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 / 2)

青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树枝和落叶。尼尔捡起一块石头,在水上打出一个水漂。

“我应该把游泳池的水放干,还得收拾花园。”他说。

花园的确被遗弃了。荆棘丛遮住了卵石小径,路面上长满了乱草。绿草地已经成了荒原沼泽,边上的一个喷水池中间裂了一条大缝。

“要是我父亲看见这些,他一定不会理解。可是我没时间管理花园……”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诚恳忧伤的调子。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这儿完全两样。尼斯也是一个和现在不同的城市……您知道吗,那时候街上的警察都戴殖民军式的帽盔?”

他的太太将托盘放在石板地上,她已脱掉长裙,换上了一条牛仔裤。她将咖啡倒进杯子,递给我们每一个人,手臂的动作十分优美。

“您的父亲还住在这儿吗?”我问尼尔。

“我父亲死了。”

为了消除我的尴尬,他向我微笑。

“我应该把这所房子卖掉,可是下不了决心。它充满了我童年的回忆……特别是花园……”

希尔薇娅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向房屋,把前额贴在其中一个大落地窗的玻璃上。尼尔望着她,脸上的表情略有些紧张,似乎怕她窥见什么秘密似的。

“等房子整理了以后再请你们参观。”

他大声地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似乎想阻止她推开半掩的落地窗走进门去。

他走近她,胳臂拥住她的肩膀,硬把她拖回到游泳池旁边,重新加入我们一伙。那样子简直像把一个趁大人不注意离开沙滩的小姑娘抓回来一样。

现在希尔薇娅远离落地窗了,他显得如释重负。

“我和我的太太很少住在这里,最多一年住上一两个月。”

这时我也想走到房子那儿去,好看看尼尔究竟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干脆挡住我吗?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朝他低下头去,咬着耳朵说:

“您好像在房子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呀!是一具尸体吧,啊?”

“我父亲去世二十年了。他在的时候一切都很好,房子和花园都维护得完美无缺。园艺师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指给我看满园荆棘和长满乱草的小路,同时耸了耸肩膀。

“从现在起,芭芭拉和我要在尼斯住得长一些了,特别是如果我们搞香料工业的话。那我就要把一切都修整一新……”

“可是你们通常住在哪儿呢?”希尔薇娅问。

“在伦敦,纽约,”尼尔回答,“我太太在伦敦的肯辛顿区有一所非常漂亮的小房子。”

她吸着烟,似乎对她丈夫的话一点儿也不注意。

我们四个人都坐在白木扶手椅上,椅子在游泳池边上形成一个半圆,每个人的咖啡杯子都放在左边的扶手上。这个对称图形给了我一种模糊的不安感觉,因为我注意到它还不仅仅是咖啡杯组成的。芭芭拉·尼尔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论是式样还是颜色都和希尔薇娅的那条一模一样。她们两个人都采取了一种懒洋洋的姿势,于是我发现她们都身材苗条,显出清晰的臀部曲线,以至于如果我只看身材和臀部,简直无法把她们区分开来。我喝了一口咖啡。与此同时,尼尔也正把咖啡杯举到唇边,接着,我们俩又用整齐一致的动作将杯子放回到椅子扶手上。

这天下午我们又一次谈到了南方十字钻石。尼尔问希尔薇娅:

“这么说您真的决心把钻石卖掉了?”

他向她倾过身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抓起钻石来审视。然后他小心地把它放回希尔薇娅的黑毛衣上,我们把这一切看作是某些美国人随随便便的方式。至于希尔薇娅,她简直纹丝未动,眼睛望着别处,似乎想对尼尔的动作不闻不问。

“是的,我们希望卖掉它。”我说。

“如果是真正的钻石,那么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显然,他对这件事看得很认真。

“这个,您完全不必担心,”我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这是颗真正的钻石。而且正是这点使我们不安……我们不愿意保留这样一颗珍贵的钻石……”

“我母亲在我结婚时送给我,当时就劝我卖掉,”希尔薇娅说,“她认为钻石会给人带来厄运……她自己也曾试图卖掉,可是找不到合适的买主。”

“你们想卖多少钱?”尼尔问。

他似乎立刻为这样赤裸裸地提问感到抱歉,于是努力作出一个微笑:

“请原谅……我有些冒昧了……这是由于我父亲的缘故。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和一个美国大钻石商合作,他对宝石的爱好也传给了我。”

“我们要卖一百五十万法郎左右,”我用冷冷的语调说,“就这颗钻石来说这价钱完全公道,它实际上要值这价格的两倍呢。”

“我们打算把它委托给蒙特卡罗的凡·克利福银行,请他们给找到主顾。”希尔薇娅说。

“凡·克利福银行?”尼尔重复了一句。

这个响亮有力的名字使他陷入了沉思。

“我总不能老是像一条锁链似的带着它。”希尔薇娅说。

芭芭拉·尼尔刺耳地轻轻一笑:

“当然啦,您是对的,”她说,“在街上有人会从您脖子上拉下来呢!”

我在想她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嘲笑我们。

“我可以为你们找到买主,”尼尔说,“我和芭芭拉认识一些美国人,他们或许能够买这颗钻石。是不是,亲爱的?”

他提出了几个名字,她点点头表示认可。

“您认为他们肯出我刚才说的价钱吧?”我用非常温和的语调问。

“当然。”

“你们还想喝一点儿什么吗?”芭芭拉·尼尔问道。

我望了一眼希尔薇娅。我想走了。可她看来在这个阳光灿烂的花园里待得很安逸,她的脖颈抵着椅背,闭目养神。

芭芭拉·尼尔朝屋里走去。尼尔指着希尔薇娅,压低嗓音对我说:

“您想她睡着了吗?”

“是的。”

他朝我探过身子,用更低的声音说:

“钻石的事儿……我想,要是你们能证明它是真的,我打算自己买下来。”

“是真的。”

“我想把它送给芭芭拉,纪念我们结婚十年。”

他发现了我眼中的某种疑虑。

“请放心……我完全可以付这个价钱……”

他重重推了一下我的手臂,好让我明白应该竖起耳朵听他讲:

“我本来不配拥有这一切的: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来到世上就继承了父亲的一大笔财产……这是不公平的,不过事实就是如此……现在您相信我了吧?您现在把我看成一个真正的买主吗?”

他大声笑了起来。也许想让我忘掉他说这些话时所使用的挑衅口气。

“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任何忌讳……我可以先给您付一部分定金。”

尼尔提议用汽车送我们回去,但我对他说我们宁肯步行。走在西米叶大道的人行道上,我抬起了头:在街的上方,他们两人都倚在花园的栏杆上,双双看着我们。尼尔用手臂向我做了个手势。我们已经说好第二天通电话以便订一个约会。走了几步之后,我又一次回过头去,他们依然靠在栏杆上,一动没动。

“他要把钻石买下来送给他太太呢。”

她并不感到吃惊。

“他出什么价?”

“就是我说的价。你觉得他们真的有钱吗?”

我们在明媚的阳光下慢慢地走过西米叶大道。我脱掉大衣。我清楚地知道这时正是冬天,而且黑夜就要降临,但在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好像在七月暑天。辨不清季节的错觉,加上稀少得反常的过往汽车,那骄阳,那印在马路上、墙上的清晰无比的暗影……

我紧紧抓住希尔薇娅的手腕:

“你不觉得我们是在梦中吗?”

她对我微笑,但目光却透出不安。

“你认为我们终究还会醒来吗?”她反问我。

我仍默默地走着,直走到大街转弯的地方,旧玛杰斯蒂克饭店呈半圆的正面墙俯视大街。我们从杜布沙日大街走到市中心。在马塞纳广场的拱廊底下,置身于来往车辆的嘈杂声以及闲逛者和下班等汽车的人群之中时,我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个熙攘喧闹的场面给了我一种从被囚禁的梦境中走出来的幻觉。

一个梦吗?不如说当时感觉到的是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没有任何突出的事件让我们有所记忆。我们被滚动的地毯载着向前走,两旁的街道向后退去,我们已经弄不清楚到底是滚动的地毯拖着我们前进,还是我们根本没动,而周围的布景被那种叫作“化出”的电影技巧推向后边。

梦幻的迷雾也有撕破的时候,但从来不是在白天,而是在夜晚,因为夜晚空气更清新,于是重新接触到坚实的土地。初到这个城市时所感到的麻木已经渐渐消失了。我们重又感到自己是命运的主人。我们可以制定自己的计划。我们将越过意大利边境。尼尔夫妇将帮助我们。我们可以坐他们那辆注册为“外交使团”的汽车从法国到意大利境内,这样既不受检查也不被人注意。然后就直下南方,到罗马去。罗马是我们的目的地,是我想象可供我们终度一生的唯一的城市,罗马对于我们这种懒散倦怠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到了白天,这些打算却踪影全无。尼斯城,湛蓝的天空,浅颜色的类似大蛋糕或者游船形状的建筑,空空荡荡洒满阳光的星期日的街道,印在马路上的我们自己的影子,棕榈树,英格兰人大道,这些布景都像电影画面淡出一样滑向后边。在那些雨点敲鼓似地打在锌皮屋顶的漫长的下午,我们一动不动地待在充满潮湿气味和霉味的房间里,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到后来,我对这种感觉都因习惯而不在乎了。今天,我在这个充满幽灵、时间静止的城市里甚至觉得相当自在。和那些在大道上缓缓流过的人们一样,我也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我身上的发条已经坏了,重力规律对我也不起作用了。是的,我已经开始和尼斯城的其他居民一起飘荡。

可是住在圣安娜公寓的时候,对这种新状态还没习惯。我们还不时地挣扎一下来反抗逐渐侵入肌体的麻木迟钝。那时候,我们生活中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唯一从不消失的实体,只有那颗钻石。是它给我们带来了厄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