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2 / 2)

写了一大堆后,信件这么作结:小生全都知道/千万小心……

好阴险。

不,不是这种问题。

“看到这封信,我真的吓坏了,可是又无从回复。就算想和别人商量,一想到我随时都被他监视着,也不敢去找人。不知不觉间,一个星期过去……我又收到信了。”

“内容是什么?”

“我这七天以来的行动。”

“然后内容全部都……”

“全部都说中了。”

“全部……?后来收到的信,也和一开始的信一样,呃……所有的事都详尽地……呃,写得一清二楚吗?”

“嗯,一张信纸一天份,用小小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总共有七张……”

“从早到晚?”

“从起床到就寝。”

“那表示那个叫工藤的人一整天……不,一整个星期都紧跟在你身边,连眼睛都不阖地……?”

就算是充满执念的刑警,也不会单独一个人像那样如影随形地盯梢。

“那你怎么做?”

“我……无可奈何。我也试着委婉地找厂长商量,但是因为那种内容,我觉得不好意思,不敢拿给他看……”

上面写满了自己的私生活,这很难启齿吧。

“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同事也没有半个人当成一回事。就在这当中……又……”

“又收到信了吗?”

“是的,后来也每隔一星期收到一封。”

“每隔一星期?意思是……信件还一直寄来吗?”

到了这种地步,只能说是脱离常规了。

“那些信一直……难道现在也还继续收到吗?”

“嗯……上星期的……还有收到。”

“这……唔……我想想……”

虽然莫名其妙,但相当棘手。

木场抚摸着下吧的胡茬,阿润眼尖地看见他的动作,马上插嘴说:“喏,你看,这件事很不寻常吧?一开始认真听人家说话就好了嘛。”

“哪里好了?不管这个,到目前为止,总共收到了几封信?”

“从二月开始就一直收到,嗯,前前后后已经收到七周份了。”

七周份——四十九天,将近两个月。

“那么,工藤那家伙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监视着你?”

“问题就在这里……”春子双手手指在吧台上交握。“……我刚才说过了……我……不觉得被人盯着。”

“可是……不盯着你,就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是的,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他都写得那么详细了,肯定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表示他躲藏在建筑物的某处吧。”

“可是……并没有那种迹象。”

“我想想……你房间的隔壁是不是空房?”

嫌疑犯住在公寓的话,警方通常会租下邻室,进行盯梢。

“呃,我住的公寓是工厂宿舍,两边都有住人,是和我年级差不多的女工,工藤先生是在不太可能潜伏在里面……”

“可是有天花板吧?或是地板下方。”木场说道。

阿润从旁边探出头来,简慢地说:“又不是忍者。而且这又不是说书故事,可不可以讲点像刑警的有用意见啊?你那种话旁边的小孩也会说。”

“可是地板下面和天花板里面都是潜伏的惯用地点,其他还能从哪里进去?喂。”

“呃,我的房间在一楼,没有地板。而且那是二层楼公寓,我想天花板里面也不太可能,上面的房间也住着同事……”

“公寓对面是什么?”

“是工厂。”

“那就是潜进工厂里面,拿望远镜之类的偷看吗?”

“这……自从收到信件以后,我也开始警戒,用布和报纸贴住窗户,外出时也记得检查门锁,而且工厂也只是一栋简陋的木造房屋,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可是啊,缝隙是到处都有的。”

“这个刑警真是满口蠢话。听好了,假设——只是假设——假设那个叫工藤的人真的就像你说的,像石川五右卫门(注:石川五右卫门,?~1594,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1594年被捕,在京都三条河原被处以锅煮之刑,后来成为许多戏剧的题材)似地躲在某个地方,一整天监视者春子好了。那这里都还不打紧,问题是,那样工藤自己要怎么过活啊?他要睡在哪里?要怎么吃饭?要怎么洗澡?”

“我怎么知道?那个人累的话就睡觉了吧,醒来就起床了啊,饭哪里都可以吃,人不洗澡也不会死。”

“两个月不洗澡?”

“前线可没有澡堂。”

“工作呢?工作怎么办?”

“笨蛋,要是继续工作的话,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偏执狂般的事情来?”

“他继续在工作。”

“是的,工藤先生似乎非常守本分地继续配送报纸。因为是厂长替我申诉的,他自己也很在意,说有时候会去派报社看看。他说工藤先生在那里夹报,或计算份数,工作得相当卖力,所以……工藤先生不可能成天监视着我。”

“这确实……”

——不可能吧。

那样的话,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会不会是有人假冒工藤,做出这种事?”

“是的,我也怀疑过这一点。可是问我会是谁?我完全没有头绪,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再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不是工藤先生,我身边的环境也不可能让人偷窥。”

“同事呢……?”

这并非不可能,就算同是女人,也不能信任。

因为,春子来自山区,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或许她并不适合都会生活,也难保在职场中不曾发生过什么摩擦。

“……如果是同宿的同事,就可以监视了。”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春子沉默了。

有这个可能。

木场觉得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可能了。

结果木场也沉默不语,就把弥漫着些微尴尬的沉默。

木场总觉得有些困窘,用拇指指腹抚摸变长的胡须。没多久,阿润催促起来:“怎么样嘛?没有什么好主意吗?”

“诶?不就是你这个丑八怪说我是笨蛋,想也是白想的吗?你不是早就看穿我四方形的脑袋在想什么了吗?那你帮我说一说不就得了?”

“你生气了?”

阿润睁圆了眼睛,从正面盯住似地望向木场。阿润的表情就像猫眼般变化个不停,这就是店名的由来。木场将视线落向装豆腐渣寿司的盘子上。

“才……才没有。反正就像你说的,我不擅长思考。我啊,是靠脚走、靠眼睛看、靠手摸来搜查的。是那种吃苦耐劳,把破鞋子都给磨光的类型。”

阿润懒散地摊开虚脱的双手。“多么落伍啊,这种的现在早就不流行了。”

“搜查哪有什么流行落伍的。总之,不去到现场看看还是实地搜查一番,现阶段没办法断定什么。你去过辖区……不,派出所了吗?”

“我遮住脸……偷偷去过了。”

“然后呢?”

“我被嘲笑了一番。呃,警察说:‘工厂就在派出所附近,我也经常巡逻,从来没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我也把信件拿给警察看,但警察说不用在意,反正没有生命危险。”

“没用哪。”

没用是没用,不过这就是警察一般会有的应对。换成木场值班,一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反应。

“至少人家还听了春子的话,比你好多了。”

“你这女人真的很罗嗦,不要一直打岔。总之,至少得去现场看过一次才行。遇上这种情况,现场是……没错,得去你房间参观参观。”

“你要去?”

“叫你闭嘴。那个叫工藤的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春子闻言,平凡的脸暗沉了下来。她一皱起眉毛,脸就变得有点特征了。

她之所以看起来没有个性,或许是因为没有表情,要是笑起来,无关也许会给予他人不同的印象。春子想了一下,手放在眼前比画着。

“嗯,他肤色很黑,脸像这样,鼻子…”

春子思考过后比手画脚地形容起来。

她做出压扁鼻子的动作。

“我不是说他的长相,是性格。”

“我不太清楚,感觉很缠人。”

“缠人这一点确实错不了吧。你属你不太清楚,但人家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哦……”春子的回答很不起劲。

是紧张随着呼吸溜走了吗?紧迫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那声“哦……”之后,迟迟没有接话。

“有什么不好启齿的吗?”

“是在长寿延命讲(注:‘讲’是日本一种民间组织,近似‘会’。像老鼠会(鼠讲)、标会(赖母子讲)等等,在日文中皆为‘讲’的一种。由于与情节中提到的习俗传入演化有关。故译文中保留‘讲’字。)……”

“什么常售延命讲?”木场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长生不老的长寿,延续生命的延命,讲课的讲。”

“那啥啊?宗教吗?”

“不是宗教。呃,您知道庚申讲吗?”

“更生讲?像标会那样的东西吗?”

“庚申啦,庚申。”阿润说。“你不知道吗?你家不是石材行吗?”

“庚申?哦,你是说那个立在路边的石地藏吗?”

在木场的认知里,那应该是像石佛般的立像。木场记得在小石川的老家旁边,也立有一尊石地藏。不过木场这一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不知道地藏是不是还在。

“那才不是地藏哩。”阿润噘起嘴巴说。

“庚申塔的话,是猴子吧?那是不见不说不闻(注:从双手遮住眼、耳、口的‘三猴’衍生而来的谚语。‘不见不说不闻’的‘不’,日文中与‘猴’音近。)。”

“猴子?是吗?不对,那才不是猴子。阿润,你不要在那里信口开河。以猴子来说,那手也太多了吧。”

“地藏的手也只有两支啊。”

“猴子里了不起的只有孙悟空吧?”

木场还要继续没有议论的争议,春子阻止了他。

“他们祭祀三猿……还有四支手的神明的画像。”

“祭祀?你说那个长寿延命讲吗?那还是宗教嘛。”

“那与其说是宗教……呃,算是讲习会吗……?不,和讲习会也不一样,有时候会传授健康法,有时候会开药,或讲述一些教训……。所以说,就像自古以来的庚申讲……”

“等一下。”

听到这里,木场唐突地恢复了旧时的记忆。

那段记忆还滴水不漏地伴随着缐香味,是那种已经发了霉的记忆。不对,不是记忆,应该就是回忆的残渣。

“……庚申讲,庚申讲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参加过,不过我祖母死了以后应该就没再办过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晚上的时候,附近的住户聚在讲堂喝酒作乐,这么说来,那好像叫什么待庚申讲之类的。”

“就是那个。”春子说。“庚申之日,每六十天就有一次。那一天不能睡觉,必须醒着才行。所以从以前就有个习惯,住在附近的人会聚在一起,彼此监视着不能入睡,直到黎明来临……。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就叫做庚申讲。”

“为什么不能睡?”

“谁是害虫会离开身体。”

“那不是反倒好吗?”

“不好。人一睡着,那种虫就会离开身体,使人的寿命缩短,所以必须醒着才行。要是人醒着,虫就没办法做坏事……我不太会说明,我总是说不好。”

“唔,真的是听不太懂。你说的长寿延命讲就是那个吗?也是晚上不睡觉,整夜吵闹吗?”

现在还有人会为了那种骗小孩般的理由熬夜吗?

“可是……要是熬夜的话,别说是延命了,岂不是成了短命讲吗?我不太懂,不过想要长生,不就该多睡觉吗?”

春子再一次“哦……”发出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回答的声音。

“我刚才也说过,不只是醒着而已,那里有个执事,叫做通玄老师,会为大家做健康诊断。然后指示在下次的庚申之日来临前该怎么度过,或是不可以做哪些事……”

“指导如何改善生活习惯吗?”

“呃……大概就像那样。接着他会传授许多健康法,然后再配合健康法,调配药剂……”

“那个叫什么的老师是医生吗?”

“听说是汉方的调剂师。”

总觉得很可疑。

“要收钱吗?”

“会收参加费和药钱。”

“这……不是诈欺吗?药钱什么的是不是贵的吓死人……?”

听起来不像宗教也不是灵媒,但总觉得不大正派。这是刑警的第六感吗?

或者是厌恶这类事物的木场的天性?

春子点了几次头。“是的,非常贵。所以……嗯,应该是诈欺。”

“啥?你明知道还……”

“我已经没去了。就像润子姐刚才说的,我长年罹患胃病,家父和家母都是死于肠胃疾病,家兄则是死于肺病,家族的人都很短命。所以我真的十分渴望健康的身体,才一不小心就参加的。”

“那……也就是没有效果喽?”

“有效果,因为完全说中了。”

“说中了?”

——又是说中啊。

“是的。……老师会指导从庚申之日到下一个庚申之日之间的生活,他的指示非常琐碎,像是几月几号以前不可以吃芋头,早上要几点起床,可以吃烤鱼,但不可以吃炖鱼,然后会进行像易得活动……”

“易?春卦吗?”

“说不可以去这个方位,要穿红衣服之类的,这些指示很容易忘记,不容易完全遵守,可是没有遵守的话,下一次的庚申之夜诊察时,老师一眼就会看穿没有遵守什么,然后说:你就是因为没有遵守什么,哪里才会不好。一语道破。”

“完全说中?那还这是个神医哪。”

“是的,可是老师处方的药剂价格非常不合理。可也是因为没有遵守指示,才要花那样的价钱买药。如果遵守老师的话,身体会变得健康,也不需要吃药了。”

“他开的药有效吗??”

“呃……只要遵守指示,乖乖吃药的话……确实就有效果。那些药非常昂贵,当然治得好宿疾,可以增强体力,使人健康。而且听说身体里面的……呃,虫会衰弱,然后就能长寿。”

“哦?我这个人胸无点墨,让然也不懂医学,不过寄生虫衰弱的话,宿主自然长寿吧。嗳,比起肚子里养虫,没有虫当然是比较好……。可是,先不提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最近蛔虫啊烧虫不是也大为减少了吗?”

“不是那种虫,是悉悉虫(注:此为音译,原文作‘シシ虫’(shishimushi)。)……虽然不知道长什么样,不过听说是会让寿命缩短的害虫。”

“果然……还是很可疑哪,你也这么觉得吧?”木场看也不看地征求阿润同意。

“这女孩不就说她已经不再参加了吗?对吧?春子。”

“嗯。今年……过年时有初庚申,然后这个月的十日有第二次的庚申,我去参加了。可是,后来我再也没去了。今后也不回去了。”

“因为工藤也在那里吗?”木场问。

“这也是原因之一……。工藤先生在去年的终庚申第一次参加,一开始并不是很熟中的样子。怎么说呢?感觉动机不纯正。”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说好听点是寻找邂逅的机会,说难听点就是去钓女人吧。工藤就是在那里对春子一见钟情,春子被他的有色眼光给相中了。

“去年的终庚申是在十一月,那个时候他找我搭讪,然后就开始纠缠不休。初庚申是过完年的一月九日,那时他也非常缠人,所以我才……”

“去找雇主商量是吗?结果就开始收到奇怪的信……,喂,等一下,你说你最后一次去庚申是三月十日吧?那你岂不是短短半个月前才在那个聚会跟工藤见过面吗?”

春子小声地说:“对。”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已经收到奇怪的信了吗?而你竟然还敢去?你不觉得恐怖吗?”

“我当然觉得恐怖,可是……”

木场心想:这个女人根本是飞蛾扑火。原本以为她的个性朴实而慎重,没想到出乎意外地少根筋,竟然呆呆地跑去参加纠缠自己的变态也会出席的聚会……

不,人都是这样的吧——木场转念想到,或许她有她的理由。

“你觉得健康和长寿更重要……是吗?”

春子用蚊子叫似的声音答道:“那时是这样的,我被搞得神经衰弱,胃也痛得要命,本来想说去拿个药就好,而且我觉得他总不可能在众人面前乱来。可是工藤先生即使看到我,脸色也丝毫不变。反而更让我觉得恐怖。”

“他什么都没对你说吗?”

“他只是看着我。”

“真恶心的家伙。可是那样的话,你当时就应该当场揪住他,清楚地告诉他:‘不要再继续做这种变态的事了!’大部分这样就可以吓阻对方了。如果这是有人冒用工藤的名字寄信行骗,这样做应该也可以弄个水落石出。”

“要是她敢那么做,就不必须恼啦。”阿润说。

说的也是——木场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反驳。

“那,你对健康长寿那么执着,明知道危险还去参加,为什么最后又不去延命讲了呢?”

“这……”

看样子,春子不再参加的理由相当难以启齿。

春子用手掌按了几下脸颊。“……是因为蓝童子大人……”

“通灵小鬼的神谕啊?”

原来是在这里连上的啊。

“延命讲过了深夜,男女就会分别到不同的房间,一直持续到天明。早上我要离开的时候,工藤先生就站在门口。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春子双手按着脸颊,愧疚地说。“结果……一辆漆黑的自用轿车开了过来,停在工藤先生的前面,然后……蓝童子大人从里面……”

“走了出来?”

总觉得太凑巧了。是木场想太多了吗?

“蓝童子大人对工藤先生说了什么,结果工藤先生瞄了我一眼,快步走掉了。我呆在原地,于是蓝童子大人走了过来,对我说:‘那个人很邪恶。’”

“那是,呃……叫什么去了?照魔之术?”

“是的,然后大人有对我说:‘这也不是正派的集会。’”

“哈!”

感觉是用灵能去对付另一个灵能。

“不正派……?真敢说哪。”

能够大言不惭地断定他人正不正派的家伙,大部分都不能相信。严格地来说,正不正派,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就连世间公认的法律,顶多也只是个参考标准,有时候也会被判断为是错的。

“可是……我也没有对大人的话照单全收。因为那时我完全不知道蓝童子大人的事。就算我是乡下来的,也不会一下子就相信第一次见到的小孩说的话。如果不是他为我赶走工藤先生,我想我也不会理他吧。”

“可是一听之下,他的话十分通情达理。大人说,这些集会活动全都是为了卖药而设的局,这一点我也隐约感觉到了。”

“设局……,可是你们明明早就知道才……”

“若说早就知道,的确是如此,不过仔细想想,刚开始时,我的目的并不是买药,而是以为只要参加就可以变得健康。不,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然而不知不觉间……才参加了几次,就变成是为了买药而参加的了。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药有效果……”

“可是啊……”

木场觉得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嗯……没错,所以每个人都是主动参加的,说是诈欺,我想是有点不一样……。可是就算药再怎么贵,也没有人敢当场拒绝老师处方的药,说太贵了我不要。只要听到不吃药就会危及健康,每个人都……”

“都会买吗?”

“都会买。可是仔细想想,来参加的人虽然都不是很健康,但也没有罹患绝症,顶多就是有些宿疾。宿疾这种东西,任谁都有一两种症状,所以仔细想想,其实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算一般。然而大家为了比现在更健康、活得更久,竟争先恐后的去买药。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奇怪。药这种东西,一般是生病的人才会吃,或是为了治疗恶化的部位而使用。可是在延命讲,不吃药也不会死。就算不吃药,也能维持过去的健康。吃药是为了比现在更好,那么……

“这……不是迫于需要才买的,说起来算是一种奢侈品吗?”

阿润说:“可是,本来就是这样呀。近代西洋医学是对症疗法,但汉方的基本是改善体质吧。所以现代的医学是等出了毛病才用药,但汉方是预先处置,预防恶化。根本上的想法就不同。”

不过是个酒店老板娘,却有着奇怪的学识。

春子听到阿润的话,想了一会儿,说:“虽然这么说,可是如果只说吃了可以长寿,一般人也不会去买那么昂贵的药吧。现在这种时代,谁都没钱那么奢侈。蓝童子大人所说的圈套就在这里。”

意思是制造非买不可的状况吗?

就像春子说的,现在这种时代,没有人是完全健康的。无论什么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小毛病,这才是常态。长寿延命讲看准的就是那轻微的病痛。他们说:“让我来治好你那小小的病痛吧。”

就是这点让人上钩。

因为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每个人都只是想要过得更健康一些罢了。但是那小小的心愿不知不觉间被掉包了,不依照指示身体力行,健康状况就会恶化,变得比现在更糟……

这话种说法委婉,态度也很柔和,但骨子里威胁。长寿延命讲且同时悄悄告诉你说:只要照着吩咐的做,身体就会愈来愈好,能够过得更快乐,可以活得更久……

于是每个人都主动希望,争先恐后,抛却钱财去买药。不断地买。

因为每个人都想长寿。

——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度过非生即死的艰困时代,社会好不容易总算安定下来了,任谁都不想在现下死去吧。战争时,每个人只为了不在战火中丧命而拼命。战争结束,复兴也告一段落,才总算可以摆脱死亡威胁,也才有了思考活下去这档事的余裕。

话虽如此,社会依旧不景气。若只是唐突地标榜“这是长生妙药”,也不会有人买吧。每个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能把买米的钱拿去买药?没饭吃的话,再怎么健康都没用。有时候饥饿远比生病更要严重,无论是生活在后方的人,还是穿越火线归来的人,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庶民的钱包管得很紧,为了让他们打开钱包,需要各种技巧吧。

强制无效,怀柔也无效。

推销和宣传也没有意义。

可是,这个东西的话,人人会买。

既不强制也不怀柔,不推销也不宣传。商家连一句“请买吧”都不说,可能也不曾说它有效。但是,不照着他们说的做,就会出现许多小毛病。不遵照指示去做……会损及健康。

如果照着指示做,就不会这样。

——相信吗?

相信吧。而只要相信,就会买。

一旦相信,钱包就会打开。就算有些勉强,也会凑出钱来。

因为这是自己根据亲身体验,做出来的判断。客人相信的不是商家,而是自己。

无自觉得被强制,无自觉得被怀柔——自发性地涌出购买欲望。

木场了解了。

春子继续说:“更高明的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人能够完全遵照那些复杂琐碎的指示生活。再怎么说,六十天很长。所以每次去,身体就会有哪里变差。而且又是不遵守指示的自己害的,所以就更……”

“而且对方又是态度亲切地加以指示。”

“再加上六十天的药分量也很多。”

“要大量地、整批的买下来是吗?”

“是的。所以光靠我的薪水实在不够,不过我还有一点父亲遗留下来的财产……”

“财产?”

原来她有财产啊。

“明明有财产,你何必在工厂工作呢?”

“说是财产,其实也只是一块土地,所以……”

春子说,就算要卖,也相当麻烦。

“是土地啊。”

“嗯,虽然是没什么用的乡下土地……。不过最近法律改变了,似乎会被征收很多税金,所以我卖掉了一些……,我差点就要整个卖掉了。幸好蓝童子大人及时忠告我,我才没有那么做。”

“所以你才会感谢那个小鬼啊。哎,也是他帮你赶走了工藤嘛。可是啊……我得重申,那些家伙都是半斤八两,全是一丘之貉。就算其中一边是坏人,另一边揭露了这边的底细,也不代表揭露的一方就是好人。听好了,曾经在类似情况下受骗的人,大多数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骗。”

“一而再、再而三……?”

“是啊。因为原本相信的事物不能相信了,为了填补这个空洞,会去相信别的东西,骗人的家伙也会不断地出现。所以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会被骗。依我看哪……你也是那一型的。”

春子第三次“哦……”发出没劲的回答。

反应很不可靠,不晓得她到底明不明白。

“那要怎么办?”阿润说话带着鼻音。“你就不管人家了吗?只会神气兮兮地忠告。说起来,都是你们官吏不牢靠,国民才会去相信一些怪东西。不过,才刚被硬逼着相信什么国家至上,吃了大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警察靠不住,要是你不能帮这女孩,她也只能去向那个通灵少年求救啦。”

“啰嗦,闭嘴。”

木场的脸变得极其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