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还有一个弟子?”
“姓白石的,我还没有见过。”
“他也有不在场证明吗?”
“火田先生被杀的时候在接电话,打来电话的正是白石。”
“这么说,也有不在场证明了。”市长喝完杯中的咖啡,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有人会说我没有责任心或失于检点,但是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对你如何解开这个谜非常感兴趣。”
“这个……谁知道能不能解开呢。”
“肯定能,你肯定会解开凶手设计的消失之谜的。”
“我试试看。”我喝光咖啡,用右手捏瘪了纸杯。
“对了,换个话题,你知道火田去见水岛的原因了吗?”
“没有,他始终没告诉我。”我向市长详细报告了和火田俊介交涉的过程。
“这样啊。”市长一脸无奈,靠在椅背上,“他们和盗掘一事有关吗?”
“有可能。两人的谈话内容或许正与此有关。”
“嗯。”市长又将手伸向西装口袋,中途缩了回来。看来,他的烟瘾又犯了。
“我回皮拉图斯之家看看。”我说着站起身来。
<h4>5</h4>
等我回到皮拉图斯之家,门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者。我向守门警察解释了我和这起命案的关系,他让我进去了。
以大河原警部为首的警察仍留在火田俊介的房间。我进去的时候,警部刚与一个年轻人谈完话。
年轻人中等身材,穿一件白色衬衫,皮肤光滑,光头,让人想起剥了皮的熟鸡蛋。他向警部鞠了一躬,略低着头走出了房间,甚至没看我一眼。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着香皂的气味。
“市长的女儿怎么样了?”警部见到我,问道。他坐在几个小时前火田俊介坐过的那把安乐椅上,大模大样地仰靠在椅背上。不知他是大大咧咧,还是太过愚钝。
“现在还在休息。医生说只是一时昏厥。”
“是吗?没什么大事就太好了。”
“对了,刚才那位是第三个弟子白石吗?”我问警部。
“对,刚回来,我找他问了一些情况。他说事发时正在旧书店街上的电话亭里给火田打电话,电话忽然断了,再拨过来就没有人接听了,所以他急急忙忙赶回来了。”
“旧书店街离这里有多远?”
“若是开车,快一点大概需要十分钟吧。但他说是骑自行车回来的,这样大概要用一个小时左右。”
“这个很难取证。”
“是这样的。但是,一边和被害人打电话,一边用弩弓射杀对方,也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知道,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手机。
这时,里屋——也就是作为案发现场的火田俊介的工作间似有动静,还夹杂着说话声。
“还在调查现场吗?”我问道。
警部摇摇头。“是出版社的人。说是要找东西,我让人陪着他。”
“找东西?”
“听说在找小说书稿。”
“书稿……”
我打开门,一个衬衫袖子被挽起的矮胖男子正在翻书桌的抽屉。旁边的刑警表情严肃。
“应该有书稿吗?”我看着男子的背影,问道。
男子转动着又粗又短的脖子,扭过头来:“你是……”
“我是天下一,是个侦探。”
“侦探天下一……”他像是在确认似的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歪了歪脑袋,“天下一?天下一……哎呀呀。”
“怎么了?”
“请等一下。”他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上衣口袋中拿出笔记本,展开夹在里面的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啊”的一声转过身来。
“有什么不对吗?那张纸是什么?”
“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我是火田先生的责任编辑。”名片上印着一家我没听说过的出版社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宇户川某某。
“听说你在找书稿?”我看着方方正正的名片和宇户川圆乎乎的脸,问道。
“是的。这里应该有,我必须找到。”
作家都被杀了,这个编辑却还想着书稿。他的职业精神令我目瞪口呆。原来世界不同,编辑的本质却是一样的。
“你向他约稿了吗?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写呢?”根据我在原来世界的经验,即便今天是截稿日,作家也不一定能写完。
宇户川却非常自信地说:“不,一定多少会有些书稿的。”
“为什么?”
“昨天我接到他的电话,似乎已经写了不少,说让我两三天后来取稿。”
“书稿没完成也没关系吗?”
“当然。”他露出编辑特有的神情,说道,“火田先生去世,下个月肯定要出追悼纪念的特刊。所以,必须要有先生的作品,即便未完成也没有关系——不,应该说未完成的作品更有感染力。我们甚至想,如果找到的是已经完成的书稿,我们也会将其作为未完成的书稿,只发表其中的三分之二,过段时间再发表剩下的三分之一,就声称找到了珍贵的遗稿。”
“啊哈……”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论,佩服地望着他。真是了不起!
“事情就是这样。”宇户川四下张望着,“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带回先生的书稿,但现在怎么也找不到。”
“大概有多少页?”
“应该在一百页以上,标题是‘斜面馆杀人事件’。”
“杀人事件?”这个词在这个世界中可是很新鲜。
宇户川拿起那张纸晃了晃,说道:“这是火田先生先前发来的梗概:故事的舞台是一栋建于山中斜坡上的西式别墅。一天晚上,主人举办宴会,邀请老朋友和当地名士齐聚一堂。宴会散场后,多数客人都回去了,只有关系较好的几个朋友继续喝酒。但是,别墅与城市之间的交通遭到破坏,讯号也中断了,斜坡上的别墅完全陷入了孤立状态。不巧的是,外面又下起了大雪。就在这种状况下,有一位客人不见了。大家四下寻找,最后找到的是这位客人的尸体,他在斜坡的高处被人杀害了。别墅中有登山缆车,但乘坐缆车一个来回需几十分钟,而其他客人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所以都有不在场证明。凶手到底是谁?他又是如何行凶的——”编辑一口气读到这里,抬头看着我,似乎想看看我的反应。
这是本格推理小说,我心想。在这个图书馆没有一本这样的书、本格推理的概念缺失的世界,火田俊介居然在创作这样的小说?作为社会派推理小说家的他,怎么会这么做?
“还有呢,小说里负责解谜的人物,即小说的主人公,名字是这样的。”宇户川边说边指着梗概中的一处给我看。
偶然参加了这场宴会的侦探天上一,将要挑战这个谜。
啊?我不由得揉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遍。“天上一?”
“对啊。你是天下一吧?这绝不仅仅是巧合,火田先生很可能是从你身上得到的启发。你和火田先生很早以前就认识吗?”
“不,我们是初次见面,今天早晨才约好的。”
“哦?这么说,他可能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的名字。”宇户川歪了歪脑袋。
“或许吧。”我忽然想起来了——是新闻报道。市长是从报纸上知道关于我的事情的。好像是有这样一则报道:
头脑清晰的侦探天下一,成功侦破壁神家杀人事件……
或许火田也读过那则报道。在他着手写本格推理小说的时候,借用了我的名字,稍加修改后赋予了主人公。
然而,当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宇户川却显得十分惊讶。“壁神家杀人事件……有这样的报道吗?我读报纸向来很仔细,但在我的记忆中,好像没有这样的报道。”
“我可是亲眼所见啊。”
“是吗?那想必是我没注意吧。”宇户川仍旧一副不太甘心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我说道,“火田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类小说的呢?就是那类解开凶杀案中的神秘谜团的小说。”
“这是第一次。这种类型的小说,之前不是从来没有过吗?你也从没读过这样的小说吧?”宇户川提高了嗓门,像是在跟我说:你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那么,火田先生将成为这类小说的先驱?”
“是这样的。”看来,我这句话正符合宇户川的心意,他用力点了点头,“这部小说发表之后,肯定会成为街头巷尾的热点话题,毕竟它象征着一种全新的小说类型诞生。火田先生一定会在文学界流芳百世。”说到这里,宇户川忽然沮丧起来,“唉,好端端的,先生竟然被人杀害了,这算什么事啊。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凶手太可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叹了一口气,“现在不是悲叹的时候,找不到先生的书稿,就无法向大家公布先生生前做了一件多么重大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情。天下一先生,你好像是这本小说主人公的原型。关于书稿的事情,火田先生跟你说起过什么吗?”
“完全没有。”
“这样啊。”宇户川看看手表,像是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摇了摇头,开始继续寻找。
我走出火田俊介的房间,来到一楼。公用厨房旁边是三个弟子的房间,每扇门上都挂着写有各人姓氏的牌子。我敲了写有“赤木”的门。
“等一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从门缝里看到赤木战战兢兢的,就说我只是有些事情想问他。
“请进。”他显得很不情愿,但还是让我进了房间。
弟子的房间的确很小,只有六叠大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些日用品就把整个房间塞得满满的了。他让我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到床上。
“听说你被警察盘问了。”
“嗯……”
“现在他们不怀疑你了吧?”
“幸亏当时和小绿小姐在一起。”赤木挠了挠头皮。
“真是一场灾难啊。”
“我理解警察的心情,毕竟我确实憎恨老师。”
听到看起来十分懦弱的赤木咬牙切齿地说出“憎恨”这个词时,我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作品总是被他贬得一文不值。”我想起火田骂赤木时的情景。“总是那样,老师总是那样说——人物形象刻画得不够,这种东西不是小说,赶紧回乡下去吧——我都不知道被他这样说过多少次了。”
“挨批的只有你的作品吗?”
“不知道。我不清楚老师如何评价他俩的作品。”
“那……火田先生为什么会如此贬低你的作品呢?是因为你真的写得不好吗?”
赤木耸了耸圆圆的肩膀,说道:“我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但我觉得不是那样。”
“那是因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赤木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嫉妒。”
“嫉妒……嫉妒什么?”
“就是……”他摊开两手,说道,“我年轻,而且有才能。”
“啊……”我原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看样子,他是认真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竟然一点都不难为情。
“你可能觉得我骄傲自大吧?”赤木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
“也不是,怎么说呢,是自信吧。”
“我想在小说界发起一场革命。”他握紧右拳,“在一个完全由作者创造、彻底虚构的世界中,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然后有一个解谜的主人公登场——我想确立这样一种小说类型。”
我凝视着他略显稚气的脸庞,原来这个青年也想写本格推理小说。“火田先生好像已经在写这种小说了,标题是‘斜面馆杀人事件’,你没听说吗?”
“我没听说,但是我觉得老师不可能写出那种小说。”赤木斩钉截铁地回答。
走出赤木的房间,我来到青野的房间。
“我觉得老师的才能已经枯竭了。”在我转述了宇户川跟我说的话后,青野冷冷地说道。
“真是不留情面啊。”
“他作为社会派作家风靡一时的确是事实,我们也正是抱着对他的崇拜投到他门下的。但是老师最近写的东西真是不成样子,没有任何进取心和挑战性。不管写什么,都是老故事的翻版,都是对先前作品的模仿。我完全无法相信他能写出你刚才所说的那种作品。”
“但是,据说他写了这样的作品,还留下了一个梗概。”
“如果那是真的……”青野先是有些犹豫,但很快就接着说道,“只怕是剽窃他人的作品。”
“哦?谁的作品?”
“这个我可不知道。”
“就是说,不是你的作品?”
“嗯,不是。”
“你对那种小说没有兴趣,是吗?”
青野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的一沓稿纸中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递给我。
上面写着小说的标题——“卍家杀人事件”。
“往后将是这类小说的时代,我想用这部小说在小说界掀起一场革命。”他那瘦削的身体一瞬间微微颤抖着,像是即将上阵的战士。
白石的房间没有床,睡觉时就在榻榻米上铺床被子,所以房间里还放得下一张矮脚饭桌,我们就隔着这张饭桌相对而坐。我盘着腿,他则跪坐着。对于留着和尚头的他,这种坐法比较合适。他大概很爱干净,房间一角摆着一个毛巾架,上面晾着三条毛巾。
“我觉得不是老师堕落了,”他像修行的僧人一样挺直腰板说道,“说时代变了或许更为合适,也可以说他的作品不再符合读者的口味了。”
“你是说现在已经不是社会派推理小说的时代了?”
“不,是表现方法的问题。即便使用同样的材料,烹饪方法不同,味道也会不同。”
我对他干脆利落的说话方式产生了好感。火田俊介最喜欢的弟子大概也是这个青年。
“对于火田先生写的这部小说,你怎么看呢?和他之前写的似乎完全不同。”
“对于没有阅读过的作品,我无法评论。”白石说得很对,实际上就是这样。“仅仅通过一个梗概,无法判断老师的真正用意。反过来说,在写作品梗概的阶段,无论是谁都想挑战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作品,但问题在于最终能否完成。”
“我同意你的观点。很遗憾,目前好像还没有找到书稿。”
“所以啊,老师会不会根本就写不出这类作品?”白石冷静地说。
我想破坏他的这种姿态。“要是你会怎样?你能写成这种类型的小说吗?”
白石没有表现出丝毫狼狈。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从一张矮桌上拿起一本笔记。“请看。”他说道。
我打开那本笔记,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小说。作品的名字叫“密室”。
“你从哪里知道‘密室’这个词的?”
白石挺着胸脯回答:“自己想出来的。”
和三个弟子见了面之后,我来到外面。警察已经少了很多。我四下环视,想知道大河原警部是否还在。幸运的是,我们可亲可爱的警部正站在门口向一个部下下指示。
“警部,”我喊道,“你要回去了吗?”
“不是要回家,”他似乎很不悦,说道,“是回搜查本部。”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嗯,很多啊。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可不能老输给你这种外行侦探。”警部带着敌意说。
“还是坚持凶手逃到树林中去的说法吗?”
“这个……”警部转过头去,吸了吸鼻子。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凶手……”我看着他的侧脸,说道,“在内部。”
“什么?”警部变得严肃起来,接着一脸怀疑,“你在开玩笑吧,可别瞎说!”
“我开这样的玩笑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说凶手在内部,有嫌疑的就只有你、市长的女儿和三个弟子,火田先生的家人都去国外旅行了。”
“有这么几个嫌疑人还不够吗?”
“但是,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曾有一瞬间,我觉得赤木很可疑,但他好像一直都和市长的女儿在一起。”
“不能单独看某一个人。要解开本案之谜,必须统观全局。”
“全局……”警部抱着胳膊,一脸茫然地小声说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这件案子我已基本解决了。警部,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配合我做一个实验。还有,请让所有相关人员都去火田先生的房间集合。”
“实验……你想干什么?”
“你看后就知道了,敬请期待。”我向警部眨了眨眼。
<h4>6</h4>
按照惯例,所有相关人员聚集在案发现场,作为侦探的我负责为大家解谜——就是这么一种惯例。我逐渐喜欢上这种在推理小说中担任要角的感觉了,好像还有点上瘾。
“各位——”我环视四周,一种快感贯穿全身。我想,波洛[1]在解谜时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在场的有三个弟子、编辑宇户川、稍微恢复精神的小绿以及陪她前来的市长,还有以大河原警部为首的警察。
我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说道:“本案中,最难解的就是凶手是如何逃脱的。大河原警部好像坚持认为凶手从外回廊跳入树林逃跑了,我只能说,这种想法不现实。”
警部不高兴地撇撇嘴,把头扭到了一边。
“那么,凶手是从回廊逃走的吗?若是那样,我或者青野应该能够看到。只是,在这里,有一点我们必须考虑——”为了加强戏剧性,我停顿了一下,发现已经充分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后,继续说道:“我们必须要考虑的是,完全没有理由断定凶手是单独作案,极有可能存在共犯,而凶手在共犯的帮助下逃跑了。”
“请等一下。”不出所料,青野往前走了一步,喊道,“照你的意思,是我放走了凶手?”身材修长的青野声音也很尖细,听起来十分激动,泄露出他的不安。
“我只是说,没有理由不考虑这种可能性。”
“别开玩笑了。那你说我是如何放走凶手的?你是指我在回廊里看见了凶手,却没有说吗?”青野歇斯底里地喊道,“请你好好回想一下,说让我往右你往左的人是你自己。如果你当时发出了相反的指示,发现凶手的就应该是你了。凶手的计划会如此不周密吗?”
“哪里哪里,”我摇头道,“凶手的计划怎么会不周密?经过深思熟虑,它甚至称得上天衣无缝了。当然,凶手不是从回廊上逃走的。”
“喂喂,等一下。”警部插口道,“不是从回廊上跳下去的,也不是从回廊上逃走的,那是从哪里呢?哪里还有可以逃脱的地方?”
“警部,这正是本案的真相:凶手根本就没有逃走。”
“啊——”现场一片惊呼。
“什么?”警部问道。
“在此之前,我们先按惯例做一个实验。警部,你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警部向部下递了个眼色,部下拿着弩弓和箭走到我面前。我把它们接了过来。
“这就是凶手作案时使用的弩弓和箭。现在,我来试试看。”我说着把箭搭在弓上。
“喂,那很危险啊。”警部摆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道。
“请大家稍稍后退。”我退到玻璃门前,面对人群,举起弩弓。
“啊——”人群分散两侧。
墙上挂着画家罗特列克设计的海报,我对准海报稍微偏下的位置,扣动扳机。一股强烈的冲击力贯穿臂腕,跟着,我听到了当的一声。箭射在画像的正中央。这是我第一次射箭,还算差强人意。
我走近插在画像上的箭,发现实验结果正与我想的吻合。“正如我所料。”
“什么?”警部问,“什么正如你所料?”
我环视众人。“我刚才是在玻璃门前射的箭。按照原来的想法,凶手是在玻璃门外面射的。由于火田先生离墙壁还有一些距离,所以我们有理由断定,我刚才射箭的距离,和凶手射箭的距离,几乎是一样的。”
有几个人在点头。
“现在,请大家看这支箭,”我指着插在画像上的箭,“准确地说,请看箭尾。这里的凹槽,是为搭弓而设计的。搭弓的时候,箭尾的凹槽与地面是平行的,然而现在大家看到的却是垂直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箭会在空中旋转。安装箭羽时,通常会有一定的角度,目的在于使箭在空中旋转,提高命中率。不论是箭还是子弹,在空中旋转都能够提高命中率,这一点众所周知。可在这里,我有必要让大家看一张会让人不太舒服的照片。”我看了一眼警部,问道:“请问那张照片拿来了吗?”
“在这里。”警部说着递给我一张照片。
我确认了照片上的内容后,拿起来展示给众人。“大家请看——”
众人的脑袋都伸向那张照片。照片上是插在火田俊介额头上的箭,箭尾的凹槽拍得十分清晰。
“这个凹槽与地面是平行的。”一个刑警说出了我期待的答案。
“正是。”我向他点了点头,“从正面看,插在火田先生额头上的那支箭的箭尾凹槽平行于地面。这很奇怪,按照我们刚才实验的结果,如果凶手真是从玻璃门外射箭,箭尾凹槽应该与地面垂直才对。”
“你是指火田先生当时正歪着头打电话吗?”警部的话差点令我晕倒。
“不,不是的。”我把弩弓的前端转向警部,“因为发射距离为最近距离,箭没有旋转的时间。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最近距离?”
“依据我的推测,发射距离应该接近零。说实话,初见尸体时,我就有这个疑问了。要射中一个运动中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成功。而且,将弩弓作为凶器,一旦第一发失手,就很难重来了。”
“但是……”市长在一边发言了,“距离那么近,不就意味着凶手原本就在屋里吗?这样一来,逃跑不就更困难了吗?”
“所以,市长,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凶手根本就没有逃走,至少在火田先生被杀之后,没有立即逃走。”
市长还是不理解,歪了歪脑袋。其他人似乎也都很困惑。在这种时候吊大家的胃口,也是侦探的乐趣之一吧。
“凶手当时就在身边,我那时竟没有发现,真是太大意了。”
“他在哪儿呢?”警部问。
我再次环视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在书堆中。”
“啊?”
“是在书堆中。”我指着那个像座小山的书堆,说道,“凶手就藏在里面。而且,在我走上外回廊前,他一直屏住呼吸藏在里面。”
“真无聊。”说话的是留着和尚头的白石,“自称侦探,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没有一点说服力的推理,你还真敢说出口。按你所说,老师岂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凶手拿着弩弓来到自己面前吗?而且,在你听到老师的声音、慌忙跑进来的那几秒钟里,凶手不仅成功地藏进了书堆,还把弩弓扔到了外回廊上,这可能吗?我倒想问一下警部的意见。”白石转向警部,加重了语气。
警部有点畏怯,说道:“他说得很对啊,天下一先生。”
“虽然弩弓就在眼前,但是火田先生既无法呼喊,也无法逃走,因为他被捆绑起来了。不仅被绑住了手脚,还被堵上了嘴。”
“真是胡说八道,凶手怎么可能有时间做这些!老师被杀之前,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说话吗?”白石怒道。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不慌不忙地把弩弓和照片还给刑警,看着白石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对他来说应该很恐怖吧。
“马上就到关键所在了,”我说道,“问题正在这里。解开这类谜题的必要条件就是,不管事情多么明了,都要大胆怀疑。因为,越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越有可能是错觉的产物。”
“你有什么错觉吗?”市长问道。
“是的,有。”我说着走近白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迎着他挑衅的目光,说道:“我们不能保证,跟我见面并交谈的火田俊介,就是真正的火田俊介。”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或许有人需要时间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许有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最先开口的是警部,“不是真正的火田俊介,那是谁?”
“伪装的火田先生与赤木、青野都说过话,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你是说我吗?真是不可理喻。”白石耸了耸肩,双手一摊。
“你的体形和火田先生相近,如果戴上假发、胡子,再添一副墨镜,伪装成他易如反掌。此外,我跟火田先生从没有见过面,我甚至连他的照片都没有见过,要想骗过我何其简单。何况,被杀后的火田先生面部被鲜血覆盖,我很难注意到他和之前与我交谈的是否是同一人。凶手之所以选择射击额头,或许正出于这个目的。”
“等等,可是……当时白石不是在和火田先生通电话吗?”
“表面上是那样,但是,我们怎么知道那个电话是不是白石打来的呢?那不过是青野所说罢了。”
“是白石打来的,绝对没错!”青野又扯着嗓子辩解。
“电话不是白石打来的,又会是谁呢?”市长问道。
“那只有一个人了——他。”我指着赤木说道,“书库有电话吧,警部不是还在那里接过火田夫人的电话吗?你使用的正是那部电话。只要拨号,不用说话,想不让小绿发现很容易。”
“啊,说起来,”小绿开口了,“在整理书的时候,赤木先生是到里面去过。很快,我便听到了楼上的吵闹声。”
“不是,我……我……”赤木摇着头,脸颊上的肉在晃动,“我没有打电话。”
“等……等一下,”警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两手制止了大家的发言,“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明白?天下一先生,请你从头到尾说清楚啊。”
“好的。请你们三个也好好听一下我的推理。”我对三个弟子说完,看着大家,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时,我看见市长取出烟来。
“这场谋杀是他们三个人联手设计的,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能够成立。”
“瞎扯!”白石撇着嘴说。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为了达到目的,前来拜访火田先生的我和小绿被利用了。我们今早才确定要来,所以他们的计划不可能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匆忙制订的,一定是很早以前就开始酝酿了。至于是谁的主意,目前还不太清楚。”
赤木低下了头。可能是这个胖青年的主意。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火田先生捆绑起来。我已说过,将手脚捆绑起来,用毛巾堵住嘴,把他带到工作间。另一方面,白石开始乔装打扮,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假发和胡子,穿上与火田先生同样的工作服,准备好弩弓,只待为他们做不在场证明的人到来就好了。我和小绿如约到了。或许,他们把我俩当成了傻子。青野看到我就问‘跟你同来的只有这一位吗’,这是别有深意的,听了我接下来的说明大家就会明白。如果来了三个人,他们的计划就很难实施。”
这时,我偷偷地观察着三个弟子的反应。青野脸色铁青,赤木满脸通红,白石则把苍白的脸扭向了一边。
“我们进去的时候,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正在骂赤木。这里有一层用意:事发之后,让警察把注意力集中在赤木身上。在他们看来,只有一个人遭到怀疑,就不用担心真相被识破。另外,事发之后,青野提供了一些线索,使赤木成为嫌疑人,也是有目的的:让旁人产生误解,认为他们的关系不好,从而使自己远离共犯的嫌疑。然后,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命令赤木去书库整理书,让小绿同去,这当然也在计划之内。这里有两个目的:一是让小绿成为赤木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二是发现尸体时,有两个外人会比较麻烦。”
“为什么?”
“过一会儿我再为大家说明。就这样,舞台和人物都设置好后,该行凶作案了。契机当然就是那通电话。”我指着赤木,说道,“赤木从书库往工作间打电话,听到铃声后接电话则是青野的任务。青野谎称是白石打来的,然后返回外屋。化装成火田先生的白石走进工作间,动手杀人。”
我的食指从赤木转向青野,最后转向白石。“白石将弩弓对准动弹不得的火田先生的额头,很轻易地杀掉了他。接下来,他把弩弓扔到外回廊上,为火田先生松绑,并取出堵在他嘴里的毛巾。拿走这些物证后,白石藏进了书堆。当然,做这些时,他还在一个人演戏,做出火田先生在和他通话的假象。他的最后一句台词,就是在书堆倒塌时发出来的——‘啊,你想干什么!’”
“一派胡言……”白石小声说道。但显而易见,那么沉稳的他也开始慌张了。
“听到声音之后,我和青野来到这个房间。当时我没有发现死者和之前跟我说话的不是同一个人,这是我犯的致命错误。所以,我才去到外回廊,跑了大半圈,做了很多无用功。”
“你是说白石就是在这段时间逃走的?”
听了警部的问题,我点点头。“他穿过房间,逃到内回廊。从书堆里出来时,他悄悄地从书架上拿了一些书,堆在他的藏身处,防止别人发现书堆变小了。”
之前觉得书架上的书变少了,并非错觉。
“白石逃到内回廊之后,应该是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换衣服、卸妆、处理捆绑火田先生的物证。当然,从书库跑出来的赤木看到了他的这些行动,但坚称什么也没看到。赤木挡在书库门口,阻止小绿出来。另一方面,卸了妆的白石躲过我和小绿的视线,从大门的便门逃了出去。在早饭前,他们应该已经配好了钥匙。”
“你的意思是,我们到达这里不久后,白石只要装出慌慌张张的样子出现就可以了,是吗?”
我赞同警部的话。“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白石犯了一个错误:他卸妆洗脸的时候使用了香皂。当时他身上散发着香皂的气味,丝毫不像是按照火田先生的吩咐出去找资料了。正是那个时候,我想到自己见到的火田先生很有可能是白石假扮的。”
警部低沉地“嗯”了一声,看着三个弟子,说道:“你们三个有什么要说的吗?天下一先生的推理可是合情合理的。”
青野和赤木低着头,白石却冷笑一声,说道:“如果仅仅因为合情合理就能当真,我也能给你编几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你是想让我拿出证据吧?”我说道。
“对,正有此意。”
我呼出一口气,对警部说:“在他房间的角落里晾着三条毛巾,请对那三条毛巾进行鉴定。”
“毛巾?”
“对。有两条应该是用来绑火田先生的手脚的,另一条则用来堵嘴。当时流了那么多血,即使白石洗过毛巾,上面肯定也残留着火田先生的血迹。另外,从火田先生唇边取下的白色丝状物肯定是毛巾的纤维。一并进行鉴定,答案马上便会出来。”
“原来如此。”警部马上命令部下对毛巾进行鉴定。
白石好像终于放弃了抵抗,咬着嘴唇瞪着我。赤木则咣当一下跪在了地上:“我就说吧,不能用侦探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这就意味着他已承认了罪行。旁边的青野也耷拉着肩,垂头丧气。
“老师的家人都去旅行了,编辑过几天就会来取书稿,除了现在,我们没有下手的机会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最好时机,错过就再也没有了……这件事是我们三人一起决定的,事到如今大家还抱怨什么啊。”只有白石依旧挺着胸脯,站得笔直。但是,他的表情中已经分明露出一丝沮丧。
“动机到底是什么呢?”警部转向他们,问道,“你们是他的弟子,应该尊敬他才对,为什么想杀掉他呢?”
三人对视了一眼,白石作为代表回答道:“为了保护新世界。”
“什么?”
“也可以说是新小说。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谜团本身,登场人物不过是构成谜团的因子;通过设计谜团和解开谜团,穿插人物精彩的表演,给读者感动和浪漫,就是这种小说。”
这就是他们对本格推理小说的定义吧,我想。
“我们三个人从小就想读这样的小说,但它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存在。虽然也有以谋杀为题材、寻找真凶的小说,但是故事环境设置得过于现实,十分无聊。被杀的要么是知道某个机密的公司职员,要么就是陷入婚外情的女白领,背景总是这样或者那样的社会问题。实际上,社会问题才是作家想要反映的,谋杀不过是陪衬。我们不想看这样的小说,只想读那种以谜团本身为主题的小说。于是,我们三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对,那就是,我们可以自己写。
“不久,我们就在大学里相遇了。当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和自己拥有同样的想法时,我们感动不已,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创作出这种小说。但是,没有任何写作背景的我们,不论如何呼吁,都无人理睬。于是,我们决定投靠到社会派作家火田俊介门下,寻找机会。我们选择他,仅仅是因为他比较受欢迎,没有其他任何理由。说实话,我们既不崇拜也不尊敬他。”
“对于你们,火田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呢?”市长问道。
“他可能什么也没想吧。对他来说,收几个弟子不过是一种赶时髦的行为。对于我们是否能成为作家,他从未关心过。”
“所以你们便杀了他?”警部问道。
白石淡淡一笑。“不是,若仅仅是那样,我们不会杀掉他。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杀他,是为了保护新小说。”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三天前,我们看到了他正在创作的作品,那时便想,必须尽快杀掉他。那部小说叫‘斜面馆杀人事件’。”
“啊,是我们的书稿!”在此之前一直沉默的宇户川忽然大喊起来,“那份书稿在哪儿?快给我,快还给我!”
“谢谢你这么热心,但是……”白石说道,“我烧掉了。”
“啊?!”宇户川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
“那部小说……”白石咽了一口唾沫,“正是我们想写的。封闭的空间、神秘的人物、不可能的犯罪、挑战这个谜团的天才侦探——里面包含了我们憧憬的那类小说的所有要素。”
“那不就行了吗?”
“它令我们很困扰。我也跟你说过,我认为那部作品并非他原创,恐怕是他从某个与我们有着同样想法的作家那里抄袭来的。如果我们置之不理,那部小说就会作为他的作品发表。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否则,我们视为理想的新小说的先驱将会是火田俊介,而好不容易出现的新小说也会以拙劣的抄袭之作收场。我们必须想办法阻止这种事情发生。这类小说的先驱,应该是一个适合它的作家。”白石的声音渐渐高昂,充满热情。大家都被他的演说打动了。
“仅仅因为这个理由就杀人吗……”警部沉吟道。
“对我们而言,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在保护不得不保护的东西。”白石没有一丝犹豫。
赤木和青野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同伴讲话。他们没有插一句话,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情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如何,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赤木和青野闻言抬起头来,不约而同地说道:“我们也是。我们不后悔。”
有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是警部。他握着拳头敲了敲后脑勺,然后向部下递了个眼色。刑警们上前,准备将三个人带走。
“啊,对了,”白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说,“在我化装成火田俊介的时候,你问过我关于以解谜为中心的小说的想法,还说,没有那类小说的存在很奇怪。你为什么那么说呢?”
“为什么?这个……”我挠着头皮,想要整理一下思绪,却发现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只能说,“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觉得有那种小说也可以。”
这时,他微微一笑,说道:“可以说你也是和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啊。”
就在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他们被刑警带走了。
<h4>7</h4>
市长鼓着掌说:“太精彩了!这次的案件又完美地侦破了。果然是名侦探,名不虚传啊!”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对了,盗掘一事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呢。”我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杖,敲敲地板。
我、市长和小绿一起走出了皮拉图斯之家。大概是接到了案件告破的通知,各路媒体聚集。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媒体啊。
我们上了市长的车,由市长亲自驾驶。
“你还是认为水岛和火田都参与了盗掘吗?”过了一会儿,市长问道。
“肯定参与了。”我说道。
“哦?”市长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么肯定啊。”
“这两起案件虽然相差极大,但有一个共同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什么?”小绿坐在后座上,问道。
“那就是,被杀的这两个人都知道了某种诡计杀人的方法。水岛先生得到了密室诡计,为了实践它而被杀害了。火田先生则试图写一部他之前从未写过的以谜团本身为主题的小说。这不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会是什么呢?”市长握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一瞬间,他眼神锐利。
“这我还无法断言。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什么?”
“小绿的话是对的。”
“小绿的话?”
“对。”我回头看了看坐在后座的小绿,又看着市长的侧脸,说道,“有诅咒存在,而且,正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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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英国侦探小说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