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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口巽听着海涛声。

非常令人不安的声音。

关口从小就很讨厌海藻。不是餐桌上的那种,而是漂流在海里,纠结、蠢动的那种。当身体浸在海水里,每当皮肤感受到互相摩擦的感触,就会无法置信地全身打起寒战来。那东西细细碎碎,却又黏黏滑滑的,简直无法分辨从哪里到哪里是一个个体。群集、纠缠、丛生,并非个体,而是整体不知所云地主张着什么。

长大后,听到群生在海洋中的大海藻的故事,关口害怕得全身寒毛直竖。

想起来这件事。

这个,似乎令人怀念,又不安定的声音,说不定是海藻骚动时的声音?虽说海洋如母,但若海是万物根源,那么那里也是死的世界。所谓出生于此世的自己,与走完人生后的自己,意义是相同的,不是吗?

那么,前世便是来世。万物之母的海洋,也是永远的冥府之海。

关口看着站在身边的伊佐间。

受到海风吹拂,看起来很冷地拱着身体的伊佐间,竟神奇地与海相当亲近。

“小关,”风声震动着耳朵的鼓膜,听不太清楚,“所谓那个世界……”

“啊?”

“存在吗?”

“咦?”

“嗯……”

伊佐间微微笑了,就此沉默。关口觉得思考方才的问题很麻烦,只是望着海平面的方向。真的好冷。

京极堂所暗示的事……

——看井底。

是宇多川的小说里的一节。

探查宇多川宅水井的作业,现正在进行中。

石井警部,不,是国家警察神奈川本部及其所管辖的警局,非常配合地接受了木场的提案。

不仅如此。多亏石井警部的尽心尽力,以及木场的同事长门的奔走,几个搜查本部在昨晚,成立了共同搜查本部。“宇多川命案”、“逗子湾首级”、“二子山集体自杀”三起事件的搜查工作,最后进入联合搜查的态势。因此,本来受到正式协助的邀请,负责搜查的木场,也得以和长门光明正大地进入逗子,现在正监看宇多川宅的搜索工作。

当然,长门着眼于集体自杀和鸭田酒造、宇多川朱美间关系匪浅,也是联合搜查得以实现的原因之一。不过,促成这搜索网意识化为强而有力的最大原因,是长期投宿桃囿馆男子的存在。

——抓住长住桃囿馆穿战后返乡服的男人。

这只不过是那位旧书店老板一时兴起的想法。再说,现在想想,触发这想法的,是站在身旁的钓鱼池老板的闲话。关口至今仍想不透,京极堂到底是根据什么联想到的。

旧书店老板这单纯的想法,通过木场牵动石井警部那位孤立于素质不良辖区警察中,饱受挫折的优秀警官,触发其对晋升的执着,而获致全面搜查的结果。

桃囿馆的逮捕行动,木场自京极堂与石井取得联络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已早早进行。

不过,很不巧地沒抓到那穿战后返乡服的男人。男人一得知石井等人的身份后,揍倒一位搜查人员逃走了,显然并非正常的反应。

石井警部确认投宿名簿,发现显然是写了假名,“东京都曲町区二番町三番地、吉田茂、三十六岁”。如果是平时,石井应该会采取谨慎的态度,先核对地址、姓名,等候结果出来再行动,但不知为何,听说当时石井突然发火了。就此冲进桃囿馆,沒带搜索令就强行搜查房间。沒考虑到万一什么也找不到时的后果,是自暴自弃了吧。

但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矢泽骏六——“逗子湾首级事件”的被害者——绣着这个名字的衣服,和据判断是矢泽的随身物品。不,不仅如此。绣着宇多川名字的披风——那天穿的衣服——也在其中。

桃囿馆的战后返乡服男人,一下子变成两期命案的重要关系人。石井一下子得意了起来,也对木场充满感激。石井紧急决定,进行一开始犹豫不决的宇多川宅搜索工作,确保有充足人手,主张共同搜查的必要性,亲自火速前往保护一柳夫妇。

——尽快保护一柳夫妇。

这也只是旧书店老板外行人的想法,关口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石井应该也不了解,因为将这件事传达给石井的木场也不了解。但是石井在不理解的情形下,佯装懂了,登上山道。

然而,迟了一步,一柳宅空无一人。屋内被翻过了,还有打斗的痕迹。

真是出乎意料的戏剧性发展。

本来无关的事件变成互有关联的事件,无关的旁观者一个接着一个变成嫌犯和证人。

那一天之内——也就是昨天,石井的意见受到采纳,正式决定共同搜查。并且这消息经由木场迅速地传回京极堂。

关口很能了解木场的心情,他想要速战速决吧。事件纷至沓来,知道越多越是觉得心情不快。一知道桃囿馆的男人与事件有关,心情就无法畅快。动机和手法全像蒙上了一层雾,完全不得而知。关口深深觉得,所有与事件相关者的意志,都在事件的庞大意志下,被忽视了。

而京极堂难得迅速地作出反应,那似乎是起因于没有顺利保住一柳夫妻。

然后,关口和伊佐间今天联袂走访逗子。

不过,不能去搜查中的宇多川宅,便像笨蛋似的望着海。

“在这里。”伊佐间说,风稍微和缓了一些,所有清楚地听见了声音,“朱美小姐像这样站着。”

伊佐间前进到浪潮边缘,停在脚刚好会被打湿的地方。

“如此,看着日出。”

伊佐间转过身体,回头看向关口。

已近傍晚时分。伊佐间的脸,大约与当时的朱美正好相反,形成逆光的感觉,被越过肩头的强烈光线笼罩,几乎无法分辨。

只有轮廓渗透出橙色,伊佐间变成黑色块状的人形。

影子拉得好长,仿佛爬在沙滩上靠过来。

背后的海,闪耀着细碎的金黄色,关口不禁眯起眼镜。

金色骷髅的金色,是这种颜色吗?

“井的……”

“啊?”

“井的里面有什么呢?”看不清脸孔的伊佐间说。

“京极堂说是庭石。”

“嗯。”

“会出现沾了血迹的庭石吧,因为那家伙不说沒把握的话,他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了吧。”

“是谁的血迹呢?”

“那个……”

“是死灵的血吗?”

“是……吧。死灵、幽灵、怨灵——带着强烈执念复活的死者。”

没有脸的伊佐间转向海的方向。

“所谓人的意志,是那么坚韧的东西吗……”

“啊?”

“那样贯彻至死的坚韧意志是什么啊?虽然我不是要说至死方休,但死了,没了身体依然留着的人格,会是很清楚的吗?”

“不。”

人格就像用杯子舀起的海水,杯子一旦破掉,人格和轮廓都不存在了。混杂吞噬,在那儿的,只是虽然通透却又不透明,茫茫无限延伸,称为海的怪物。

集体性的无意识?不对,不是那种东西。

——虚无吗?不,叫什么都可以。

这么一来,幽灵又是什么?从海洋——冥府来的生者本身的影子吗?

“啊,船。”

伊佐间后退两三步,在不会弄湿的地方蹲下来,模仿汽笛声。

关口因为海风太冷而竖起外套领子,弓起背缩着颈子。

啊,这模样是多么像自己——关口这么想,异常地自我认同,脑袋空了。

“喂——”

从河川方向传来声音,关口回头。

桥上有一位眼熟的男子。

穿着皮制短外套的修长男人,轻盈地过桥,往海岸直奔而来。

“海!终于来到海边了!喔喔,好冷,怎么这么冷!干吗要待在这种地方啊,笨蛋,这对老人家的身体很不好,会因为神经痛而死啊!”

声音洪亮的麻烦男人出现了。大约,只有这个男人是死是活,在哪里变成怎么样去到哪里,都是特例。

“喂喂,装傻的老人和睡不醒的小说家凑在一起,两个天生傻子对话,没有重点谈不下去吗,看我好好地给你们一点深度。”

以浩大声势登场的侦探,猛力往关口飞奔而来,“啪”一声打了他的头。

“不要发呆啊,关口!你也是,伊佐间。真是名符其实的老人饮冷水,不要做危险的事。”

“很……很痛,小榎。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说讨厌工作吗?”

“京极那家伙拜托我,推不掉啊。来来,集中精神。在你们发呆之际,这个地球依然在快速自转喔。”

“大概吧,话虽如此,到底要去哪里啊?我们跟京极堂有约。傍晚,在寺院……”

“圣宝院。”伊佐间提供了最简短的协助。

“对,说好去那里。”

“不论何时,都是猴子头啊你。时代一刻也不停地持续前进,你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世界正气势磅礴地前进着呢。来,快点,当我的随从吧,我不想提重的东西。”

“重的东西?”

“是的,杂工正是神赐予你的天职。不要想东想西,学学木场修。”

“神?”

“就是我啊!来吧,就决定用小猴子和河童当随从了。不要叨念了,跟我来。”

“河童?是在讲我吗?”

伊佐间指着自己尖尖的鼻头,确认这句恶言。榎木津大喊:“对啦,河童。”看来伊佐间终于变成河童了。榎木津大概都会把人名省略得记,如果没有好的谐音,偶尔会随便压缩或加以变形。要是仍找不到适当的,就像这样,用夸张的=乱来的称呼作为象征。伊佐间想了一会儿,说:“没有豬喔,榎先生。”

那是将自己比喻为《西游记》一行人了,当关口发觉时,两人已经走了。

“等我,要去哪里?”

“教会啦,教会。听说要做什么神的仪式还是进行什么魔法的,叫我们快去,京极真的很啰嗦。”

榎木津看也不看关口。

风沿着川面吹过。孙悟空颓然无力地跟在玄奘和沙和尚后面前进的景象,实在不成体统。

关口想起京极堂,京极堂常说《西游记》里的沙悟净应该是河童。

“流沙河里有河童吗?”

“河童的腰间垂了好几个骷髅吗?”

记得京极堂说,沙悟净吊挂在脖子和腰间的骷髅,是玄奘三藏前世的骷髅。

关口想起京极堂的解释。

——故事里的沙悟净入门为三藏弟子,是继悟空、悟能后的第三个,但事实上与三藏的渊源最长久,加上悟净与历史上实际存在的玄奘有交集。历史上玄奘的游击是有名的《大唐西域记》,但还有另一部作品《慈恩传》。根据书里记载,据说玄奘经过一处寸草不生的地方,即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的莫贺延碛——所谓的流沙河——非常艰辛,几乎到了濒死边缘。终于来到鬼门关前的时候,玄奘在心中默念观音,做了个梦。

据说出现在梦里鼓励玄奘的是毘沙门天,之后其化身为深沙大奖,或称深沙神——就是玄奘梦中感应到的神,而这深沙正是沙悟净的前身。据说两者的共同点便是都戴着骷髅,是两个、七个,还是九个,虽然数量的说法不一,但都是三藏法师自己的骷髅。

关口对《义经三岁骷髅》这本书印象深刻,当然,书中情节是捏造的,书中记载,三藏在前世已经好几次至印度取经,每次都遭魔物吞食,在志业未竟之前死了。然后不知在第几次,终于成功制服魔物,收为弟子,取经成功。

也就是说,三藏所收的弟子,吞食了过去的自己,并佩戴了那个骷髅。

京极堂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把沙悟净比喻为河童,讲了很久,但关口忘了。说阴阳五行怎么样,《易经》怎么了,也听不太懂。

走在前面的伊佐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比喻为河童。这次,前世和骷髅又在这城市里乱舞。

在教会会发生什么事?

关口想着降旗这位奇怪的男人,他似乎是到达了关口所无法企及境地的男人。关口是个因为害怕到那里而闭上眼睛的男人。

——那个人能心平气和真不简单。

或许并不平静。但是,因为活着所以等同于平静。关口过去只是“预感”降旗所窥视的那部分,就好几次想结束生命。而降旗窥视着,并且面对面地活着。

关口不洁的人生观与过度的自卑感,都发自于那个“预感”。虽然或许面对就能加以去除,但一想到届时自己不知将往哪里去,光是想象也教人害怕,害怕得几乎想死去。

关口将永生永世与平稳无缘。

话虽如此,在危险之外保持均衡的现在,可说是最平稳的姿态吧。因此,如果关口想要维持均衡,就必须塞耳闭眼。然而那边的诱惑毫不留情地贯穿关口的耳朵,撑开关口的眼睑,让他预感其异样姿态。

——狂骨吗?

仿若留下骨头般……

所谓虚妄的执念,也会永远留下吗?

比如,所谓人格的杯子破了之后,就像海里的水的密度将有一部分变浓,或者有机物凝固了一般,那个会留着,持续不断地在海中飘荡吧。如果是这样,被浓缩的许多虚妄执念,会在海中缓慢下沉,如溶不掉的沉淀物,沉淀到海底去吗?所以光线才到不了深海啊。

关口将这妄想,并非虚妄执念,逐渐扩大,以一径往前的河童背为目标,踩着步伐。因此周遭的城镇风景完全没有进入眼里。在这里走散了,一定会迷路。

因为没有时间概念,也完全不知道前进了多少距离。

看见教会了。

如果不是心想着就是这里了,根本不会觉得是教会,看不出是间教会的建筑物。

“来吧,两位,上次木场修带来那个叫小旗的奇怪家伙在这里。”榎木津开朗地说,打开门“嘿,小羊来解救迷惘的牧师喽!”

礼拜堂——是这样称呼吗?关口不太清楚,但总之,在被打开的门里,看见降旗和牧师——白丘。

降旗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上。

牧师在十字架下。

回过头来的降旗,比之前更显疲惫消瘦。黑色衬衫加上白色长衣,不知何故卷起袖子。露出来的手臂,看起来好冷。后面跟着两位随从的侦探进入堂内。

外面天色渐暗,堂内更是昏暗,关口瞬间觉得视野一黑。牧师发出害怕得颤抖的声音。“降旗……这些人是……”

“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叫阿修吗?”

把他和木场弄混,榎木津觉得很愤慨。

“不对!我不是那个四角脸。来吧,没空拖拖拉拉的,赶快拿出来吧。”

“拿出来?”

除了牧师,所有人都丢出问号。

“小榎,说明……”

关口说到一半停住,要求榎木津说明是没用的。不,只要京极堂不在,没有任何事需要说明吧。因此,他变更问题:“京极堂再干吗?”

没有答案。

“你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榎木津把视线转向牧师,牧师像时间暂止般地僵住。降旗慢慢站起来走向这边。

牧师说:“这里是必须神圣清静的地方。”

“是啊,事实上打扫得不够干净。”榎木津如此摆起架子,大摇大摆地靠近牧师,盯着他的脸。

降旗走进两人,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这个人对我而言是恩人,请不要太粗暴。”

“粗暴?你在说什么啊?小旗,我是来解救他的。”

“解救?那是……”牧师僵硬的脸显出不安的表情。

“我不是木场修,不会施暴,更何况京极堂说这位牧师先生并没有做坏事,我怎么可能对她粗暴呢?只是听说他很烦恼,才特意来解救他的。”

“你说解救?”降旗突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人……可以救人吗?为什么?”

榎木津呆住了。

“我用了一生在学习,然后遇见这个人后才确信。”降旗边说,站在榎木津和白丘之间挡住了去路。不知何故,他变得很激昂。榎木津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问为什么,能够解救人的……”降旗用斜眼看着白丘,继续说,“只有神。”

降旗决然地说:“人无法裁决人。不,是不可以裁决吧。同样地,人也不能救人,所以才制定了法律。但是法律也是人所制定的,即使可以惩罚但无法解救。所以,人需要神。”

“但是这个人因牧师的习性而烦恼。”

“对,他很痛苦。所以我身为友人,想解救白丘亮一。然而我可以分析这个人,却无法解救他。不只是这个人,我身为精神科医生,不,身为人,解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降旗……”

白丘周章狼狈的声音被榎木津淹没:“但是希望解决问题的不是小旗你吗?”

“我只是受不了宇多川朱美被陷于不义之罪而已,她与我是同类的。礼二郎!你懂吗?发现了心底的黑暗,并且不得不去凝视它的人的心情。”

“不懂。”说完,榎木津又逞强地说:“那种东西怎么能懂。无法解救是因为不想被解救,这是确定的。因为所谓信者必得救,不是吗?”

明明还有其他好方法,侦探却对牧师和精神科医生恶言相向。所谓不知自己的斤两正是如此。暴戾的态度之后,侦探眯起眼睛。

“讨厌的话就算了,我也不是爱做这种麻烦事。只是,这么下去的话,那个朱美,是叫朱美吗?”

榎木津的话在此中断,突然看了伊佐间一眼,然后继续说:“唔。唉,算了。听说那个叫朱美的人会很麻烦,所以,赶快拿出来。听说那个小的是朱美的东西。”

“小的?朱美的……东西?”降旗反问。

白丘微张着开嘴,后退一步。到底是什么?刚刚榎木津说了,很重的东西什么的。

白丘的样子变得更怪了。榎木津凝视着他的手边附近,说:“喔,埋起来了呀。京极堂说藏在某处,要我找,这下可简单了。来,挖吧。你不挖的话,我可以帮你挖。”

“挖?”

“不懂你的意思,礼二郎,不要太过分了,不要在苛责他了,这个人跟朱美小姐的事件无关,你安静点。”

“你真的不懂啊。”榎木津耸耸肩。

“跟阿修商量果然是错的,很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礼二郎,你和我住在不同的世界,关口先生,你……”

降旗瞪着关口,关口有点胆怯。

“你应该懂我的心情才对,你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我,我……”

那不是刚才关口对降旗所抱持的疑惑吗?

关口说不出话,看着榎木津。

榎木津难得地摆出精明干练的表情,并且更难得地乱了语气:“你不要太过分了。从刚刚听来就一直很不痛快,你说居住的世界不同,这里是地球,而且不都是在日本吗?不要说蠢话了。”

榎木津似乎生气了。

“小关呢,虽然有点像猴子,但比你懂得更多。你一副背负着全世界不幸和苦恼的脸,那种东西每个人都背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懂什么心的黑暗还是什么的,心里面有光度和亮度这种东西吗?能用明亮黑暗来决定好坏的,只有电灯泡。”

榎木津敲敲讲台。

“说什么人不能救人的大话,我连泥鳅都能救。如果小旗不想被救的话,那随便你,但在那里的牧师另当别论。你,想被解救吧?想得救就去抓稻草。不过,我不是稻草,是侦探。”

榎木津的魄力使得牧师和精神科医生退缩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给人救的话,这样想也可以啊。”

榎木津的声音响彻圣堂:“我也是神。”

余音消退时,牧师瘫了。

榎木津保持着干练的眼神,笑了。

降旗说不出话,看着榎木津的脸。然而,似乎无法与那大玻璃珠似的眼眸投出的视线相对,结果低下头。

关口忍不住发言:“小榎,这里是教会,你刚刚的发言再怎么说也是一种冒渎。收回发言比较好,不,道歉吧。”

“你这随从再说什么啊,小关,这不是你可以说三道四的问题把。如果听了我的发言会生气的,应该是神吧?要抱怨的话,我直接听神说。要不然,我下周日来忏悔好了,会有神因为这种玩笑而生气吗?”

“玩笑?小榎懂得虔诚信仰的人的心情吗?白丘先生堵上一生……”

“对啊,小榎。很可怜。”因为关口卡住了,伊佐间接下去说。

“无宗教和多宗教受到的天谴都是应该的,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你也是,如果要相信神,救赶快带我们到埋的地方去。”

白丘缓缓挺起腰:“或许如你所说。”

“亮。”降旗吃惊地看着白丘。

“没关系,降旗,真的如那个人所言。拯救,经常不是救人的,而是被救的人的问题。人虽然无法裁决人,但说不定可以解救。如果因此而得救了,也是神的旨意吧。”

牧师摘掉眼镜,擦擦冷汗。

“在我说请救我之前,我自己应该悔改,我差一点就连我努力而来的正心都丢了。我再站在这里,太辛苦了。站在神圣的神前,我的灵魂未免太污秽了。那个人好像什么都看透了,我已经觉悟了。走吧。”

“亮……”

“来吧,小旗,你也来。早点解决吧。”

降旗茫然了。这是当然的吧。就连特意前来此地的关口,都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然而第一次见面的侦探与牧师之间,彼此好像右什么默契……

——到底埋了什么东西?

在白丘的前导下,所有人走到屋外。

穿过们的时候,关口追上榎木津,小声地问:“小榎,到底埋了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还那么嚣张?”

“京极堂这么说了。但是埋的是箱子,箱子。小关喜欢的箱子。”

白丘绕过建筑物旁边,来到后院。

看来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圣地。

“降旗,还有各位。虽然我这个样子,但也还是个基督徒。我拼命地学,拼命地想,努力虔诚地信仰。但是要问为什么信仰,是因为畏惧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那个,救埋在这里。”

牧师说着,站在大汽油罐旁。

“降旗,那天,我醉倒的那天,我真正像跟你商量的,是这件事。”

然后指着地面。

因白丘的指示,降旗准备了铲子。降旗始终不发一语,很紧张吧。

“看,小关,那边的河童也是,你们在做什么?到底为了什么带你们来?赶快挖啊。”榎木津说。

明明刚才说了要自己挖,真是任性而为的家伙。但是关口很想看看,将这位诚实聪明的牧师拉往那一侧的神圣遗物是什么,结果铲子转到关口手上。

“挖掘这种工作,不是猴子做的,是狗吧。”

伊佐间这个笑话,没有人笑。

在没体力的关口差点断气前,那东西救已经隐约出现了。看来埋得很浅,好像是用破烂不堪的不包起来的箱子。

“亮,这是……”

“是的。”

白丘从关口手上接过铲子,自己挖了一下,将铲子放在旁边,再用手扒开泥土,将东西拿出地面,是个一尺五寸左右的方形物体。白丘拍掉布上的土,解开绳结。像是个桐木茶具箱,用纸带封印着。

关口不禁想起上次的事件。

“这是那个箱子。”

“那个箱子?”

“那个神主拿的箱子?”

“亮,莫非你,这,那时说的……”

“对,大家好像都知道了。这正是,让我小时候受到打击的东西,正是那件东西。”

白丘撕开封印,拿开盖子。

所有人往里面看。

但是里面没有骨头,只有很多用紫色绢布包起来的东西。

“亮,你再怎么也不该把这种东西……”

降旗充血的眼睛望向白丘,快哭出来的表情:“为什么要收着这种东西!”

白丘的眼镜后面,充满悲伤的双眼,轻轻地笑了。

“我受到委托,那时我说了吧?已经可以说了。天谴已经无法降临于我,因为我已变成要降下天谴那个人的保护者。”

然后白丘作了说明。

在曼陀罗堂倒下的男人——从前那些“污秽神主”的其中一人——白丘救起他时,已经奄奄一息。

一察觉那男人就是当时的“污秽神主”,白丘受到非同小可的打击,即使如此——或者该说,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都想救助这男人。当然,这是白丘的个性或说身为牧师的职业病,不论是谁,最重要的是以人道为重。不,身为想成为虔诚信徒的人,白丘无法见死不救吧。

然而,男人拒绝了救援之手,他抱着随身行李,顽固地拒绝了。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下行李,结果,白丘连同行李一起背着,总算搬到这里——饭岛基督教会。

背着男人的白丘,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当然的吧。虽然从未说出口,但那是几乎左右自己人生的重大打击,而白丘却背着打下这一击当事人,和打击本身。那重量比实际沉重,心脏如擂鼓般响着,眼前几度变得一片白晕。明明正值寒冬,额头上却浮出好大颗的汗珠。再说,他脚伤尚未痊愈。当时,白丘还处于没有拐杖救难以行走的状态,事实上,白丘在背着男人时,根本忘了自己的脚伤。拐杖也在途中丢了。

白丘让男人睡在圣堂里。

然后,男人发现了十字架。

“这里似乎并非身为异教徒的我该待的地方。”

“生命的尊严不变,不可动摇。现在,吃点什么……”

“不,我不能接受贵重的食物。”

“你在说什么?这种时候才需要分享。我很健康,不要担心。”

“不,我就快要死了。在这种地方,会玷污了你的神吧。再说,施舍将死之人是没有用的。”

“主在所有人面前是平等的,不是我的神。即使对你……”

“抱歉,谢谢你的亲切,但是我有我的神。”

“啊……”

白丘想起来了,自己面对的男人是神主,而男人带的行李是……

男人说:“我不是很懂,但听说你们的神复活了。”

“那是……”

说明是没有用的,白丘这么想。并且不论有多大的意义,复活就是复活,在异教徒眼里看来,不过纯为奇迹。

男人的脸极为痛苦地扭曲着,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

“我死了没关系,但是志愿未成,就此死了的话,无颜见先我而死的同志。”

“你不是异教徒,当然也不是赞成国家神道的人吧。在临死前,被你所救——说不定这也是种引导——拜托你,拜托。听我说,我的悲愿。”

“他的悲愿是什么?”关口忍不住问。

“那是——神的复活。”白丘严肃地回答。

“你说什么?亮!你,那么,你是说有解答了吗?你是说你的推理——那个西行法师的故事——你猜对了吗?”

“对,猜对了,降旗。他们收集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骨片,企图让他们的神复活。”

“神有骨头啊?”

“因为死灵有血啊。”

对于榎木津这少根筋的问题,伊佐间的回答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此时,关口没有心情谈笑。他眼睛紧盯着箱子里的包裹,耳朵被白丘的话语囚禁了。

“男人把身后的事托给我之后,死了。”

“身后的事?”

“头,头一定在这一带——那男人这么说。这里面除了头盖骨,有整副的人骨而不足的部分在逗子……”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地方。”

“听说是循线找来的。本来有头盖骨,那男人追着那个来,然后终于来到这里,用尽气力。我……”

牧师苍白着脸,拿起箱子里的一个包裹。

牧师眼神变了——关口觉得。当然四周开始变暗了,加上牧师戴着眼镜,因此不知道真正的状况。

“我,然后我……”

白丘把男人的遗体和事后处置交给警察,但行李没有交出去。他苦恼了大约一个星期,便将其埋在庭院里了。白球说,那一星期简直是炼狱,不,是地狱。

他长久以来视为恐惧象征的那件东西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之处。

不是梦也不是幻。对白丘而言,神秘变成拥有实体。普通的东西,就在那里。

现实里的那个,褪色了,似乎不再那么恐怖。与第一次见到时不同,他对生物学的见识也丰富了。那只是遗体风化的结果,对长大了的白丘而言,应该已经不是幼时所感受的那种神秘之物了。

“我呢,为了消除经年累月的不安,确认了里面的东西。我一张张打开包裹的布……”

白丘把布打开。

“很慎重地……”

里面是茶褐色的块状物体。

“很慎重地,然后确认。这个,是单纯的骨头,不是什么神秘之物,有六成还是七成的石灰盐,剩下的是胶质性的有机成分,蛋白质,一点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这是舟状足跟骨(注:舟状足跟骨,脚板上的短骨。)。”

白丘在地上摊开包裹的布,把块状物放在上面。’

接着取出细长型的包裹。

“这是左边的腓骨(注:腓骨,小腿外侧的骨头。)。”

同样地,里面出现了细长的茶褐色棒子。

“我很想确认,所谓人体全部什么的,反正一定是随便说说的。那些家伙是没有学识教养的迷信之徒,我如此希望。我想一定也参杂了动物的骨头——如果是这样,无论进行什么秘术也没用,因此拼命像这样排起来。但是,看,像这样……”

白丘同样吧腓骨放好,又从箱子拿出了一个细长的包裹。

“看——又一根腓骨,规规矩矩地左右成对。然后锁骨、肩胛骨、肱骨、桡骨、尺骨、髋骨、股骨、胫骨、髌骨、距骨、跟骨,各成一对。手掌骨八对两组,肋骨左右合起来是二十四根。至于尾骨、荐骨、趾骨都有。”

白丘已经不看箱子。

“骨、骨、骨骨骨!骨头……”

“有……吗?”

“有!整套都有!用一百八十块布小心翼翼地分别包好,除了头部之外,人体所有骨骼统统都有!”

白丘几乎是用叫的,拿着腓骨站起来。

“我把这些,就像是原本就连接着那样,整齐地排成人形,然后,然后……”

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牧师说:“我,被更深的幻觉附身了。”

“啊……”降旗突然发出像是深深叹息的声音。

“我想,那是可以做到的。因我我只有一个人,无法跟任何人商量,无法给任何人看。在密室里排骨头,任谁都会变得怪怪的,但是我当时真的这么想,想要继承男人的遗志,把头找出来。我当时疯了。”

“去找了吗?”

关口很想知道,白丘去找头了吗?

找到那个……

牧师仿佛突然泄气般虚脱了。

“我没有找,慌慌张张地吧所有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收拾好后,我觉得恶心,吐了好几次。然后,好几次想把它丢到某处,放到很远的地方。也想过应该干脆寄放到某个寺院比较好,但是……”

“你无法到寺院去,对吧?”降旗很悲伤地说。

“对,我没办法去。”牧师似乎有点害羞地低下头,自虐地笑了,“不止如此,也无法丢掉……”

把骨头拿在手上的牧师,凝视着放骨头的箱子。

“所以才埋在这里。之后的我,是怎么样的精神状态,不必多说明了吧。我明明是新教徒,却每天每天忏悔,乞求赦免。寻求告解、悔改的圣典。主没有原谅我任何一点。这是当然的,我什么也不知道。跪在地上,越是虔诚地澄清,越是看清楚澄清的心底的沉淀物,就是这个箱子。”

牧师把拿在手上的骨头包裹放回箱子里,拿出来外面的另一根腓骨和足跟骨也小心地放回去。

“我不是专家所以不太懂,但是据降旗说,人,那个...本能的欲动吗?将它推到潜意识的那一边,压抑着,还是什么来着。”

牧师的肩膀颤抖着,在笑吗?

在哭吗?

“我,偏偏把那东西,埋在可说是无意识庭院的教会的后院里。呵呵呵,为了可以随时挖出来。”

“亮,你……”

“降旗,”牧师大声叫唤前精神科医生,“战后的我,虽生犹死。我跟朱美小姐一样,刚好是八年前,忘了这东西……不,心里某个角落确实记得,我愚弄自己,诳骗周遭的人,欺骗了神。然后……”

骷髅——金色骷髅吗?

“第九年了,对,今年的九月。”

消息首次见报是在九月二十三日。但还没看到报纸,海上飘着金色头盖骨的谣传,似乎已经传进牧师耳里。发现的当天,二十二日,牧师走过骚动不已的海岸现场,得知此事。

“总之,外表镇静的喔,体内的幻想朦胧地现形,结成一个神秘之物的果实。结果我这八年,由于没有头盖骨而得以压抑住自己。因为人骨不是那么随手可得的东西。但我却听说那东西就在这片海上漂流,耐不住了。我在那天晚上,到海边去,在黑暗里寻找骷髅,隔天也从一大早就开始找。只要有骷髅就齐全了,就可凑齐整副认沽,那是那个,死掉的男人的悲愿……”

骷髅出现了,在三天后的九月二十五日被发现了。但发现的人不是白丘,听说是住在海岸附近的一名男性。

“我远远地看着吓坏了的男人,敏感地察觉到是那个东西,于是慌忙靠近他。幸好男人是单独一人,当他大喊大叫地跑走时,我快速地将它捡起来。民众听到声音,聚集过来。而我迅速逃离现场,边跑边想,骨头终于齐全了。这么一来,那些人的梦就会实现。齐了,齐了——我一直在心里这么想。那个,那个……”

“那个?”

“在这里。”

白丘用铲子敲了敲箱子埋放处右边的泥土,将它铲松。立刻出现一个圆箱子形状的东西,看来是埋在旁边。

“亮,你!”

“是的,降旗。警察怀疑我是把金色骷髅丢到海里的凶手,对吧?不是的,完全不对。我是捡了金色骷髅据为己有的大笨蛋。”

白丘吧那个箱子——看来好像是帽盒——从土里挖出来,准备打开盖子。那只手迅速被榎木津阻止了。

“你,做了吗?”

“做...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进行了复活术?”

“啊……”

白丘抱着帽盒,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没有做……”

“什么嘛,没做啊!”榎木津似乎非常失望,“这样什么意义也没有啊,只是没用的烦恼,完全不行。什么魔法嘛,京极这个说谎的家伙。”

榎木津说着没头脑的话,一味地数落白丘。说了那么多解救、我救你的话,这下子又像是要将他推下地狱。

白丘很珍惜地抱着帽盒。

然后说:“很可惜,我不知道方法。”

那种说话方式似乎是觉得非常可耻,关口感到背脊一阵寒战。觉得说这话的白丘着实可怕,因为不懂他为何觉得丢脸。那种举止,比任何告白都更直接地刺进关口糊烂了的神经里。

——这……

白丘的确说出了秘密,凝聚其黑暗面的神圣遗物也见了光。然而,能解救因此而烦恼的牧师吗?总觉得像演技很差的即兴剧。再说,这个……'

——这和朱美的事件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对,隐瞒的事实确实是曝光了。但是明白了被隐藏的东西后,并未对事件有所影响。要说可确认的事,只有仿佛想象画中才会出现的“污秽神主”是实际存在的,还有古人的骨头,真的有齐全的一整副。然而在此浮现的,只是牧师赤裸裸的苦恼经历罢了。

再怎么觉得不舒服,再怎么出现骷髅,这都只不过是桩“以白丘为主角”的“独立的故事”,不是吗?难以想象是以朱美为主轴的“一连串的事件”。

然而京极堂说是互相连贯的,如果有关联的话……

——还是骷髅吗?

如果那个帽盒里真有骷髅,至少可以说是消去了一个幻觉。

骷髅长了肉,变成活生生首级的幻觉。

最开始的骷髅在这里,最后的首级在警察手中。至少右两颗头,这样便可以确定“金色骷髅”和“逗子湾首级”是完全不同的事件。然而这个结论在确定之前,大概已被如此预测了,在确定后也没有进展。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只是一个巷弄里的谣传消失罢了。‘

消失一个谣传,等于增加一具尸骸。不,如果这帽盒里面的东西也是古人的骨头的话,那就没有问题吧。应该立即委托警方鉴定,交给警方……

——真的是金色的吗?

有这种事吗?

太阳完全西沉了。

“嘿,看谁来了。”

伊佐间发出傻乎乎的声音,打断了关口站着几乎要晕眩了的感觉。就像贯穿缝隙般,飞进熟悉的刺耳人声。

“喂,在这里啊,各位,事态严重了!”

是木场,身后跟着两名警官。

“看,牧师先生,这粗野的男人才是阿修,不应该会弄错的四角笨蛋脸!”

榎木津照例用开朗的声音说,看了木场那边一眼后,说:“干吗啊你,很恶心。”

“什么东西很恶心,你这呆茄子!在这昏暗的地方,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偷偷摸摸的,你才叫人觉得很恶心。别说这了,这边发生大事了。”

木场像是将话吐出来似的说:“真的是莫名其妙,警察乱成一团。”

“什么!给我说清楚点,大爷……”

到底还能有什么事啊。

“井,井底。”

“石头?”伊佐间简短地问。

“石头?啊,是有块石头。在最上面,黏糊糊地沾了血啊,像盖子一样盖住了,所以才没有立刻察觉。”

“最上面?那下面呢?”

木场严厉的表情更加僵硬,简直像鬼面一样,盯着大家。

“喂,关口,伊佐间,还有降旗,你们的推理全都错了。听好喽。”

“出现了死灵的尸体。”

“啊?”

“井底,出现了三具穿着战后返乡服的无头尸体。”

“无头?”

“无头尸体?”

空气一阵骚动,如海涛声般的东西贯穿了关口的身体。然后,过了一会儿,就像被浇了冷水一样,一阵寒战突然向他袭来。

“啊——”

虽说如此,关口尚未确实掌握木场所说的话的意义,在正确认知其意义前,还需要点事件。他只是觉得害怕。

最先反应的人是降旗:“蠢!没有那种蠢事,你说是朱美的幻觉实体化了吗?还是,朱美真的……”

降旗走向木场身边求证:“她真的杀人,犯下杀人……这,这怎么……”

穿着白色长衣的前精神科医生,嘴无力地微张着,踉跄地后退两三步,靠在教会的墙上。

“骗人的,骗人的,骗人的。这样的话,我……”

关口听了这句话,终于明白意思了。

“再说一次,大爷。你是说,井底被弃置了尸体,并且有三具,是吗?”

“我刚刚不是就这么说了吗?关口,我知道你的眼睛不好,但不知道耳朵也不行。好,要说几次都行,你清清耳朵好好地听。井底,没有头的士兵像叠罗汉,死了三个。懂了吗?笨家伙。”

“不……不……”

砍掉头后将尸体弃置在井底——这是朱美对降旗所作的告白。

只是过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因此没有人当真。

也就是说,那并非是朱美的幻觉吗?那么,朱美所陈述的事情全都是事实。这么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