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远方
我愿意尽我所能为乔伊斯做任何事,但是,我还是坚持周末一定要离开巴黎,到乡下去。所以,每到周六我们出发时,乔伊斯总是要和我发生一些争执。如果没有阿德里安娜在另一边拉我,那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挣脱出来。快到周六时,乔伊斯总是想法子给我弄一大堆需要处理的杂事,而且每次他好像都能得逞似的。但我也很顽固,再加上阿德里安娜坚持我们周末一定要到乡间去休息,我也就能一再地抵抗住乔伊斯。
我们的这些周末,去的都是阿德里安娜父母在爱荷洛瓦地区(Eure-et-Loir)的罗克风(Rocfoin)庄园,这个庄园位于去夏赫特市(Chartres)的路上,包斯地区(Beauce)的乡下以种植小麦为主,从没有树的田野望出去,远处是天主教堂的十字尖顶。(为什么这里的乡间很少有树,拉伯雷的解释最为可信:巨人庞大固埃之类的人物骑马驰骋在这片土地上时,他们的马尾巴左右扫荡,结果把树都给扫倒了。)
阿德里安娜父母亲的住处离任何城镇都很遥远,他们好像从来都不需要电话、汽车或其他便利生活的设施。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也想把他们的茅草房顶换成瓦片的,但让我觉得幸运的是,他们的这一愿望还没能实现。我非常喜欢这种紫灰色的草屋顶,所以,莫尼耶一家人就常常要取笑我这个美国人的古怪嗜好。我想万事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任何东西你见多了,这样东西也就没有魅力了。
我们的每个周日都在罗克风的花园里度过,花园里有一棵高大的榆树,如同一把撑开的大伞,这种树在当地很罕见。沿墙种的是桃树和梨树,花园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花,养着鸡鸭,各种鸟和猫,当然,还有那两条狗——穆萨和泰迪。
罗克风是没有浴室的,日常用水都由地下抽水机供应,洗澡的另一个办法是穿过田野到小河里去和狗狗们一起洗澡。
至少我们周末度假的去处交通还算便利,如果你不介意步行的话,那里离最近的火车站只有三英里。夏天时我们每年都到荒漠山(Les Déserts)去度假,那是乔伊斯特别反对的。每次假期将近,当我们快要出发时,他总是把自己弄得情绪极其紧张,总是要在最后一刻给我一张“杂货清单”,上面列着他需要我在离城之前帮他办理好的一系列事情。“可真会没事找事!”我从来不会让任何人或任何事阻止我前往阿尔卑斯山,但是每一次,我都得和我那位不服输的对手进行一场游戏大战。
发现荒漠山这一风水宝地,也得感谢莫尼耶一家。阿德里安娜妈妈的家族就来自那片山区,山坡上散布着许多小村庄,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是它们又都属于荒漠山这一共同的社区。那里也有一个首府,其实也就是众村子的中心,那里的法院、学校和邮局都在同一个建筑里,还有一个杂货店,一个烟草店兼修鞋店,一家小酒馆。要到荒漠山的其他角落里去,那就只能靠爬山了。山里的每一平缓之处都会有个小村庄,登上最后一段陡坡后,你就能到达费克莱高原(Plateau de la Féclaz)。夏天时,所有的村民们都会赶着他们的牛群迁徙到这里,用牛车拉来他们一些简单的器具,这里是他们夏天的营地,每户都有一间或半间干草搭顶的牧人小屋。
这个高原也就是我们度假的地方,对于乔伊斯来说,这里简直太落后了。首先这里四千英尺的高度就让他受不了(他不喜欢高的地方),这里来去很不便,没有邮局,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设施。但这也正是我们喜欢费克莱高原的地方。我们甚至不在乎每次过来都得经历的那番长途跋涉。来这里得搭乘一班夜车,很讽刺的是,这班长途火车的名字是“快乐列车”,是每年夏天开出的特殊列车,专门运送萨瓦亚人(Savoyards)回家帮忙收割农作物的。这些人的祖先当年穿着塞满稻草的木头鞋一路步行到巴黎去找工作,也只有这些人的后代才会把乘坐这种火车称之为“快乐”。但是这些人天生乐呵呵的,一路上唱着歌,这也是我仔细观察我们的萨瓦亚人的好机会。
清晨,我们到达香贝里市(Chambéry),第一段旅程也就告一段落。下面的旅途更辛苦,但也更令人兴奋,因为我们要爬山了。等我们坐着骡车到达荒漠山时,天已经黑了。
第一次到荒漠山度假时,我和莫尼耶夫人以及阿德里安娜一起,我们住在一个小酒馆里。这个小酒馆正在改建,等到第二层楼造好,床运来,这个酒馆就会变成一个客栈。但我们在那里时,还只能睡在干草堆上。房子和屋顶之间有一个空间,那是堆草并将它们风干的地方。山高风冷,寒风从这个空间里穿堂而过,干草的气息虽然充满清香,但冷风吹过来的草叶刺进耳朵,就像无数根绒线针那么扎人。小酒馆的主人也是我们的亲戚,他们很愿意让我们搬进房子里与他们同住,但是他们那一间屋子里已经睡了四个人。
从第二个夏天开始,当地的一对夫妻让我们搬到他们那里去住。他们在干草棚里给我们隔出了一间小小的卧室,我们得从房外的梯子爬进去。这个小卧室下面就是牲口住的地方,所以,我们没有错过牲口圈里发生的一切重要事件。早上三点,一头母牛在灯笼光下产了一头小牛,全家人都在一旁观看;半夜里,一只猪发生事故,它被一头母牛给踩了,结果缝了好几针,一个女人哭着说,这只猪挥动着它的前蹄,仿佛在用当地的方言说“再见了,再见了”。天蒙蒙亮时,牲口圈门打开,一群牛挤搡着出来,就像散场时观众离开剧院。为了不打扰我们睡觉,阿德里安娜的表姐菲娜在牛铃里面塞了纸团,但是牧牛犬把牲口赶到田野上去时,还是会不停地狂叫,她又如何能堵得住这种叫声呢?
在干草棚里,隔出来的那个角落只能放下两张小床;我们的更衣室是干草堆,梳妆台是一只木条箱子,菲娜在箱子里关了一两只母鸡,它们被喂肥之后就将是周日的晚餐。我的牙刷总是从木条缝里掉下去,落在那可怜的小动物身上,当我伸手进去摸索我的牙刷时,母鸡就咯咯乱叫。
高原上所有这些牧人小屋,都是房主人自己建造的,房主人也自己打制了家具——床、桌子、长条凳、小板凳、椅子等等。这种牧人小屋的房顶都是用干草搭成,一楼有个小房间,那是起居室,靠里面有个隔间,那是他们睡觉的地方。靠北边有一个壁橱,墙上有一个通风的小孔,那是他们储藏食品的地方,就像一台冰箱一样。起居室里只有一个小窗子,所以光线暗淡。房门的右边是牲口圈的门,牲口圈比起居室大,它的前面是肥料堆。茅厕位于小屋旁的路边上,这样,你在方便的时候还能和路上经过的人聊聊天。
菲娜是个非常好的厨子,但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几乎吃不到肉。我们的主食是汤、通心粉、鸡蛋,她自己搅打出来的奶油、土豆,还有一种名叫“土姆”的萨瓦当地的奶酪。
这些分散在高原上的牧人小屋经常受到雷电的袭击,这是当地人最害怕的事。如果被雷电击中,干草的屋顶会立刻燃起大火,里面的人得马上跳到屋外,要不然就会被塌陷的屋顶和火焰团团困住。也得把牲口及时赶到外面才行,所以,在暴风雨时,男人们不会离开他们的牲口圈一步。而且,在这个时候,你根本想都不要去想抢出个人财物。有一个雷鸣电闪的夏夜,我们谁都没有睡觉。菲娜在圣母马利亚前点了根蜡烛,她的丈夫则拿着一盏点着的灯笼一直守在牲口圈的门口。那天晚上,荒漠山的三个牧人小屋遭到了雷电的袭击,除了一堆石头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晚上,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邻居们会互相串门,他们用当地的方言进行着对话,配着手势,气氛非常活跃,这些山里人是充满激情的。阿德里安娜能听懂当地的方言,我也试着去倾听他们的谈话。他们谈论着一辆运干草的牛车下山时翻倒了;一头母牛掉下了陡峭的悬崖,落在突出的崖壁上,高原上的所有男人都去了,大家一起用绳子把它给拖上来;还有一头年轻的母牛拒绝和弗地纳家里的公牛交配,等等。有时候他们会聊到女巫的事。如果你问他们,他们都说他们不相信巫术,但是情绪上来时,他们就会讲起许多怪诞的事情。这些故事中总是会有一些老太婆——谁都不会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她们是谁 ——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怪事情,都是这些老太婆所为,她们负有责任。你的一位邻居对你怀有怨恨,你的小牛犊死了,你的黄油老是打不出来,你莫名其妙摔了一跤,你就知道你的邻居肯定去见了这位或那位老太婆。如果想要阻止这一连串倒霉的事发生,那你就在一个大锅里煮上一大堆生锈的钉子,或者把牲口圈地板上的一些木条子给掀起来,看看下面会不会藏着一只癞蛤蟆。我们一位朋友的父亲被虫子缠绕,他刚换上的干净衬衫,一个小时后就会爬满虫子。他看见一位老太婆从他家门口走过,他就冲了上去,抓住她的双臂,恐吓她说,如果她不把施加在他身上的诅咒去掉,他就要痛打她一顿。她害怕极了,赶紧做了一个什么手势,从此以后,连一个虱子都不再来惹他。
在荒漠山中,就像所有的人一样,这里的狗也得辛苦地谋生。从来就没人帮它们梳洗它们那身蓬松的毛,无论冬夏,它们都住在外面。它们的任务是照看母牛群,如果有牛走岔了路,它们就要大声狂吠着把牛给赶回来。那些负责放牧的小主人们对它们的要求非常严格。如果听到了“到这……来”的喊叫声(我听到的声音就是这样),没能立刻来到小主人身边的狗,境遇就会很悲惨。一条纯种的牧羊犬的特征是它的眼睛:它们肯定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灰色的。
我们每天都在无边无际的松树林里漫步,在山丘上爬上爬下,和一位绰号“厨师”的人一起度过许多愉快的时光,这位“厨师”是一位文盲,他签名的时候只会打一个十字。
电报这种对于乔伊斯说来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荒漠山人们的日常生活中所起的作用非常小。如果有电报的话,那也是靠邮递员每天上山送信时才带过来,那些忙着农活的人们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特地把电报送到费克莱高原上,因为,除非是宣告谁去世的消息,这里的人轻易不打电报,而这类消息,收电报的人越晚知道越好。我也曾收到过一封电报,那电报让我们的女房东如此惊慌失措,紧张万分,以后,我就央求发来电报的乔伊斯,以后有事要和我联系,请千万只写信给我。邮递员把电报交给女房东,因为他以为电报上会是什么巨大的噩耗,他不愿意直接交给我。女房东把电报藏在她的围裙里,去问阿德里安娜她该怎么处理这份电报。女房东转身去取一种用朝鲜蓟酿制而成的酒,她总是备着这样一瓶酒,专门对付这种情况。阿德里安娜拆开了电报,电报是乔伊斯发过来的,仅仅是要告诉我他的下一个通信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