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不自在,大口喝了一口酒。
“现在怎么来结束这个晚上呢!”尼尔说。
这正是我预料的。我们的灾难还没有到头。
“我认识戛纳一个非常愉快的地方,”尼尔说,“我们可以到那儿喝一杯。”
“到戛纳?”
尼尔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
“嗨,老伙计,不要这副脸孔嘛……戛纳并不是一个放荡的地方呀……”
“我们得回旅馆去,”我说,“我在等一个午夜的电话。”
“得了,得了……您到戛纳自己给他打电话吧……您别把我们扔下呀……”
我绝望地向希尔薇娅转过身去,她毫无表情。但是最后她终于帮我说话了:
“我累了……我不想在夜晚坐汽车远行……”
“坐汽车远行?到戛纳?别逗我了……你听见了吗,芭芭拉?到戛纳是坐汽车远行……到戛纳,他们还觉得远……”
不能再说什么了,不然那声音就会像机床的锻锤一样响个不停:“到戛纳,到戛纳……”如果不顺从他们,他们还要粘得更紧。为什么有的人简直和口香糖一模一样?你尽管在马路边上蹭,想把它们从鞋跟上蹭掉,却完全无济于事。
“我向你们保证十分钟就到戛纳……这个钟点开车快得很……”
不,他根本没有喝醉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希尔薇娅耸了耸肩膀。
“要是你们坚持,就到戛纳去吧……”
她保持着冷静。她几乎令人觉察不到地对我挤了挤眼。
“我们要谈谈钻石的事,”尼尔说,“我想我已经为你们找到了买主。是不是,芭芭拉?”
她只是微笑不答。
穿白制服的侍者在桌子中间变换着位置,我不明白他们怎么能用如此稳定的步子走路。在玻璃窗后面,尼斯的灯光似乎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我们向海上飘去,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摇动。
坐进汽车的时候,我对尼尔说:
“我真的希望您把我们送回旅馆……我不想错过那个电话。”
他看了看表,随即脸上展开了舒心的微笑。
“您不是等夜里十二点的电话吗?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您再也没有任何借口离开我们啦,老伙计……”
希尔薇娅和我坐进汽车后座。芭芭拉啪的一声关上了她的金质烟盒。她向我们转过身来:
“你们有烟吗?”她问,“我可是一支也没有了。”
“没有,”希尔薇娅不客气地回答,“我们没有香烟。”
她抓住我的手,紧贴在她的膝盖上。尼尔开动了汽车。
“你们真的要带我们去戛纳?”希尔薇娅问,“戛纳没劲透了……”
“您在给并不了解的事下结论。”尼尔用辩护的口气说。
“我就是不喜欢夜盒子嘛!”希尔薇娅坚持说。
“可是我并不带你们去夜盒子呀!”
“那去哪儿?”
“我要让你们吃一惊。”
他并未像我担心的那样把车开得很快。他打开收音机,把音量放得很低。我们又一次经过水上俱乐部和维吉埃公园的白房子,来到了海港。
希尔薇娅捏紧了我的手。我向她转过身,用胳臂朝汽车门指了一下,想让她明白在红灯那儿我们就下车。我觉得她明白了,因为她点了一下头。
“我非常喜欢这支曲子。”尼尔说。
他放大了收音机的音量,对我们转过身说:
“你们也喜欢吗?”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我在想着等会儿要经过的去戛纳方向的路线。在阿尔贝一世公园那儿肯定有个红灯,或者再过去一点儿,在英格兰人大道那儿。对我们来说,最好是在英格兰人大道下车,然后隐入大道旁边的任何一个小巷,因为是单行车道,尼尔没法开进去追我们。
“我没有香烟了。”芭芭拉说。
我们已经到了加西尼码头。他停住了车。
“你要我们下去买烟吗?”尼尔问。
他转过身来问我:
“您不介意下去为芭芭拉买烟吧?”
他把车掉了个头,停在双艾码努尔码头的起点。
“您看见岸上的第一家饭馆了吗?就是加拉克饭馆……门还没关……您向他要两包格拉文香烟……他们要是不痛快地给,您就说给我买的……加拉克太太还在我穿裤衩的时候就认识我了……”
我瞟了一眼希尔薇娅。她似乎在等我作出决定。我用头对她做了个否定的表示。还没到溜之大吉的时候。要开溜得等到进了尼斯市中心。
我想打开车门,但它关得死死的。
他按了一下速度杆上方的一个按钮。这一回车门开了。
我走进加拉克饭馆。爬上通往餐厅的楼梯。一个金发女人站在衣帽间的窗口后边。我听到从餐厅传来的嘈杂人声。
“您有香烟吗?”我问。
“什么牌子?”
“格拉文。”
“啊,没有,我没有英国烟。”
她把香烟托盘递给我看。
“算了……我就买美国烟吧。”
我随便选了两盒,递给她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她打开抽屉,又打开另一个,就是找不到零钱。
“算了,”我对她说,“您自己留着吧。”
我下了楼梯。当我走出加拉克饭馆的时候,汽车已经无影无踪了。
我在加西尼码头旁边的马路上等了一会儿。尼尔大概是到附近什么地方灌汽油去了,一时找不到加油站。汽车一会儿就会出现在我面前。随着时间的流逝,恐慌的感觉抓住了我。我已无法一动不动地等待。我在马路上踱来踱去,最后忍不住看起表来。已经快是凌晨两点了。
一大群人吵吵嚷嚷地从加拉克饭馆走出来,一阵车门碰撞发动机吼叫。还剩几个人在马路上继续他们的谈话。我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和笑声。在不远处水池那边,几个黑影在卸木箱,一边卸一边将它们堆在一辆黑着灯、盖着篷布的卡车旁边。
我向他们走过去。他们正在歇气,倚在木箱上吸着烟。
“你们刚才没看见一辆汽车吗?”我问。
其中一个对我抬起头来:
“什么汽车?”
“一辆大黑汽车。”
我需要跟人讲话,需要把心里的一切告诉别人。
“几个朋友在一辆黑汽车里等我,就在那儿,楼房前边……他们没告诉我就走了。”
不,对他们解释是没有用的。我找不到词汇。再说,他们也并不听我说。可是其中一个人大概注意到我沮丧的神色。
“什么牌子的黑汽车?”他问。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车子的牌子?”
他问这个问题也许是为了证实我是否喝醉了或者神志不清。他不信任地看着我。
“是的,我不知道汽车的牌子。”
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我沿着西米叶大道往上走。突然心头一跳。远远的,我辨出一辆汽车黑乎乎的轮廓,它就停在尼尔别墅的带栏杆的围墙前面。等我走近一看,发现它并不是刚才那辆汽车,而是有外交使团号码的那一辆。
我一次又一次地揿着门铃。没有人回答。我试着推推大铁门,它关得紧紧的。我穿过了大街。在栏杆后面我所能看见的那部分房子里,没有一丝灯光。我又走下西米叶大道,再次走进位于大街拐弯的地方、玛杰斯蒂克大楼旁边的电话亭。我拨了尼尔的电话,听任铃声响了很久。但是和在铁门前一样,没有人回答。于是我又顺着大街走回别墅门口。那辆汽车还在那儿。不知为什么,我试着去开每一个车门,但它们都关死了。车后的行李箱锁着。接着我又摇摇大铁门,希望它能打开,没用。我朝汽车和铁门踢了几脚,仍然一无所获。一切的一切都对我关闭了,找不到一丝裂缝让我钻进去;什么都摸不到抓不住,一切都锁住了,不可挽回地锁住了。
正像这个城市一样。我在里面走着,回圣安娜公寓。街道死一般地寂静。偶尔有汽车经过,我用目光扫射着每一辆,但从来不是尼尔的汽车。这些车全像是空的。走过阿尔萨斯·洛林公园的时候,看见一辆汽车,黑色的,大小也和尼尔的车一样,停在岗白塔大街角上。它的发动机响着,然后熄灭了。我走近它,但隔着半透明的车窗什么也看不见。我弯下身子,几乎把脑门贴在前窗上。前座上,一个金发女人斜坐着,身体靠在方向盘上,背对着一个正往她身上贴的男人。她似乎在挣扎。一个脑袋从摇下的车窗里伸了出来,但我已经走远了。一头棕发梳向脑后的男人叫道:
“你感兴趣吗,偷看的家伙?”
身后传来一阵女人的刺耳笑声。在加发来利街,我似乎一路上都听到这个回声。
圣安娜公寓的铁栅栏门被插住了,我以为这个门也永远打不开了。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撞,它终于开了。在黑暗的小径和花园里,我只能摸索着走到仆人用的楼梯。
走进房间,拧亮吊灯,我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安慰,因为在这里仍然能感到希尔薇娅的存在。她的一条裙子扔在皮沙发椅背上,其他衣服整齐地摆在柜橱里,在这些东西后边,我认出了她的旅行包。她的梳洗化妆品也没有离开盥洗室旁边的浅色小木桌。
我和衣躺上床,熄灭了灯,以为在黑暗里可以更好地思索。然而黑暗和寂静像裹尸布一样缠着我,使我感到窒息。渐渐地,窒息的感觉又被空虚、沮丧所代替。一个人躺在我们俩的床上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我拧亮床头灯,低声对自己说,希尔薇娅马上就会回到这个房间和我在一起。她知道我在这里等她。于是我再次把灯关掉,以便更清楚地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和她穿过小径、踏上楼梯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