说了什么……?”
“你还想打他是吗?那个年轻和尚坚强得很,一个字也没提起你的事。”
佑贤扬起三角形的眉毛,目不转睛地盯着英生的侧脸,接着站起来瞪住了復木津。復木津撇着头。
“为什么我非打英生不可!你这个什么侦探,血口喷人也该有个限度。你是看到僧人被警策敲打,才以为禅僧全都是暴力分子吧。你这种行为,就叫做蜀犬吠日!”
“京极说禅是不能够用语言传达的,不过他应该是把用语言讲不通搞错了吧?不管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你在念什么经,才不在乎。喂,大骨汤,用中国话跟他反驳几句啊!我听说和尚有个不可以说谎的规矩是吧。不对吗?”
“听说叫做妄语戒。”
“喏,不就有吗?你不就犯了那个什么戒吗?”
“我犯了妄语戒?什么时候?我说了什么谎?”
“无时无刻、对你自己!为什么隐瞒?那种事又有什么关系?那在下界根本没什么好稀罕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什么的无所谓!”
佑贤沉默了。
復木津无声无息地站起来,绕过英生,来到佑贤面前。
“看着。”
说完之后……
他揍了佑贤的脸。
佑贤忍耐痛楚似的,面朝侧旁好一阵子,结果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后退,背对復木津静静地走了出去。
“呃……喂!復木津!”
英生和久远寺老人都呆住了。
当然今川也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也完全无法动弹。
復木津也若无其事,用一种泰然自若的声调说:“小和尚,用嘴巴说不明白的时候就要这么做。会打人的暴力狂,就算被打也是活该。喏,接下来就随你的便吧。”
这实在不像是平常胡乱捶打懦弱小说家的人会说的话。
“太……”英生说到这里,突然语塞,用力鞠了一个躬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不管是太感谢了还是太可怕了,总之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不适合禅僧说出口的话吧,今川这么认为。
久远寺老人确认英生关上外门后,一张脸涨得像烫章鱼一样,逼问復木津:“復木津,这是怎么回事?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你那样的行为都太糟糕了吧?”
“哎,不会有事的。只是我不喜欢那样的。”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打他的是佑贤?啊,你看到了……什么吗?你看到什么了?”
“哪有什么看到不看到的,你不也看到了吗,碑文谷先生?”
“看到什么?我跟你不一样,什么都看不到。今川,你看到什么了吗?”
今川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佑贤和尚本来好像不知道英生受伤的事。尽管如此,他却什么都没问,就抓起了英生的右手卷起袖子。就是这里不对劲。如果佑贤和尚知道英生的右手挫伤,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的话,又怎么会知道是哪里受了伤?老先生只说英生受了伤,但没说是右手,也没说是挫伤。我看到的只是如此罢了。”
“哦,我的确是有说受伤,但是也只说了这样而已哪!”
“大骨汤说的没错。他明知道,却佯装不知。如果是因为害羞也就算了,但视而不见是不对的,不应该。”復木津高兴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吧。
今川思考。佑贤被打的态度显然不自然,那种不自然,正好证明了殴打英生的其实是佑贤这件事。那么为什么?有哪里不对。復木津说的“说谎”,指的并不是佑贤隐瞒他殴打英生这件事。
越想结论逃得越远。
今川觉得只要停止思考,真相瞬间就出现在眼前。但是一旦认识到那就是真相,被认识到的真相与本来的真相之间,又会产生出无法弥补的分歧。
发生了……什么事吗?
久远寺老人缩起下巴,搔着秃头问:“那……与事件有关吗?”
“无关吧,而且跟修行还是宗教什么的也没关系吧。还是有……这问题就去问京极吧。啊,开始无聊了,我去散散步。”
復木津说着“难得站起来了,我才不要再坐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在寺院里乱逛的话,会被警察斥责一一就算这么劝阻应该也没用。反正他打一开始就没在听警察说话,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听从吧。
復木津人一不见,突然就有了一种虚脱感。
今川觉得有点尴尬,但也没有话对老人说,不晓得今后该何去何从,只好望向復木津一开始在看的雕花横楣。
是没见过的样式。
今川没有深思。
老人扭着脖子,似乎正在想事情。他的外表看起来坚毅,但并不顽固,是个通情达理的老爷爷,然而那颗秃头里却充盈了今川无从理解的悲伤事件吗?但是就算不说出口,一旦这么去想,又觉得似乎不太一样了。
“今川。”
“是。”
“怎么样,咱们也学侦探去散步好吗?”
“可是警察……”
“弄个不好,一出去就会给逮住了。要是被逮住就被逮住吧。”
“这……”
“对吧?哎,总觉得把你给卷进来,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你就把这当做是从军时代有个怪长官所带来的悲剧,死心吧。”
“好的。可是本来一开始我才是关系人,所以这算是彼此彼此吧。”
“这样啊。你清楚寺院里的地理位置吗?”
“知道某些程度,不过我也不晓得从哪里到哪里才算是寺院里。”
“很足够了。走吧。”
“去哪里?”
“去见那个老人家……叫仁秀吗?去见那个人吧。”
“为什么?”
“去问菅野的事。和尚们连对警察也不肯透露,而且慈行也说了那个长袖和服姑娘发生过什么事不是吗?”
“啊……”
今川也很在意阿铃的事。
屋外还是老样子,没有人在。
今川除了知客寮以外,只去过内律殿和理致殿,还有禅堂和旁边的建筑物而已。他沿着回廊行走吋看过食堂和佛堂,不过因为没有一同采访,所以并未进去过。
根据饭洼的陈述,仁秀的草堂就在大雄宝殿后面的旱田再过去的树丛里。
笔直生长的树木,使得空间显得无比庄严。没有多余的色彩,再加上气温偏低,这一切要素都无限提高了精练风景的完成度。
“好沉静。”
“什么?”
“不觉得沉静吗,在山里头?”
“这样吗?”
“我长期以来一直住在石头盖成的建筑物里,嗅的尽是药品的臭味,这种环境对我来说很新鲜,好清净哪。”
“可是这里是杀人现场。”
“是啊。虽然对死人过意不去,但我觉得在这座山里,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就像是埋没在悠久历史当中的、无名的个人的死。”
“这……我有点了解。”
“所以或许用不着我们拼命追查哪。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够如此。”
久远寺老人仰望着大雄宝殿的屋顶。
今川主观认为,禅是没有色彩的。
这当然是受到水墨画之类的印象所影响,既没有深刻的意义,根据也很薄弱。不过不管怎么样,禅对今川来说就是没有色彩的。即使有颜色,那也是有如梦中的色彩,无论是红是蓝,终究不过是黑色的变异,只是稍微偏黑、偏白或偏灰罢了。
黑白当中的“色彩”一一阿铃。
那是异物吗?不,不对。
“那个叫阿铃的女孩……”
“哦,她跟我们想像的差距颇大呢。今天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她,但她的智能一点都不迟缓,她拥有十足的知性。我想她并没有失去本性吧,反倒是相当理智。只是教育环境不好……不,只是环境不对。”
“我也……这么认为,但,虽然这么认为……”一一那个孩子是妖怪。一一不可以去,今川先生。“但总觉得不明白她的真面目。”“真面目?什么叫真面目?今川,她的确不是妖魔鬼怪啊,我跟你都看到了。她是真的,不是幻觉之类,就像你我看到的那样。”
“虽然就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可是……”
“你是说饭洼小姐说的话吗?今早我也从鸟口和中禅寺小姐那里稍微听说了。”
“还有关口先生的话。”
“嗯,如果只依听说的来判断一一虽然完全只是推测而已,由我赘言这些或许是一种僭越,但是那个叫阿铃的姑娘,或许就是饭洼小姐所说的失踪的女孩……”
“松宫铃子小姐?”
“对,那个叫阿铃的女孩,会不会是那位铃子小姐的孩子?”
“咦?”
孩子——今川从未想过。
“在这种小地方竞有如此多的雷同,虽然我不是山下,不过也觉得这不可能是偶然。不管是名字还是服装,都太一致了。可是显而易见,她当然不是狐狸妖怪之类。如果不是妖怪的话,就只能用偶然来强加解释,但这又让人觉得不对劲。如果是有什么人为的意图介入其中,使其变得如此,那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了吧?衣服是母亲传下来的,名字也是母亲传下来的。这是很有可能的事。铃子小姐是在十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孩今年十二三岁,恰巧符合。”
“十三岁……能生孩子吗?”
“现代就算十三岁生产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例如说,她迷失在山里时,被不法之徒侵犯蹂躏,受了玷污,怀了孩子一一虽然这种事我不太愿意去想像,也不愿意谈论一一就在这个时候,她被仁秀给救了起来……”
“原来如此……在这里生产了是吗?”
有可能。或者说,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虽然无法判断铃子是否真的在山中遭到凌辱,但如果阿铃是铃子的女儿,那么大部分的不可思议与不自然都会消失了。只是……
——歌。
小说家很介意那首歌。
不过,只要把那首歌也当做是母亲传给女儿的不就好了?例如,铃子把那首歌当成摇篮曲唱给女儿听……
——把那首歌当成摇篮曲?
那首歌很恐怖。
不,听说民谣俗谣之类本来就有许多那类恐怖的内容,那首歌应该也算不上特别奇怪。《竹笼眼》的歌词不也非常诡异吗?
不,等一下。
一一我没听过呢。
对了。
对于小说家的问题,饭洼回答说她小时候从来没有听过那种歌。
今川把这事告诉久远寺老人。
“那种东西是可以学的。”
“学?什么意思?”
“今川,如果铃子小姐是在这里生下阿铃的,那么她在这座明慧寺里至少住了十个月。铃子小姐在这段期间学会那首歌,唱着那首歌时被村里的人目击。生下来的孩子一一阿铃长大成人,穿着相同的和服唱着相同的歌,被不同的人看到。所以目击传闻的间隔才会相隔了十几年吧.那段空白,正是女孩阿铃成长的时间。”
这是合理而且有说服力的意见。
“可是,那么铃子小姐一一饭洼小姐的儿时玩伴现在怎么了呢?”
“很遗憾,我认为她已经死了。可能是产后身体恢复不过来,或是染上流行病,或遭遇事故……这我们当然不会晓得。但我觉得铃子小姐生下那女孩之后马上就死了。若非如此。不可能十三年间都没被他人看见地生活着。所以仁秀老人才会对饭洼小姐的问题闪烁其词吧。”
一一松宫铃子已经死了。
“那么,是谁教阿铃唱歌的?”
“当然是仁秀先生教的啊,母亲铃子也是仁秀先生教的吧。母亲十个月就能学会的歌,有十三年的话,无论如何都学得会吧。”
“原来如此,说的没错呢。”
“所以阿铃没有接受正常的教育哪,她出生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吧,也没办法培养社会性和协调性,词汇一定也很少。这也是没办法的。她不是有残缺,而是个野生儿。”
久远寺老人的见解在现阶段是个没有疏漏的卓见,今川认为这应该就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