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旅行(2 / 2)

他开得极快,转弯的时候,我经常要紧紧抓住长椅才行。我的一只手最后稀里糊涂放在了她的肩头,刚想把手放开,他到了另一个弯道猛然刹车,于是她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想把我们杀了。”她说。

“不不,你们不用担心。下一次不会再这样了。”

在圣—拉法埃尔火车站,他匆匆奔去售票窗口,她则拉我来到书报摊。

“您能不能给我找一本侦探小说?”她问我。

我看了看书架,挑了一本黑色系列。

“不错。”她说道。

他找到我们。递给我一张车票。

“我给你买了一张一等座位的。这样更舒服些。”

我不知所措。找寻着答谢他的说辞。

“不必客气……”

他耸耸肩,买了一本黑色系列。然后他们送我上了站台。要等十来分钟火车才能到。我们三个人坐到一条长凳上。

“我很乐意再见到你们。”我说。

“我们在巴黎有个电话号码。今年冬天我们可能会去。”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枝笔,撕下黑色系列的护页,写下了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他折好纸页递给我。

我走上车厢,他们两人站在车门边等着火车出发。

“您放心吧……”他说道,“车厢里没人。”

火车晃动起来时,她摘下太阳镜,我又看到了那双淡蓝或灰蓝色的眼睛。

“祝您好运。”她对我说。

在马赛,我翻了翻旅行袋看我是不是忘记带护照,在一件衬衣的领子那里,我发现了几张纸币。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或者他想给我留下这些钱。说不定是他们两个人同时的主意呢。

我利用七月十四日溜回维隆区的公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借用了红磨坊后面那个不再使用的楼梯。第四层上的门通向一个储藏间。在我假装出发去里约热内卢以前,我拿到了这个门的钥匙——一把布理卡尔式的老钥匙,阿奈特猜不到它放在哪里,公开放在我床头柜上的她认识的唯一一把钥匙,是公寓大门的那把。因此,即便她猜出我留在了巴黎,她知道我忘记带钥匙了,因此不可能出其不意走进公寓。

储藏间里没有灯光。我摸索着找到了通向一个小房间的门按钮,如果阿奈特和我,我们有了孩子,这个房间会被称作“育婴间”。一条堆满书籍的走廊通向给我们用来做客厅的大房间。我踮起脚,但是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们都在上面平台上呢。我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生活没有我仍在继续。有一刻我曾想扶着绳索扶手和固定在墙壁上的凸起爬上狭窄的楼梯,走上酷似大型客轮高级甲板般的阳台,因为阿奈特和我,我们曾想让我们的公寓给我们总是在海上游荡的幻觉:舷窗、纵向通道、舷墙……我会走上阳台,陷入可被我称作死亡的寂静。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他们问这问那,庆贺我,比往常还要异常兴奋,要以归来者的名义痛饮香槟。

然而刚走出第一步我便停了下来。不,可以确定,我并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做解释,不想重新进入我人生惯常的生活进程。我想进入我们的房间挑选几件夏装和一双低帮皮鞋。我轻轻扭动门按钮。门从里面反锁了。门底下的地毯上透出一缕光线。他们在节日进入高潮时却把自己隔离在这里。真是这样?是阿奈特和卡瓦诺在一起吗?我的寡妇——因为当我决定不再露面的时候,她难道不成了我的寡妇?——此时此刻她是不是和我最好的朋友占据着双人床呢?

我冲进毗邻的做我办公室的房间。通往两个房间的门半掩着。我辨认出阿奈特的声音。

“喂不必……亲爱的……不用怕……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你肯定?任何人都能从阳台下来进入这里……尤其是卡瓦诺……”

“不会……卡瓦诺不会来……我用钥匙把门锁了……”

一听到她前面几句话,我就从她温柔和保护的语调里猜到陪她的不是卡瓦诺。接下来,我听出本·斯密达纳低沉的声音,那是年初在探险家俱乐部我们接待过的一个年轻人,卡瓦诺和我是俱乐部的介绍人,这是一个愿意献身搜寻沉没在印度洋和太平洋船只的残留物的年轻人,阿奈特发现这个年轻人有“一张希腊牧羊人的脸”。

*

卧室的灯光熄灭了,阿奈特用沙哑的嗓音说:

“别怕,我亲爱的……”

于是,我轻轻关上门,点亮我办公室的灯。我在抽屉里翻了又翻,直到发现了一件夹着纸片的暗绿色衬衫。我把衬衣夹在腋下离开房间,把我的寡妇和本·斯密达纳留在他们的缠绵做爱当中。

我一动不动,在走廊中间待了一会儿,倾听他们絮絮叨叨的谈话。我想象卡瓦诺站在高处,手持一杯香槟,面对舷墙。他正和其他受邀的宾客观赏布朗什广场,广场的景象犹如一个小渔港,他们刚刚停靠在那里。至少他没有觉察到阿奈特消失很久了,也猜不到我的寡妇能在什么地方安然作乐。

我又看到二十年前,在英格丽特和里果的陪伴下,待在平房前的半明半暗的阴影里。我们周围的说话声和笑声与现在从平台上传到我这里的声音一样。我现在大约与英格丽特和里果当年的年纪差不多,他们那时在我看来如此奇特的态度,正好是我今晚的态度。我还记得英格丽特说过的话:“我们就装死。”

我走下那个红磨坊背后的秘密楼梯,重新来到林荫大道。我穿过布朗什广场,抬头望着我们家平台的方向。他们在那个高处不用担心在大巴吐出的如潮人群和七月十四日的散步者中找到我的位置。他们还会稍微想到我吗?从根本上说,我很爱他们:我的寡妇,卡瓦诺,本·斯密达纳和其他邀请来的人。有一天,我会回到你们当中。我不知道自己复活的具体日期。必须要在我有力气和渴望的时候。但是今晚,我只想乘地铁到多雷门。轻轻松松。如果摆脱一切。

等我半夜返回时,广场上的喷泉仍旧灯火通明,有几伙人,我发现其中有孩子,朝动物园门口走去。利用七月十四日这个时机它一直开着,动物们可能待在笼子和围栏里,快睡着了。我为什么不也在夜间去参观参观动物园,因此在幻觉中实现我们以前的梦想:深夜把我们留下来,关进动物园呢?

可是我更希望回到多狄斯酒店,躺在我房间的樱桃木制小床上。我又读了读暗绿色衬衫里面的纸片。那是十年前令人欣慰的一项计划的草稿:为英格丽特写一部传记。

那是九月份,在巴黎,我第一次对我的人生和职业感到了怀疑。今后我要和我的妻子阿奈特,我最好的朋友卡瓦诺分享一切。公众抱怨我们报道地球两极情况的纪录片。所有相关的旅行,那些刮季风,有地震、变形虫和原始森林的国家都对我丧失了魅力。他们难道从未被那些东西感染过吗?

那是充满疑惑和忧郁的岁月。在根据东方之旅以往取道的路线经过亚洲长途跋涉之前,我有五个星期暂缓工作的时间。我憎恶那次探险的成员们,他们逼我不得不去重新找寻轮胎的痕迹。巴黎,塞纳河岸和布朗什广场似乎从来没有如此引人入胜。还要离开这一切是多么愚蠢……

对英格丽特的回忆令人心痛,占据着我的头脑。我在出发前的日子里记下了我所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就是说不是什么大事……二战结束后五六年,里果和英格丽特生活在南方,然而我不掌握这段时间的任何情况。后来英格丽特去了美国,里果没有去。她在那里跟随了一个电影制片人。这位制片人让她在几部不太重要的片子里表演了几个角色。里果来找到她,她放弃了制片人和电影。里果返回法国,她再一次和里果分开,又在美国待了很多年——到底多少年我完全不清楚。然后她重新回到了法国和巴黎,此后不久,又与里果重逢。我们回到了我在圣—拉法埃尔公路与他们相遇的时光。

十年后再来阅读这些笔记,我感到不舒服,就像作者是别的什么人似的。对有一个被命名为《在美国的岁月》的章节也有同感。我最终是否能肯定这一节能在她的人生中占据这样一个位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节显得无关紧要,几乎是荒谬可笑的。不过在我记录那些东西的时候,特别对一鳞半爪的东西有感触,没有触及主要的部分。多么天真幼稚的是我在一九五一年的一本杂志上剪下了一张夏夜的香榭丽舍大街的彩照,借口说那是一九五一年的夏季,在大街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英格丽特认识了美国制片人……我把这份资料加入记录,以便更好地暗示二十五岁的英格丽特的生活氛围。露天座的遮阳伞和藤椅,构成海水浴的景象,不过依旧是香榭丽舍大街的情景,巴黎宁静的夜晚与她的年轻风貌完美配合……我记下的那个名字是阿列克塞·达克,好莱坞的一位上年纪的法国人,他在那天晚上,把英格丽特介绍给了制片人,因为他全程陪制片人在欧洲旅行,负责让他认识了当时被称作年轻人的那些人……

还有一个依我看在英格丽特的资料库里必不可少的资料放在我的笔记里:一张美国制片人的照片,是在我找东西时无意间发现的。这张照片是在佛罗里达一个游乐场里举办的盛大晚宴上拍摄的。体操运动员正在大厅中央的台子上表演节目,突然那位制片人让英格丽特眼前一亮,他从桌边站起来,脱掉礼服、领结和衬衫。他上半身全裸登上表演台,面对目瞪口呆的体操演员,他抓住了高空秋千。照片表现出他悬在秋千上的形象:上身鼓起,肚皮收缩,两腿岔开。他的身材瘦小,唇边留着修剪过的小胡子,勾起了我遥远童年的回忆。他下颌骨紧闭,上身挺拔,双腿平展……

这个男人要向一个可能是他女儿年龄上的女人证明自己一直永葆青春。当英格丽特给我讲述这个小故事的时候,和我一样狂笑着,直到眼眶里溢满泪水,我不知道她的泪水是不是每当想起和那个晚上一样白白浪费的时间就会涌来。

我撕掉了香榭丽舍大街的照片和掺和进来的制片人的零零碎碎的小照片,飘飘洒洒,把它们扔进了我房间的垃圾桶。我让那张记着阿列克塞·达克名字的纸片也遭遇了同等命运,那个名字微不足道,行使着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掮客的勾当,十年前,我却认为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值得出现在英格丽特的传记里。我隐约感到内疚:传记作家有权在他认为多余的借口下,删除某些细节吗?或者说它们都很重要,应该把它们集中起来整理清楚,不允许有益于一个而损害另一个,以至于像放进盘点清单一样,一个都不可以遗漏吧?

至少生活的准则,一旦到了期限,就没有从所有无用的和装饰性的因素当中得到自我净化。于是剩下的只是基本的东西:白色、安静和乐器的音符。最终我满脑子翻腾着这些重大问题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早上,在广场和苏尔特大道转角处的咖啡馆里,最多不过二十岁的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坐到我旁边的桌边,他们朝我微笑。我很想和他们说说话。我发现他们二人十分相配,他一头褐发,她呢,金发。也许阿奈特和我在同样年龄的时候也有这个外形。他们的在场给我安慰,给我传递了某种流光溢彩的东西,因为我整整一天都保持了精神饱满的状态。

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让我想起在圣—拉法埃尔公路与英格丽特和里果的第一次相遇。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停下车子,那么自然地把我邀请到他们家。人家总以为他们是我很久的老相识了。当然,我在火车上一整夜没睡,疲劳给我造成了一切皆有可能和生活再也没有崎岖坎坷的印象:只要任意在坡道上下滑,抬起手臂让一辆车停下来,人家一句话都不问来帮助你就够了。你睡在松林下面,醒来时,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你。我在英格丽特的臂弯搀扶下走下城堡街,在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在某人保护下的可靠感。

然而我难以忘怀里果尽可能轻松地跛脚走路的样子,好像他想隐藏什么伤痕,就像英格丽特在黑暗中低声说出的话:“我们会装死。”他们两人都已经感觉到了,跑步的终点——至少英格丽特是这样。我的出现大约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给了他们短暂的慰藉。我大概瞬间为他们勾起了年轻时的回忆。他们确实是在我这个年龄上,在蓝色海岸重逢的。他们把自己托付给了自己。是孤儿。这也许正是英格丽特想知道我是否有父母的理由。

今晚,在多狄斯自己的房间里,我不需要查阅我的记录。我记得所有的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他们是一九四二年春天到达蓝色海岸的。那时她十六岁,他二十一岁。他们不像我抵达的是圣—拉法埃尔火车站,而是汝安雷班火车站。他们来自巴黎,越过了偷渡的边境线。英格丽特随身携带的是一张以泰森·英格丽特命名,里果夫人名义的假身份证,让她老了三岁。里果在自己外衣的双层夹里和行李底层藏了几十万法郎。

他们是那天早晨在汝安雷班唯一的旅行者。一辆出租马车等在火车站前,黑色的马车套的是一匹白马。因为行李的关系,他们决定乘这辆车。马缓缓前行,他们沿着松林广场中心空无一人的小公园行走。马车夫的头总是朝右倾斜着。从背后看去,我们觉得他睡着了。转向海岬那条路时,大海出现了。马车走上一条倾斜的小路。马车夫抽响马鞭,马儿快步小跑上去。然后他急急勒住马绳,马车震荡着停在普罗旺斯饭店高大白色的建筑脚下。

“要跟他们说明咱们是蜜月旅行。”里果说。

*

饭店只有一层开放,寥寥无几的顾客好像是偷偷摸摸住在那里似的。进入电梯口之前,电梯慢悠悠地穿过黑暗和安静的楼梯平台,总是不停。对于喜欢爬楼梯的人来说,必须打开电灯。宽大的餐厅紧闭,它的枝形吊灯架包裹着一个白色床单。酒吧也不营业。于是他们都集中在大厅的一个角落。

他们房间的窗户在饭店的背面,面对一条缓缓倾斜通向海滩的街道。他们从阳台上俯临松林,经常看到出租马车在海岬路转弯。晚上的寂静如此深沉,以至于木鞋敲击路面的声音要好长时间才能消失。英格丽特和里果开玩笑,两个人当中最后听完木屐哒哒声的,才是耳朵最尖的那个。

*

在汝安雷班,大家各行其是,好像战争根本不存在。男人穿着沙滩长裤,女人穿着色彩鲜亮的海滨裙裤。所有那些人都比英格丽特和里果年长二十来岁,然而不大辨认得出来。幸亏他们皮肤晒出了褐色,举止像运动员,才保持了年轻的神态和虚假的无忧无虑。他们并不知道夏季结束后,事情的进展如何。在喝开胃酒的时候,他们互换地址。今年冬天要不要在默热沃订房间?有人更喜欢瓦勒迪塞尔,已经准备好“待在”伊泽朗山口。还有一些人根本不想离开蓝色海岸。他们可能去重新打开圣—特洛佩兹的名为海拔43号的白色旅店,这家旅店酷似一艘搁浅的大型客轮,位于普罗旺斯鱼场海岸上方的松林当中。在那里可以躲避起来。在他们褐色的面孔下面可以看出一丝焦虑:说明必须分秒必争出发寻找一个避开战争的地方,而这样的宜人之地愈来愈少……在海岸地区,开始了定量配给。要想不丧失士气,就什么都不要去想。这些游手好闲的日子有时会给你住在被监视的宅子里的感觉。一定要把头脑清空。在阳光和风儿吹动摇曳的棕榈树下,任自己进入轻松麻痹的状态……闭上眼睛。英格丽特和里果以及那些忘记战争的人生活在同一个节奏上,不过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避免和他们说话。开始人们对他们二人的年轻感到惊讶。他们是在等待父母亲?度假?里果回答说英格丽特和他是在“蜜月旅行”,就这么简单。这样的回答没有令他们感到惊讶,反而成为对这些普罗旺斯饭店顾客的慰藉。如果年轻人还在出门蜜月旅行,就可以说明形势还没有如此悲惨,地球还在继续转动。

他们两人早晨来到松林下面,位于游乐场和海岬街中间的海滩。属于饭店的架有藤蔓的私人海滩和浴场更衣室都不运作了,用普罗旺斯饭店看门人的说法“好像正处于和平时期”。几把躺椅和遮阳伞随顾客支配。然而直到战争结束,都禁止他们使用更衣室。新来的人不知道进入这片海滨是否违法。甚至对使用阳光浴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开头几天,里果都在安慰英格丽特,因为她每时每刻都在害怕人们问她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原因是,她还在忍受着先前在巴黎的动荡生活对她的冲击。里果为她在汝安雷班的一家商铺买了一件淡绿色紧身浴衣。还有一条和别的女人穿的一样的粉色画图案的海滩裙裤。他们躺在浮桥上,等太阳一照到他们的皮肤,就又跳进大海。他们游向宽阔的海域,然后并肩返回海边仰面漂浮在海面上。午后,当炎热逼人的时候,他们就穿越寂静的公路,沿着松林和棕榈树边通向普罗旺斯饭店入口的小路行进。看门人经常不在接待室。不过里果把他们的钥匙放在浴衣的口袋里。电梯攀升缓慢,黑暗的楼层平台滑过,让他们猜想那些没有尽头的安静走廊是什么样子,房间里可能只有床绷。随着电梯升高,空气变得更加清新,半明半暗的新鲜空气包裹着他们。到了六楼,巨大的栅栏门在他们身后发出咔咔声,然而却丝毫没有搅乱平静。

他们从自己的阳台欣赏松林,从松林边缘暗绿色的后面分辨出游乐场的白色痕迹。沿着围绕饭店墙壁的倾斜街道,没有一个人经过。然后他们关上房间的百叶窗——淡绿色的百叶窗和英格丽特的紧身浴衣一个颜色。

*

晚间,他们沿着松林中间的小广场去汝安雷班的一家餐馆用餐,这家餐馆可能不知道定量配给的事。顾客们来自尼斯和戛纳。开始时,英格丽特在那里感觉很不舒服。常客们一桌挨一桌地打招呼,男人们的粗线毛衣漫不经心地系在肩头,女人们裸露着晒黑的脊背,头发包裹在克里奥尔风格的方头巾里。他们感到惊讶的是听到英语对话。战争如此遥远……餐馆店堂位于游乐场隔壁建筑的侧翼,餐桌移出店堂,摆在了人行道上。大家都说,老板娘,某个叫考缇庸小姐的人与司法机构有过纠纷,然而今天却从“保护”中得到了好处。她为人亲善友好,在汝安雷班被称作波旁公主。

*

他们回到了饭店,几个夜晚没有月光,焦虑不安侵袭着他们两个。没有路灯,也没有一扇有亮光的窗户。波旁公主的餐馆还是灯火辉煌,就像她是最后一位敢于顶撞宵禁的人。但是走出几步路以后,那个灯光就消失了,他们只好在黑暗中行走。低低的对话声也消失了。所有那些他们在白天的海滩看到的和出现在餐桌边的那些令他们放心的人们,现在对他们来说似乎已经不真实了:被战争阻断在汝安雷班的那些巡回演出的哑角们,被限制在海滩,在虚假的波旁公主的餐馆扮演了伪装避暑的角色。那家在黑暗深处识别出来的普罗旺斯饭店的白色巨大建筑呢,简直就是纸板浆搭建起来的雄伟装饰。

每当他们穿越这片幽暗松林的时候,英格丽特都会因为恐慌,泪水涟涟而浑身发抖。

*

然而他们走进了饭店大厅。枝形吊灯耀眼的光芒让他们眯起了眼睛。看门人穿着制服立在接待室的办公桌后面。他微笑着向他们递上房间的钥匙。事物又回到了一定的坚实度和真实性上。他们重新回到了真实的大厅,有真实的墙壁和真实的穿制服的看门人。然后他们登上电梯。在他们按下六楼的按钮时,迟疑不决和惴惴不安再一次掠过,一条胶带覆盖了其他层次的按钮,清楚地表明这些按钮被禁用了。

电梯在黑暗中缓缓攀升期间,他们抵达了一个楼梯平台和被赤裸的灯泡微微照亮的走廊。事情就是这样。他们从光明走进黑暗,又从黑暗来到了光明。他们必须适应这个一切都可能随时动荡的世界。

*

早晨,当他们打开百叶窗,一道强烈的阳光便洒满了房间。这确确实实与往日的夏季一模一样。松叶暗绿,天空湛蓝,通向海滩向下倾斜的萨拉玛泰尔大街的桉树和粉色月桂传来阵阵清香……在散发着热气的轻雾笼罩中,普罗旺斯饭店高大的白色门面永恒地耸立着,当你结束海浴,从伸展出去的浮桥上望去,你觉得这座建筑在保护你。

只需一个细节就足以糟刹这个风景,那是里果第一次在傍晚注意到松林小路长凳上的情景。英格丽特和里果他们沿着海滨大道散步回来。一个男人身着城里人的服装,坐在长凳上阅读一份报纸。与他外衣的深色形成对比的是他奶白色的面孔,和某些从不见阳光的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们两人躺在浮桥上。里果又发现那个深色的斑点倚靠在通向海滩阶梯左侧一块泥土平地的栏杆上。那个人正在观察阳光下享受海浴的几个人。里果是唯一看得到他的人,因为其他人都背对着他。有一会儿,他想把那个人指给英格丽特看,但是他改变了主意。他把她拖下海水,比往常游得还要远。他们返回浮桥,仰面漂浮在海上。英格丽特更喜欢留在海滩,因为浮桥的木头热得烫人。里果自己到更衣室的通道里找了一把躺椅。他再次看到英格丽特时,她正站在海边,穿着淡绿色紧身浴衣,他抬头朝围栏看去。这一次,那个男人好像在窥伺英格丽特,嘴唇粘着一支香烟在吸。尽管阳光照射,他的面孔仍旧是奶白色的。他的外套在通道和沙滩白色更衣室的衬托下显得更为深暗。里果在喝开胃酒的时候,瞥见他坐在大堂最里边,目光不离走出电梯的顾客。

*

直到那时,他还是没有太看清那个人的面部轮廓。当晚,在波旁公主的餐馆,他才得闲仔细端详。那个男人坐在餐厅最里面,他们隔壁的一张桌子边。面部的颧骨很高。金色头发夹杂着红棕色的反光往后梳拢着。似乎在颧颊的奶白色皮肤那里有些被损害的斑点。他穿着城里人的外套,眼光专注地扫过被当地常客们占据的餐桌。最后把目光定在英格丽特和里果身上。

“你们在度假吗?”

像是力图让他们承认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他想让自己金属般的嗓音变得柔和一些。英格丽特把头转向他。

“不完全是,”里果说,“我们在蜜月旅行。”

“在蜜月旅行?”

他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欣赏的样子。然后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嘴,往里面填塞了一根下士牌烟卷——香烟盒放在桌子上——他点燃烟,长长吸了一口,这个动作让他的两颊都陷了下去。

“你们在度蜜月,运气不错……”

“运气?您真这么觉得?”

里果懊悔自己用傲慢无礼的方式回答了他。他睁大眼睛,盯着那个男人,表现出惊异的样子。

“鉴于形势,很少有你们这个年纪的人能出来做蜜月旅行……”

他重又做出这个温柔的语调。英格丽特没说什么。里果猜到她已经厌倦,很想离开餐馆了。

“您忍受得了这种香烟吗?”里果问那个男人,指了指摆在桌子上的下士牌烟盒。

里果一阵眩晕。想抵挡那个味道已经太迟了。那个人看着他,眯缝着眼睛。里果听到自己对他说道:

“这种烟不让您的嗓子难受吗?您喜欢的话,我有英国烟。”

他给那人递过去一包黑猫香烟。

“我不吸英国烟,”那个男人抽搐地笑道,“我没办法得到。”

然后他看着菜单,从那时起,做出不知道英格丽特和里果存在的样子。目光继续不懈地在餐桌那边扫来扫去,似乎要把那里的每一张脸都铭刻在记忆当中,然后再记录下来。

*

回到饭店以后,里果后悔自己挑衅性的幼稚举止。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下士牌香烟的空壳,那是一位顾客在战前奢侈生活的日子里遗忘在那里的。英格丽特和里果站在阳台上,手臂支撑着栏杆。下面的教堂屋顶和阳伞般的松顶在明亮的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枝叶掩藏着波旁公主餐馆的露天座位。

“那个家伙可能是什么人?”英格丽特问道。

“我不知道。”

里果如果是一个人,那个男人的出现不会让他感觉丝毫担惊受怕。从战争开始,他就没有怕过什么,但是他却为英格丽特感到害怕。

*

那个深色斑点——如里果所称——经常无所觉察。你可以相信汝安雷班的阳光把它消融了。可悲的是,当你不再等待它的出现时,它却冒了出来。海浴时间海滩的栏杆上,海岬路的人行道上,游乐场的露天平台上。一天晚上,里果正准备乘电梯回房找英格丽特时,他听到身后那个金属般的嗓音:

“一直在度蜜月吗?”

里果转过身。那男人与他面对面,目光扫过他。

“是的,一直在度蜜月。”

因为英格丽特的原因,他尽量用中性的口吻回答那个人。

*

一天深夜,里果不到三点钟就醒了,天气闷热,他打开了窗户。英格丽特睡着,她把床单推到了床尾。一道月光照亮了她的肩头和腰部曲线。他感觉激情荡漾,再也无法入眠。他起身,踮起脚离开房间想去找一包香烟抽抽。走廊的灯散发出比平时更加微弱的灯光。电梯的灯熄掉了。但是下面的枝形吊灯灯光耀眼。

里果准备穿过大堂时,看见深色斑点正在接待室的办公桌后面。只有他一个人俯身在完全敞开的登记簿上,记录着什么。他并没有觉察到里果的出现,此刻正是里果走上半圈重新回房间的时机。然而像那天晚上在波旁公主的餐馆一样,一阵眩晕向他袭来。他慢步走到接待处的办公台那里。那个人一直沉浸于他的工作。里果走到他跟前,两只手平放在大理石台子上。此刻那个人抬起头,流露出一个呆滞的微笑。

“我来找包香烟。”里果说。

“我猜是黑猫牌的吧?”

语气与那晚一样柔和。

“可是我打扰您的工作了。我过会儿再来。”

里果不加掩饰,俯身去看那个人记录东西的本子:他抄写的是一张名单,是饭店登记簿上记载的顾客名字。那个人动作生硬,合上本子。

“没有黑猫牌子的,您拿这支烟去吧……”

他把自己的下士牌烟盒递给里果。

“不用,谢谢。”

里果说这句话时口气和蔼。目光却没有离开在他面前摊开的饭店大型登记簿。

“您记录什么东西吗?”

“我搜集一些情况。我工作的时候,你们却在度蜜月……”

和那天晚上一样,他看着里果,充满抚慰。他笑起来的时候暴露出一颗金牙。

里果低下头,面对他的是外套的暗色痕迹。衣服皱巴巴的。栗色的衬衣领子那里吊着一条黑色领带,又窄又小。那人点燃一支香烟。烟灰就弹在外套的卷边上。他立即闻到一股混杂着烟草、体汗和香堇菜清香的味道。

“蜜月旅行真恼人,”里果说道,“可是事情就这样啦……不可能有其他办法……”

他随后转身穿过店堂朝电梯方向走去。当他来到电梯栅栏门前时,他看到那个人还在办公台那里。那个人也在看他。在里果锲而不舍的目光下,那人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又开始了他的工作。他翻阅着饭店的登记簿,不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可能是某个被他遗漏的顾客的姓名吧。

*

房间里的英格丽特一直睡着。里果坐在床尾欣赏着那张平滑而充满稚气的脸。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入睡了。

他来到阳台,依在阳台凸起的边缘上。从那里他还可以关注到她。她的左脸颊枕在伸开的臂膀上,一只手悬空。他听到马蹄的哒哒声,说明有出租马车经过,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幻觉害的。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有出租马车?声音愈来愈近,他朝阳台外俯下身,希望看到白马。但是一簇松枝挡住了海岬路的拐弯处。

马蹄声远去了,他不能和英格丽特做游戏看他们两人当中谁是最后一个听见声音消失的人了。他闭上眼睛。现在那边路上的哒哒声已经几乎觉察不出了。它们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会来扰乱这个宁静了。他想象自己在英格丽特旁边,坐在沿这条大路行走的马车里。他俯身询问马车夫旅行的目的地是哪里,可是车夫睡着了。英格丽特也是。她的头歪倒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受到她喉咙深处的呼吸。只有他和白马是清醒的。他因为烦躁不安而无法入睡。可是那匹白马呢?假如它大半夜突然停在大路中间怎么办呢?

*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浮桥上进行阳光浴,里果时不时抬起头朝俯临海滩的栏杆方向探望,查看深色斑点是否待在那里。不在了。那个斑点蒸发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在汝安雷班的什么地方他还会出现?

英格丽特把大沙滩帽落在房间里了,这顶帽子能保护她避开阳光。

“我去找。”里果说。

“不用,你待在这儿。”

“不不,我去。”

这是离开海滩一会儿的借口,以免引起英格丽特的不安。他想看看那个男人是否还在周围停留。如果他能明确那个人的位置会感觉更放心一些。然而那个人既不在花园也不在饭店大堂。里果拿着沙滩帽,在通向松林的小礼拜堂街转了个弯。阳光咄咄逼人,他走在荫凉下的人行道上。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前方,走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后背微微拱起。他认出那人是饭店的看门人。

这顶沙滩帽很像他母亲十年前戴的那种。英格丽特是在游乐场附近的一家店铺买的,店家的橱窗里只有这么一顶帽子:某个人——说不定就是他母亲——像他在抽屉最里面发现的那个下士牌香烟空壳一样,是在某个夏季结束时遗忘在汝安雷班的呢。

看门人在他前面慢吞吞地走着,他并不想超越他。他记得在海岬路边有一座别墅,他母亲有时会带他到那里拜访一位美国女友。那些日子,他们吃过午餐就从戛纳出发。那时他在十到十二岁之间。拜访美国女人的时间延续到晚间。许多人都聚集在客厅里和低处的栅状突堤上。大家感兴趣的是滑水,美国女人那时是第一个从事这项运动的女人。他准确地记得其中一位客人:皮肤黝黑,白头发,身体干瘪得像木乃伊,他也是滑水的著名业余爱好者。他母亲每次都要指着那位客人对他说:“去向贝尔比先生打招呼”,然后把他丢在花园里,让他整个下午都孤零零的一个人待着。很糟糕的回忆。又想起那些事是因为看门人走在他前面。他追赶上去,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头。看门人惊异地转过身,朝他微笑道:

“我如果没有记错,您是饭店的一位顾客吧?”

一股冲动把里果推向那个看门人。从昨天起他就感到不知所措,他特别担心会有不幸降落到英格丽特头上,他准备抓住随便哪一个救生圈。

“我是保尔·里果夫人的儿子……”

话一出口他就想笑。干嘛突然提起母亲,那个缺乏母性的女人,把他整天整天丢在别墅花园里,而且有一个晚上,甚至把他忘记在那里了?后来,当他在阿尔卑斯山一所中学又饿又冷的时候,她自认为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给他寄去了一件丝绸衬衣。

“您真是保尔·里果夫人的儿子?”

那个人打量着他,就像他是德迦尔亲王。

“可是先生,您应该早点儿告诉我您是她的儿子……”

看门人挺了挺身子,似乎很激动里果有不可思议地说出这句话的格调。里果不知道自己是否要选择汝安雷班做避难所,因为这个地方和自己的童年联系在一起。那个童年很悲惨,但是在一些还相信自己能坚持下去或者想到未来就毫无价值的人们当中受到保护。因此他的母亲,那个蒸发掉的可怜人……她在今天人们怀揣假证件,生活在黑市的有名无实的汝安雷班,可能并没有真正弄懂战争。现在他却把她作为最后手段利用了她。

“我保留着对保尔·里果夫人这样的记忆……她到这里,汝安,而您,您就是她的儿子……”

他用保护人的目光看着他。里果肯定这个人可以保护他。

“我想请求您给我建议,”他嘀咕着,“我陷入了棘手的情况……”

“我们最好到这边来说。”

看门人把他拉到一座高大白色建筑的拱顶下面,从他们住的房间阳台,里果可以看到这座建筑的屋顶和课间休息的院子都冷落无人,那是圣—菲利普学校。他们走到其中一个院落,院子尽头是一个风雨操场,看门人把他带到院子边上的一棵梧桐树那里。他向里果指了指树下的一条长凳道:

“请坐。”

他坐到里果边上。

“我听您说。”

这个男人的年龄可以做他的祖父,头发雪白,两条长腿相互交叉着。一副英国人或美国人的做派。

“这么说吧……”里果开了口,声音显得犹豫不定,“我和一位年轻姑娘从巴黎来到这里……”

“我没弄错的话,是您的妻子?”

“不是我妻子……我给她弄到了假证件……她必须离开巴黎……”

“我理解……”

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呢?当我们午后在外省的宁静中坐在课间歇息庭院的梧桐树下,战争怎么可能有与这个现实相像的情景呢?院子深处是教室,自己身旁是个语气热情对你的母亲怀有激动回忆的白发男人。还有蟋蟀令人宽慰和单调的吟唱。

“您不能再留在饭店里了,”看门人对他说,“不过我会给您另外找一个避难所……”

“您真认为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吗?”里果嘟囔道。

“下周会有警察来蓝色海岸的所有饭店。”

一只小猫从一个教室半开的门缝钻出来,穿过风雨操场,在一团阳光中间蜷缩成一个毛毛球。他们一直听着蝉鸣声。

“我们已经被一个特别从巴黎来的人控制了。”

“我知道,”里果说,“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您认为他还在这里?”

“糟糕的是,”看门人说,“他在戛纳和尼斯之间周旋。他要求检查所有饭店的登记簿。”

里果把英格丽特的沙滩帽放在自己身边的长凳上。见不到他返回,她一定会不安的。他很想让她和他们一起待在这个课间休息的庭院里,在这里有安全感。那边那只猫咪正蜷在那一团阳光中间睡大觉。

“您不觉得我们可以躲在这里吗?”里果问道。

他把教室和可能是寝室占据的建筑的二楼指给看门人看。

“我为您提供一个更好的藏身之地,”看门人说,“一位美国女士的别墅,过去您的母亲大人经常到那里去。”

*

在海滩的小路上,里果思索着要对英格丽特怎么说。他要向她隐瞒预计下周警察要来,只会简单向她解释母亲的一位女友借给他一幢别墅。母亲……什么样的命运嘲讽会以这样顽固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而他真正需要她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让她出现?现在,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就像是保尔·里果夫人希望得到原谅,抹去她对他犯下的全部过错似的。

海滩上已经空无一人。人们甚至没顾上把面对大海的几张躺椅叠起来。只有英格丽特一个人,在浮桥上晒阳光浴。

“我遇见普罗旺斯饭店的看门人了,”里果说,“他给我们找到了一座别墅。饭店马上要关门了。”

英格丽特坐在浮桥边上,双腿悬空。她头上的大帽子遮住了面颊。

“很奇怪,”她说,“他们同时都走掉了。”

里果的眼光没有离开空荡荡的躺椅。

“他们一定去午睡了……”

然而他十分清楚,其他日子的同一时间,海滩上还是有人的。

“我们要泡泡海水吗?”英格丽特说。

“好吧。”

她摘下帽子,把它放到浮桥上。他们两个人跳进海里。大海宁静得如同湖面。他们蛙泳,游了五十米。里果轻轻抬头朝海滩和浮桥望去。英格丽特的大帽子在深色的浮桥上形成一个红色斑。这是附近海域有人在的唯一标志。

*

下午五点钟左右,他们离开了海滩,里果想去找一份报纸。英格丽特很诧异。自从他们抵达汝安雷班以后,没读过一份报纸,除了英格丽特每周买的电影周刊。

然而报贩子关门了。居易—德—莫泊桑街上的所有商铺都放下了遮帘。他们是唯一走在人行道上的人。他们走了一半。

“你没发觉这很怪异吗?”英格丽特问。

“不……没什么……”里果尽量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夏季结束了……我们不会被人注意了……”

“你干嘛要买报纸?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

松林中间的小广场也是空荡荡的,往常在平地上,都有地滚球比赛发生的争执,现在却连一个比赛者都没有:汝安雷班的居民是否也和来避暑的人一样都离开了这座城市?

在普罗旺斯饭店门前,白马驾驭的出租马车停在那里,马车夫装好了一堆行李。然后爬上自己的座位,打响了马鞭。那匹马比平时还要慢吞吞地顺饭店的小路走了下去。英格丽特和里果有那么一会儿一动没动站在门边,听着愈来愈弱的马蹄声。

里果感觉能理解英格丽特应该分担这种情况,因为她对他说:

“说不定要发生地震了吧……”

他们周围的阳光加深了宁静的氛围。

*

饭店大堂空无一人。这个时候,顾客们都该围坐在里面的桌子周围喝开胃酒,当英格丽特和里果从海滩返回的时候,欢迎他们的是低低的谈话声。

看门人站在接待办公台后面。

“你们在这里再过一晚。明天我把你们安排到别墅。”

“就剩下我们了吗?”

“是的,别人午饭后就走了。因为昨天在巴黎报纸上的一篇文章……”

他转向格子架,那里挂了几把今后没什么用处的钥匙。

“我给你们换了房间,”看门人说,“这样更加谨慎……你们在二楼……一会儿我把晚饭给你们送上去……”

“您看过那篇文章了?”里果问。

“看过了。”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楼梯,经过昼夜不灭的照明灯照亮的走廊,来到了116房间。窗帘已经落下,可是阳光还是透射过来,在地面形成了细长方形的亮光。床上只有床绷。里果走近一扇窗子,摊开看门人给他的报纸。首页的文章标题跃入他的眼帘:“犹太人居住区香气缭绕……蓝色海岸饭店的绅士名录。”一张名单呈现在文章开头。他的名字不在其中,因为有法语协和音在里面。

“他们在文章里说了什么?”英格丽特问道。

“没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折起报纸,把它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从今后的几年,等战争结束,饭店重新回复以往的活跃,会有一位顾客像他发现下士牌香烟的空盒一样,看到这张报纸的。他过来躺在床绷上的英格丽特旁边,把她拥在怀里。这样就不会非要去看本来挂在外面门把手上,现在扔在床头柜上的写着“请勿打扰”的牌子了。

*

他心神不定地眯了一觉。突然醒来时,确信英格丽特还睡在他旁边的床绷上。他想用钥匙把门锁上,但是这样小心谨慎是毫无益处的:看门人给了他一把万能钥匙,可以打开饭店房间之间来往的所有的门。

一帮人会被深色斑点引进,涌入饭店大厅,他们将参与警察的突然袭击。但是对英格丽特来说没什么可怕的。那些人走过五个层次的楼道,楼道里有勉强穿破黑暗的灯光。他们必须一间一间打开饭店的二百五十个房间,检查房间里是否有人。

他听到上层房门有规律的咔咔声。这个声音愈来愈近,他听到人的说话声:深色斑点和其他人现在来到了他们这个楼层。他会捏紧手中的万能钥匙。一听到他们打开隔壁房间的房门,他就会叫醒英格丽特,一起溜到隔壁房间。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会穿越这个楼层的所有房间。那些人还真不会有任何运气发现他们,因为他们两人会蜷缩在普罗旺斯饭店最深层的黑暗当中。

他又一次惊醒过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门也没有丝毫声响。窗帘任日光透射进来。他转向英格丽特。她的面颊靠在手臂上,像孩子般沉睡着。

*

在沿路都是棕榈树的小路尽头,别墅挺立着它中世纪风格的门面,顶上有一座塔楼。里果陪伴母亲在这里的时候,正在读沃尔特·司各特的书,《伊万霍恩》还有《昆廷·德沃德》里的城堡,他把它们想象成这座城堡的样子。他第一次感到惊讶的是,无论是“美国女人”还是“贝比先生”,穿的都不像这些书里插图画上的人物。

看门人想首先把花园指给他们看。

“我谙熟在心呢。”里果说。

他简直可以闭着眼睛顺小路走。那边是井和仿造的罗马遗迹,按照英国风修建的大草坪,与大阳伞形状的松树和夹竹桃形成对比。而草坪的边缘,正是那个晚上母亲把他遗忘的地方,她竟然独自返回了戛纳。

“在这儿,你们就隐蔽起来了。”

看门人环视了一遍花园。里果抓着英格丽特的手臂,试图克服不适的感觉。回到起点,回到他童年时期的地方,他有一种不快的感觉,对于童年,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暖,当他成功忘记那个倒霉的母亲时,感受她看不见的身影时,感觉也不舒服:对里果来说,母亲与他维系的只有不幸的回忆。因此,他不得不重新像囚犯一样几个小时又几个小时地待在这座花园里……他脊背一阵冰凉。战争恶意捉弄了他,强迫他又返回了童年这座他逃避了很久的监狱。眼前的现实犹如他经常的梦魇:开学了,却待在学校的寝室里……

“我不可能给你们找到更可靠的避难处了。”

看门人又说道。

他试图开导里果说,母亲已经过世,他现在成年了。

“有什么事让您烦心吗?”看门人问道。

英格丽特也向他抛去疑问的目光。

“不,不,没事。”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只要听到英格丽特的声音,看到她的眼神,就足以让往事和那些可悲的连带琐事落入尘埃:无价值的母亲,滑水的美国女子冠军,贝比先生的白发和黝黑的皮肤,还有下面,栅状突堤边捧着鸡尾酒杯的客人。所有这些褪了色的往事怎么还能引起他的忧虑呢?

他挨着英格丽特,走在现在这座微小的花园里,和童年时期的花园比较着:那时有一片他总害怕迷路的,再也找不到回城堡路的树林。

“现在,我让你们参观一下别墅……”

里果惊讶地发觉,那个别墅照他看来,和他记忆中的沃尔特·司各特小说里城堡旁边的别墅比较,规模也有限。眼前就只有这些了……

*

他们选择了塔楼里的房间,因为那里的墙壁是白色的。二层美国女人的房间宽畅一些,然而细木护壁装饰阴暗,有顶帐的床和帝王家居,给房间营造出忧郁的景象。他们经常屹立在一层的客厅,它透过阳台的玻璃窗面向花园和大海。客厅的整个一面墙,都是书柜,他们决定按照图书在柜架上的排列,一本一本地阅读那些著作。

里果回避去花园。但是遇到日照的日子,他们就从石阶下来,径直走到堤上。他们进行海水浴,还躺在浮桥上,那里以前是滑水的出发地。在一个直接挖在岩石上的停放点上,放着摩托艇和一双双滑水橇。在它们没有腐烂之前,还有人会用吗?

开始的时候,饭店看门人劝阻里果和英格丽特走出别墅。他负责供给吃喝。他陪伴里果去昂蒂博市政府,靠一个朋友帮忙,拿到了一张工作证明,确定里果先生和太太是海滨阿尔卑斯省汝安雷班市博多万大街的圣乔治别墅的看管人。总之他完成了使命,因为美国女人委托他在她不在的时候看管别墅。她把那栋别墅放在西班牙使馆的保护之下。里果直到那时,并没有理会大学文凭、行政文件、身份证件和驾驶证件这些东西,只是请求看门人给他搞到所有能把英格丽特最终置于法国警方掩护之下的所有证明。所以,他身上总是带着写有里果先生和太太的工作证明以及一封说明别墅在维希直接受西班牙使馆监管的正式函件。因此他们处于中间地带,战争和他们——英格丽特和他——无关。

*

为了更为谨慎,他决定和英格丽特举行宗教婚礼。能证明他们非宗教婚姻的只有以“里果太太”命名的假证件。但是没有非宗教婚礼可以举行。宗教婚礼冬天的一个周六在汝安雷班的教堂举办。司铎是看门人的一个朋友,见证人是看门人和市政府那位给他们颁发工作证明的人。喜宴在别墅的客厅举办。看门人到酒窖拿了一瓶香槟,大家碰杯祝贺这对新婚夫妇。里果在自己随身带的其他文件里补充了自己和英格丽特举行了宗教婚礼的证明。

*

他们清醒地坚守着自己看守人的角色,在别墅进行定期清理。做到一尘不染,给家具打蜡上光,洗刷玻璃窗。里果精心保养着摩托艇和滑水橇。美国女人和那位贝比先生如果不是太老的话,会发现它们毫发未损,战后还可以使用。是的,战争会结束。事情不会这样延续下去。一切都会恢复有序。这是自然规律。然而必须要活到那个时候。活着。不要让人家注意到自己。尽最大努力不引人注目。他们决定不再走汝安雷班荒僻的街道。海水浴的时候,不在超过堤坝五十米以外的地方游泳,避免有人从海岸辨认他们的位置。

英格丽特有时间狼吞虎咽地看完了皮埃尔·博努瓦的所有小说,其中红色羊皮封面的版本都摆在格子架上。每一本书的衬页上都为那个美国女人留下了热情洋溢的题词。接下来她攻读了用祖母绿色装订起来的大仲马的作品。她把有些段落读给正在重新油漆玻璃窗阳台的里果听,里果用的是从黑市找到的最后几桶瓷漆牌的油漆。

晚上,他们打开客厅里的大型收音机。每次在同一时间,都有一个金属音质的播音员,以社论的形式播放战争新闻。听到这些,里果深信,战争即将结束。这个声音没有未来,他们只是从他愈来愈带金属特质的声音中猜测端倪。这已经是九泉之下的声音。他们还能稍稍听到一些,战争可能会这样延续,然后会在第二天骤然结束。

冬天的一个晚上,当他们在昏昏暗暗的客厅里听广播的时候,里果问英格丽特:

“这没有让你想起什么吗?”

“没有。”

“这是我们去年天黑时在餐馆碰到的那个红棕色头发周身着装阴暗的家伙的嗓音……我肯定是他……”

“你这么觉得?”

随着战争快要收场,播音员越来越加重语气,铿锵有力地读音,并不停地加以重复。唱片卡壳了。声音远去,淹没在干扰声里,再次消失之前,又有几秒钟清晰地摆脱出了噪音。美军在离别墅几十公里远登陆的那个晚上,英格丽特和里果还是会辨认出那个消失在干扰声里的播音员的金属嗓音。那个声音徒劳地在那里与遮盖它的杂音抗争。那个声音在被淹没之前,会最后一次在一字一句中挣脱,犹如愤怒的呐喊或者求救的呼唤。

*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播音员的声音,这个声音对他们来说完全丧失了真实性。它不过是与管弦乐队和当时流行歌曲混杂在一起的背景声音。

日日月月,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在一种永恒不变中,单调地过去了。英格丽特和里果已经记不清楚他们在等待什么,应该是战争的结束吧。

有时她想到他们自己,她搅乱了被里果称之为蜜月旅行的说法。十一月的一天晚上,意大利的狙击兵跑步占据了汝安雷班。几个月之后,就是德国人。他们沿海岸线建起了防御工事,在别墅周围试用。必须熄灯装死。

我又一次去欣赏百看不厌的大象。

清风吹来,缓解了炎热。我一直走到动物园的围墙,沿着围墙周围的是凡塞纳树林的一条林荫道,我坐在那里的一条长凳上。高大树木的树叶保护着你。还有一棵高大的五针松树。

我最后躺在了长凳上。我不知道在动物园关门的时候自己要不要起来,或者等到管理员要我离开的时候。我体验了不再返回多狄斯酒店房间的意图,不管怎样,让我从这条可能只属于我的斜坡上溜走:成为一名流浪汉。

我在这儿待着不错。偶尔听到大象的叫声。我的目光没有离开五针松的深绿色枝叶,它在空中衬托出鲜明的轮廓。汝安雷班。我重又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很久以前,我二十一岁的那个夏季。但是我还不知道英格丽特和里果曾经在那里生活过。我头一年夏天认识他们,由于后来再也没见到他们,就把他们忘记了。

是卡瓦诺为了一个爵士音乐节把我拉到汝安雷班的。我们还不大明确自己的探索者使命。卡瓦诺陷入了一位黑人钢琴家姐姐的爱情,还成为另一位音乐家的司机。那位音乐家的名字足以驱散我的沮丧:多多·麻麻罗萨。

我希望这棵沿动物园和圣—芒德边缘生长的五针松是我的说情人,向我传达汝安雷班那年夏天,当我沿着英格丽特和里果的足迹前行时,却不知道那里曾经留有他们的足迹。我们也去游乐场的下面,泡了海水浴。我们从那里看到普罗旺斯饭店在黎明时分凸显出来。我们没有住在那家饭店,而是在一条闹哄哄的街上另一家更为简陋的旅店下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