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3)(2 / 2)

“那真的是东野铁男先生吗?”

“没有错。他丝毫没有变,不管是容貌还是服装……”

——有这种事吗?

茜认为人的记忆并不怎么可靠。然而另一方面,她也必须承认,在无意识领域中进行的所谓直觉判断,也不能说是非逻辑性的。很多时候只是没有意识到,其实判断本身是符合道理的。

“你的意思是,东野铁男所指定的土地——也就是那座村子曾经存在的地点,现在仍然留有某些惨剧的证据,是吧?”

“是的,可能……有尸体留着。”

津村说道,望向远方。是韮山的方向吗?

已经过了十五年。

茜也觉得,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够如何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占领解除了。战时与战后,那个地点可能出于某些原因,遭到军部和美军封锁,所以凶嫌也一直无法出手。另一方面,既然收到封锁,暂时也能够放心。但是军部解体,进驻军也离开了。

于是……

——有必要淫灭证据了。

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过了十五年。就算有遗体或证据被发现,事件的全貌因而曝光,但是例如说,就算想要从遗体来推算出行凶的切确日期,也相当困难,不是吗?

但是……

——有报道。

凶案在十五年前的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被津村辰藏目击了。不是那一天就是前一天,总之凶案会被推断是发生在六月中旬。假设凶案发生在二十日,那么……

——这个月二十日就到时效期限了。

凶手焦急了。会强烈怂恿羽田隆三购买土地,也是这个缘故吧。他有理由焦急。

——再忍耐十天就行了。

不过前提是真的发生过屠杀事件。

“我介意的是南云这个人。”津村拿起包袱。“关于东野,一开始我就调查到他的经历全是胡说的,但是我特意隐瞒这件事,或者说我一直防止这件事曝光。我并没有特意说谎,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而且只要稍加调查,谁都可以发现这件事……。但是,钥匙东野在这时候失势,我连他的马脚都不能揪住了。这五年来,我一直怀疑着自己的推测,一面默默地观察着东野的动向。听到他提议盖资料馆的时候,我非常兴奋。不出所料,地点就在那里……,可是……”

茜也站起来。

“这也和羽田制铁总公司迁移计划的蓝图相重叠……对吧?”

“是的。”津村说道。迈开脚步。“以时间来看,先采取行动的是风水师。南云为什么想要那片土地?虽然或许他真的是靠占卜算出那个地点的,但我十分介意。我认为东野的提议,完全是他一直十分注意土地买卖的动向而作出的反应……”

“换言之,东野先生察觉南云先生建议羽田制铁购入土地,所以也采取了行动?有没有必要……研究下这两个人共谋的可能性?”

“这……我也难以判断。至少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关联。我也不认为他们认识。这次的事,也是因为徐福研究会的出资者与羽田制铁的理事顾问是同一个人,东野才会发现。如果南云找上的是别的公司,时间应该会在更单纯一些吧。”

应该是吧。

茜所画的图像里,没有南运的戏份。如果硬要把南运放进去,就得在把图画的更庞大许多才行。例如那片土地隐藏了凌驾于杀人事件的证据的什么东西——这类脱离现实的图像。

——军部啊……

茜踩上石阶。“津村先生……”

津村已经拉开一大段距离了。

“我们明天……去那里,去那个村子。”

去韮山。

“好的……”津村停步回话。

实地采访,可以发现什么吗?

茜跑上磨损的石坡。

津村左手抱着神像,伸出右手。

“我一直以为我监视着你。”

“监视着我?”

茜抓住他的手。

“老爷自从令尊过世以后,就一直留心着你们姐妹。令妹们过世时,老爷非常生气,说损失了两个人才。那个人……虽然很好色,但看人的眼光很精准。”

“好色……吗?”

“是啊。”津村笑道。“我被遣去安房好几次,去查看孑然一身的你的情况。虽然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啊……”

“你一直在哭,葬礼结束以后依然在哭。这……”

“你……看到了那时的我吗?”

“我一直在看……自以为在看。但是我以为我看着你,结果被看的其实是我。你真的是……让人无法掉以轻心。啊,是鸟居。到山顶了。”

顺着津村的视线望去。

有个简单的鸟居。

是一块小小的山顶。

茜跑了上去,她好久没有奔跑了。

“到了,是那座神社吧?津村先生,真是谢谢你。这下子总算可以把你知道的……”

过去的我奉纳出去了——茜原本打算这么说。

但是……

茜的话在一半打住了。

——什么?

山顶上有一块半大不小的空地。

神社……的确是有。

是一座用白铁皮修补的小神社。

虽然比参道旁的祠堂还大,但绝称不上宏伟。木头被太阳晒得褪色,涂料剥落,也生锈了。上面有“奉纳”两个字与梅花图纹,泛黄的布幕随风摇曳。

旁边……

有一袭褪了色的深红色披风。

披风在风中拍打,劈啪作响。

一名不可思议的男子站在那里。

茜手扶在鸟居上,静止了。头上传来干燥的声音,是绑在鸟居上的细长注连绳(注:系于神灵前方或祭神场地的绳索,以禁止不净之物侵入。)被强风吹打的声音。发丝轻柔地随风飘舞。

“你是来参拜的吗……?”男子的声音很低沉。并且嘹亮、强有力。“……来参拜这座神社?”

男子上前一步,站在香油钱箱旁。屋顶的阴影盖住他的上半张脸。像要射穿人的锐利视线从阴影中射出,毫不留情地倾注在茜的身上、。几乎发疼。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神社的人吗?”

男子的打扮不寻常。他穿着白色的和服单衣,披着披风,下面穿着黑色的裙裤,还扎着绑腿。

男子以同样嘹亮的声音回答:“这里没有禰宜(注:神职的一种,地位次于神主,高于祝。),也没有神官。我……”

男子的脸脱离了阴影。“……对,我算是乡土史家吧。”

不知不觉间,津村来到茜的身旁,他有点喘息不定。跑步上来的津村看到男子,停下脚步。

“茜小姐,这位是……?”

“他说……是乡土史家。”

津村以狐疑的眼光审视男子。“是这里——下田的乡土史家吗?”

“不是的,我……”男子无声无息地举起手来,指向远方。“……是从那里过来的。”

茜望向他所指示的方向。

树木间,云所形成的天顶无止境地延伸出去。一道光穿过云间射下,照出一座美丽的山。

威风堂堂、充满自信,而且左右对称,整然有序,那完美的形姿甚至让人感觉纤细。无比高贵、自负,庄严神圣,永远崇高,努力地伸长身体的木花 耶姬的灵山……就在那里。

——妹山。

“富……富士山?”

“其实,我是个搜集伊豆半岛历史传说的好事者,也算是个作家吧。”

“这样啊……”

“是的,织作茜小姐。”男子说出茜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杂志上拜见过尊容。”

男子的下巴宽阔,一脸严肃,但表情十分精悍。眉毛呈一直线,锐利的眼光仿佛威胁着他人。

——他是什么人?

“伊豆的传说真的很多,也有许多史迹。古代、中世、近世、现代,不管哪一个时代都十分有趣。织作小姐,我啊……”

“呃……是。”

——不好。

这个人会吞没别人。

茜在心中戒备。

男子在眼角挤出皱纹笑了。

“前天我去看过净莲瀑布了,那真的好美。观瀑真是件乐事,让人切身体会到水的威力。然后呢,织作小姐……”

男子恢复一脸正经,从正面盯住茜。“传说净莲瀑布里栖息着一个美女妖怪,她是瀑布潭的主人。据说……那是蜘蛛。”

“蜘蛛?”

“女郎蜘蛛啊,织作小姐。”男子一转,仰望天空似地抬头。“昨晚我住宿在下田,就是这底下的村子。我在住宿处,从当地的耆老口中听说了有关这座山的故事,所以才想这样特地上来参观,但是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见到大名鼎鼎的织作茜小姐。”

男子说着,交互看着茜和津村,紧抿着嘴,眼角挤出皱纹,再次笑了。“真实不虚此行。”

“请问……”

“什么?”

“您听到的传说……是山的姊妹的故事吗?”

“是的。你知道这个故事?”

“恩。”

“过去……这座山里住着一对姊妹。”

“这座山里?”

男子悠然甩动披风,改变身体方向。“姐姐叫阿浅,妹妹叫富士。两人是姊妹山神。阿浅在那里……”

男子指向老朽的社殿。

“被供奉为这座山顶的浅间神。但是妹妹这么说道:‘姐姐,那座每次踮起脚尖就可以看到的山……’”

男子再次指向富士山。“‘我喜欢那座山。所以等我长大了,我想登上那座山,请让我去那座山。’听说姐姐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呢?因为那座山是女人禁制的。然后……富士十四岁时,前往了那座高山,对山的土地神说道:‘我想要登上这座山。’土地神问:‘你沾染不净了吗?’也就是问她是否初潮了。”

“初潮……”

“山厌恶女人的不净。”

茜再补知不觉间瞪着男子。

男子又笑了。“是以前的事了。古时候的日本山里,有许多禁忌。然而&富士的身体尚未沾染不净。所以土地神便说:‘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小心上山吧。’富士高高兴兴地上山了。山很高,很美,待起来很舒服,结果富士不打算回去了。妹妹抛弃了姐姐,自己一个人登上了高处。所以……”

男子的笑容消失了。“在下田富士这里有个禁忌。从这里看到那座骏河富士时,不管心里觉得再怎么美,都绝对不能说出口,也不能用手指。听说如果开口说这里看得到富士……”男子说道,走近茜的身边,以格外低沉的声音说:“……就会被扔进海里。”

“啊……”

“山神十分善嫉……,是可怕的作祟神。”

“这……和我听说的……相去甚远。”

“这样吗?只是个无聊的故事罢了。”

“可是……”

——要是被吞没就完了。

茜望向津村。

“茜小姐,这个……”津村出示包袱。

“哦。”茜伸出双手,接过神像。

沉甸甸的。

“那是什么?”男子问。没必要隐瞒。

“我是来把这个……奉纳到这里的。”

“奉纳?奉纳到这座神社吗?”

“是我家代代传下来的石长姬的神像。”

“石长姬……?哦?这倒稀奇。请务必让我拜见一下。”

男子说,绕到茜与津村之间。

男子变成背对开始有些西倾的阳光,脸部被阴影所覆盖,变得一片漆黑。

茜稍微掀开包袱。

男子弯身,夸张地佩服说:“真了不起。”

接着他说道:“可是这里……这个嘛……”交抱起双臂。

“不能擅自奉纳神像吗?还是透过氏子代表比较恰当?”

“就算提出要求,也会被拒绝吧……”暗影男子别具深意地说道,然后说:“因为浅间社里……没有石长姬啊。”

“咦?怎么……可能……?”

“浅间社的祭神是木花咲耶姬,虽然在这里的阿浅。”

“阿浅……这……”

男子撇下茜似地,悠然前进,出示立在社殿旁边的立牌。

主神木花咲耶昆卖也

上面这么记载。

茜小跑步到立牌边,看了好几次。

不管怎么看,上面都只写在木花咲耶昆卖这几个字。

这个牌子一定在这里插了好几年、好几十年。毫无疑问地是这座神社的由来记录,也没有替换或者重写的迹象。

男子看了一眼伫立原地的津村后,扶着牌子说:“祭祀在这里的是木花咲耶姬,不是石长姬。阿浅——浅间就是木花咲耶姬。是在天空喷出鲜红火花的,死与再生的女神。将世界染红,宛如樱花散落般洒出火灰,那些灰烬滋养大地,草木自此而生。天然自然之理。杀戮与再生之神……”

“那么……”

那么这个石长姬……

“……这个……我的神……到底……在哪里……?”

石长姬究竟在哪里?

茜抱紧了神像,男子站到茜的旁边。

横渡山顶的一阵风吹起来了茜又长又密的头发。黑发纷乱,好几束覆上了脸庞。风溜进脖子,掀露了后颈。

男子大概从茜的耳后朝脸颊瞥了一眼,接着把嘴巴凑近她的耳边说:“你想知道吗?”

“想……”茜动摇了。“……我想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真伤脑筋……”男子抿着嘴笑了。

他接着说:“很简单啊,富士不就是对面的山吗……?”

男子回头,指指指向富士山。

“这……”

“没什么好吃惊的吧?这里是阿浅,那里是富士。土地的耆老清楚地这么说。”

怎么可能?

——神社的祭神不可靠。

——不亲自去确认是不会明白的。

“就如你所看到的,下田富士这里有木花耶。这块异样隆起的土地,是火山活动所造成的吧。火山是一种威胁,得加以安抚才行。但是……请看。”

茜照着男子说的望向富士山。

“很美丽。很平静,对吧?”男子称赞着不能称赞的事物。“富士不是必须惊恐跪拜的作祟神。而是受人敬畏、感激遥拜的神明。与火中生产没有关系,因为富士连初潮都尚未经历。”

“富士是石长姬?”

“是啊。富士——富士山不就是石长姬吗?阿浅——浅间山是木花咲耶啊。”

“我一时难以置信……”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木花咲耶是在火中生下孩子的姬神,也是喷火烧毁树木,死而再生的生殖之神。另一方面,石长姬是司掌永恒不变的女神,对于不死者来说,生殖是不必要的。”

“也不会有不净。”男子说。“富士(fuji)山古时被称为fushi。fushi,也就是不死(fushi)。永久不变的磐石、永远不变的威容。它的摸样犹如岩石般坚固、高贵美丽而永恒。违逆天然自然之理、长生不老的象征——不死之山富士、就是石长姬。”

男子说道“喏”,又指向富士。“看看那整年戴雪的稳重容姿。山顶的雪融化,滋润大地,养育稻谷,这与焚烧草木以获得新收获的烧田不同,是水稻。那座宏伟的山是永远供给丰富水源的灵山,所以富士古时候也被称为富知(fuchi)。富知是水灵的称号。换言之,富士山也是水神。而富知又与渊(fuchi)同音。说道渊,就是织布,说到织布,就是石长姬……对吧?”

“这……可能我听说富士有一座格式很高的神社,祭神是木花咲耶姬……”

“你不认为富士山里有浅间神社,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吗?在那里的不是阿浅,而是富士啊。”

“这……”

“听仔细了,浅间信仰是对于喷火这种狂暴自然现象的信仰。而不是对富士山那种美丽、宏伟之姿的信仰。浅间信仰只适合喷火的火山。富士山的确不是死火山,然而它却是那么样地平静。不是吗?那不是火山的外表。富士与阿苏,浅间不一样,所以那里祭祀的原本是称作富知或不二(fuji)的神明。而它之所以变成浅间神社……当然是因为它喷火了。”

“喷火……”

“富士山当然也会喷火,它是火山啊。从天应元年(七八一)开始,那座平静的山连续爆发了三次,从此以后,富士山本宫便开始祭祀起浅间神了。但是……那座山与其他山不同。你看,就算冒出浓烟、喷出熔岩,猛烈地爆发,那座山的美丽外表依然不变。而其他的山呢?每次喷火,山顶就缺损,山谷也崩落,变得惨不忍睹,那样的山不能够成为富士——不二。”

“不二……”

茜不知为何激烈的动摇了。

“不二——史上独一无二。那座山就是永恒存在、不死的石长姬。”

风狂啸着穿越上空。

——这个人……

“你……你是什么人?”

“惊慌失措,一点都不适合你。”男子绕过鸟居的柱子,走向石阶。“看样子,或许你不该知道的,织作小姐。”

“知道……什么?”

“骇人的事。”

“骇人的事?”

“织作小姐,世上……是有真正骇人之事的。是有不可触、不可见、不可闻之事的。”

“那是……什么?”

“此外,还有不可以知道的事。”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切。我只是在忠告你。”

“什么叫忠告?你想要把我怎么样?”

“这都要看你了。”男子以极为低沉的声音说道。“听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事。不管人再怎么汲汲营营,那座山和这座小山都不会有一丝动摇。无论谁生谁死,这个世界都不痛不痒。对世界来说,人的生死只是细枝末节。无论一个人知道世界的秘密,还是穷究宇宙之理,也都该认清自己的分寸才是。你不是应该自清楚这一点吗?织作小姐?”

茜更抱紧了神像。

“津村先生……这个人……”

津村戒备起来。

男子伫立在风中笑了。“在这座山,富士的话题是禁忌,而我却说了那么多……,真是不应该。”

男子的披风被一阵强风卷起。

白色的单衣的胸口……

——大卫之星?

风在空中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