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1 / 2)

反叛者 马洛伊·山多尔 9930 字 2024-02-18

两点整,他们来到当铺门前。这是在一条羊肠小路上的唯一一栋楼房。炎热灰沉沉地扩散着,黏附着,像从骨头里熬出的胶。当铺的正门拉下了卷门。他们来到侧门按响了门铃。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应答,迪波尔于是压下门把手走了进去。昏暗的楼梯间充满了发酸的霉味和酸白菜味,狭窄的木头楼梯通向楼上,当铺老板就住在那里。

墙皮都剥落了。污物,蛛网,一种长期无人清扫的污浊遍布了楼梯间的各个角落。阿贝尔问:

“你怕么?”

迪波尔停下脚步,四顾望了望。

“不,”他说得并不确定,“现在还不怕。不如说,我憎恨,就像演员总说的那样。空气真是糟糕透了。”

他转回身,低声说:

“相信我,你别做声。”

他们是在游泳池吃的午饭。他们安静地度过了上午。迪波尔只是偶尔才从水里爬出来;他走上岸,平躺下来,呆呆地瞪着天空,这样一瞪就是半个小时。他们合租了一间更衣室,一起在里面换了衣服,没有羞涩,期间两个人大声地交谈,比平时大声许多。阿贝尔神经质地使劲发笑,他们还在下水前冲彼此叫嚷着,说了许多的黄段子和话语。他们抓住一切机会,试图淡化掉在这些叫嚷出的词语身上已经附着了的记忆。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谈论他们的计划,还有未来可能的机会,假如一切都会正常发展,如果这个正向他们接近的小小悲剧——被基津达伊称作“旅程”的兵役——不会把他们的计划全部打乱的话。迪波尔想在奥尔福尔德注办一座养马场。为什么是养马场呢?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他透露说他已经有所准备了,在偷偷地收集有关马匹交易的知识,也在读相关的专业书籍。他说得很起劲,然后他止住了,好像突然回过神来,然后礼貌地问阿贝尔: “那么你呢?”阿贝尔耸了耸肩,说: “也许会出国吧。”

天阴沉了下来,远处传来隆隆声,雨仍然落不下来。他们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沉默着。阿贝尔先进了更衣室,穿好衣服后来到街上,一直等到迪波尔也走了出来。

二层的走廊上有两扇门;他们无措地站在那儿,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当他们正准备敲门试试的时候,其中的一扇门打开了,郝瓦什从里面走了出来。

后来,每当阿贝尔回想起这个下午——这几天,这天下午,还有这天晚上——强烈冲撞他的心扉、令他最为难忘的记忆,竟是他看到当铺老板出现在房间门口那一刻带给他的震惊。郝瓦什站在门口,用手背蹭着他长长的唇须,微笑着向他鞠了个躬,用一只手在脖颈处整理敞开的衣领。在他微笑的时候,他的眼睛被眼周堆拢的赘肉给挤没了。他用了一个“有请”的姿势撑开了房门,把他们让了进去。他的气息——阿贝尔想——好像厨房里的臭气,好像洗完东西剩下的污水和冷凝的油脂的味道。也许他之所以会想到这些,是因为走廊里也满是腐坏了的食物的臭气;而他们走进的房间里,摊了半张桌面的带把儿的杯碗里、盘子里和饭碗里堆满了残留的食物。如果不是那个“这一刻他已经见过并且经历过”的记忆比现实还要现实地震撼着他,阿贝尔也不会震惊到不能再震惊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他的确从未来过这里。是在梦里,他在梦里见到郝瓦什,就是这样地走向了他:蹭着他的唇须,衣领解开,露出脖颈。还有这冷掉的食物的味道,这一刻,这所有的细节、味道、光线、声音,他都好像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他知道,当铺老板也只会这样走向他:蹭着胡须的手部动作,摆弄着领口的扣子……这从来未曾发生的一刻的又一次重复令他惊得倒退了一步。但是,当铺老板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困扰。鞠了躬后他把他们让进房间。他们走进了屋子,郝瓦什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请你们屈尊落座,”郝瓦什说,他拉了两把椅子到桌子旁,“少爷们应该是吃过午饭了。恳请你们能允许我把午餐用完。”

他礼貌地等待着,直至迪波尔点头,表示了允许;他又坐回到桌子旁边,把餐巾系在脖子上,扫了一眼那些带把儿的碗和碟子。终于,他说: “我想,我是停在这里了。”然后他把一个盛满泥状食物的深口盘子拽到跟前,用一把汤勺深深地挖了进去,又把那勺子塞进嘴里。“请不要奇怪,”他一边说一边咂着嘴大嚼着,面带羞涩的微笑,“我吃肉是不配面包的。面包会令人长胖。但是肉不会。就像你们所看到的,我已经完全戒掉面包了。先生们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了,郝瓦什先生。”迪波尔说。

“来点康图舒佳注?不用么?”他把桌子上的陶制酒瓶抓在手里,瓶口没有瓶塞。“像我这样有病的肥胖者,要非常小心自己的肠胃。”他说,然后从瓶里嘬了一大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该减肥了。”他随意地用他肉滚滚的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杯杯碗碗和深深浅浅的盘子。桌子上满是冷凝在油脂中的肉食的残余,肉泥酱,还有廓尔巴斯香肠,看不到一点儿新鲜烹制的食物。看得出当铺老板是个肉食动物。所有残羹冷炙他都会收起来。“我是一个孤单的鳏夫,所以我需要注意我的饮食。”他重复道,切下一块已经变冷、煮熟的牛肉,他用手抓起那块肉,大口地吃下去。“因此,后来我发现一种补给营养的方式。肉是最容易分解的,我的先生们。非常好消化。每个星期只要找人做上两次饭,星期六和星期三。只做肉。我没法去餐馆,”他说,一边垂下了眼睛,“因为我一次用餐的饭量实在太大了,总是引起很多人的关注。人一旦步入了某个年龄阶段,就会开始避免公众的注意。我嘛,”他停了一下,把油光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一下,又擦进桌布里,“每次用餐都要吃掉一公斤的肉。”

他抓起已经被切掉一半肉的大火腿,举在光亮下看了看,然后对准有肉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否则我会感觉自己生病了。”他轻松地说,“不多不少,我要吃一公斤肉,不配面包,中午,还有晚上。我让人给我做那种能存放几天不变质的肉。我还要留意各种肉类的变换。我的胃很特别,必须吃上四五种肉它才会感到舒服,甚至,它渴望消化一公斤的肉量。如果我只吃一种肉,比如午饭时一公斤都是牛肉,那么到了下午我的胃就开始难受了。我最主要的菜肴就是肉泥酱。我在家里总是存了各种肉的肉泥酱,因为这个储存时间最长,而且不会变质。有时候我下午还得来上点儿。想不想尝一口?”

他把灰色的泥酱推到他们面前。“请随意。”他从火腿上咬下一大口,用牙齿一下一下地撕扯那顽固的肉,最后从骨头上拽下了那块肥嘟嘟的肉。“在吃各种肉的时候,我得喝上点儿康图舒佳。这是真正的、纯的、波兰的康图舒佳酒,我的先生们。它能把肠子里变得井井有条。肠子会咕咕作响,然后康图舒佳可以在肠子里灭火,就像消防员那样。只要一两小盅,就足够让肠子安静下来。所以我推荐给你们。”他一仰脖,把瓶口对上嘴,又嘬了一口。

“我想,”他不确定地说,“感谢先生们的宽容和耐心,我已经吃完了。如果你们同意的话,我想把食物放起来。”

他吃力地站起身,手里端了几个盘子,手指头勾了带耳朵的杯子,往房间一角走去。他打开一只陈旧的碗柜,仔细地把食物一个个放回到隔板上,再把只剩了骨头的火腿丢进壁炉前的箱子里。当他把所有剩下的食物拿走、放好后,他用钥匙仔细地锁上柜门,之后抱怨地说:

“我不能接受有其他人在这里同住。我的房里堆满了东西,我无法信任一个外人来看护这些东西。此外,我也喜欢一个人在家里。”

他把钥匙揣进裤兜,站到窗前,有那么一瞬房间阴暗了下来。他找出一支雪茄,缓缓点燃,坐回到座位上。他把自己的坐姿调整得很舒服,把自己的肚子也调整到舒服的位置上。他把肘撑在桌上,冲着灯吐出烟雾,目光飘在他们头部的上方,然后他用很官腔的语调问道:

“有什么需要我为少爷们效劳的么?”

房间里腐坏的、发臭的、肥肉的味道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要让阿贝尔窒息。他们就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弹地坐了好几分钟。郝瓦什的整个人和他的进餐对他们的影响就如同一种被过分夸大了的自然现象。如果他拿出一只活生生的小羔羊,然后撕扯下那动物的肢体,开始香喷喷吃起来,也不会让他们更加吃惊。房间里到处是苍蝇。是食物的味道透过半开的窗户把苍蝇引进来的,这些飞蝇的毒刺叮咬在他们的腿上和脸上。“要下暴雨了。”郝瓦什说,一边抓挠着手背,“苍蝇真是无耻。”他抽着雪茄,耐心地等待着。

房间被很多特别的物件塞得满满的。三盏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但没有一盏是点燃的;一台硕大的相机被三脚架支撑在墙边;在一只柜子的顶端摆了很多落满灰的锡壶;很多盏七杈银质烛台在桌子上列着队;很多报时钟挂在墙上,只是它们的钟摆都静止不动。

“都是上乘的好东西,”郝瓦什追随着他们的目光说道,然后抬手朝那台相机摆了摆,“滞留在了我这里。有许多东西迫不得已地留在了这里!先生们是否认识摄像师维兹?他是拍摄婴儿照的专家。他现在远在前线。是他妻子拿来了这台机器。她身无分文被留在这城里,又不懂这专业。我又能拿这大块头来做什么?我只能先暂时保存着。维兹如果回来了,他就拿回这机器。它的估价是两百。他就又可以给婴儿们和家里生下的第一个孩子照相了。你们是否还记得?少爷们的相片也是由他照的。他站在机器的后面,逗趣地摆弄出各种手势,然后说:这里飞过一只小鸟,呼!一个好玩的职业。其实我也拍过这样的照片。我赤裸地躺在一张熊皮上,我肉滚滚的小腿儿蹬来蹬去,谁会相信这就是我?如果我现在脱光了躺下,躺在一张熊皮上,请原谅我这么说,我肉滚滚的腿开始在空中踢来蹬去……维兹可以拿回他的机器,郝瓦什是个好心人。”

“真是很漂亮的收藏,郝瓦什先生。”迪波尔说,然后他很轻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目光礼貌而好奇地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好像他们只是为了来看这一屋子珍藏的宝贝才坐在这里。房里被一种特别的秩序统治着,那秩序无法在第一眼就被看出来。走进来的人会感觉扑面而来的是胡乱堆在一处的旧货的杂乱无章;但是,如果他的眼睛开始适应这昏暗的光线,也适应了这一派杂乱,他就会看出,所有的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一个填充的狐狸标本站在一只美国皮箱的上面,墙上挂着一个空鸟笼子。阿贝尔的眼睛盯在那鸟笼子上。这座小鸟的住房与郝瓦什和他的整个房间都是那样的不相称,以至于他问道:

“郝瓦什先生难道喜欢鸟么?”

当铺老板只顾喝他的康图舒佳,他嗅着酒瓶。

“天知道,”他不愉快地说,“连这个都被做假了。这是从波兰来的,八成在那里就做了假。真正的康图舒佳会烧人……鸟么?”他转向迪波尔,“这要看情况。这曾是一件典当品,先生们。它被送过来,而我已经不知道我为什么接纳了它。我并不做买卖动物的生意。但是,它是那么小的一只会叫的鸟……金翅雀,如果先生们知道这种鸟。一个孤孤单单的人,如果早上醒过来,它在那里叫。先生们可能并不相信,像我这样一个孤单的人,和一只鸟多么和谐地相处在一起。只是它的肠胃接受不了肉食。总共只叫了两天。”

他满是忧伤,回忆的目光望着前方。

“我当时想,我为什么要给它买小米和种子呢?如果这里有足够的肉?燕子就吃苍蝇。那么为什么金翅雀不可以吃肉呢?柜子里总是装满了肉。我给它吃很碎的肉末,是最容易消化的肉,小牛肉。可它仍然受不了。”

他沮丧地挥了挥手。

“我没能把它养得很久。我重复一遍,我不做买卖动物的生意。这是受时间局限的买卖,如果先生们能够明白。我绝不会把动物买进来。但是郝瓦什有个好心肠,有一天来了一位女士,从衣着上看得出她有些窘困,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把这只鸟笼递进护栏。当然,她一直哭哭啼啼。我笑得厉害,笑得胃都疼起来了!您想什么呢,尊贵的女士?”我说,“一只金翅雀值什么钱?大家都是怎么了!当然,她的说辞与泪水都滚滚而出。她承诺这样,承诺那样,说三天后就会拿钱来赎,她发了各种各样的誓,说在她的生命中,这鸟是她最最亲爱的。还有这样的生意,我这样想。但是她不走,然后鸟儿开始叫。就三天,我说道。因为我心情好,而且我的心肠好。少爷们一定很难想象出人们都拿些什么到我这儿来。这些人中有很多高贵的人……这整个城市里。我当然什么也不会说。但是金翅雀会叫。我想它是饿了。它不肯吃肉,之后它也不再叫了。我知道,反正它也会滞留在我这儿。我能拿这鸟儿怎么办呢,一个孤独的鳏夫,和一只鸟?”

他用手撑着额头,把雪茄塞进烟嘴里:

“请你们现在想象一下:第三天那女士回来了。她站在护栏前,把钱递进来:‘这里是四个克朗,可爱的郝瓦什先生,上帝发了他的慈悲,我来赎回我的鸟。’‘什么鸟?’我问。她开始发抖,愣在了那里。她说:‘那只鸟,郝瓦什先生,我的鸟,金翅雀,是您慈悲地收存了两天,是我亲爱的金翅雀。’然后她攥紧了护栏。我看着她,心里想,确实得把鸟还给她。问题是,它那时候已经不会叫了。”

他朝壁炉的方向挥了挥手,指着那装满骨头和食物残渣的垃圾箱:

“幸运的是,这里的卫生到了晚上才会有人打扫。我又放下一道护栏,走到楼上的房间,从垃圾箱中翻出了那只鸟。它已经有点儿僵硬了。但幸运的是,它还在。我想,来展示一下吧,郝瓦什,给她看看,在你的店里什么也丢不了,所有的客户在我们这儿都会被服务得很好。我抓着那只鸟,规整地把它装进一个盒子,如同处置典当品的惯常做法那样。鸟的身体并不比一块怀表更大。我把盒子用很正规的方法系上,盖上戳,完全按照对待典当品的处理方式。我隔着护栏把盒子递给了她,然后我等着看她会说什么。‘这是什么,郝瓦什先生?’她问,翻转着盒子。‘天啊,这是什么?’你们真应该看看那女士的表情,我的先生们。她戴的手套是那种钩花的,半遮挡着她的手。她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草帽。‘一块金翅雀。’我回答说。然后我就等着。她撕去封条,扯去系带,看到躺在里面的金翅雀。她把它拿出来,捧在手掌心,看着它。我以为她会吼出来。请你们设想一下,她没有叫喊,只是说:‘噢,噢。’”

“她说什么?”阿贝尔问,身子往前探去。

郝瓦什看向他。“她说:‘噢,噢。’”他重复道,“她没有再说别的。但是她也没走。她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鸟,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这一刻我突然很生气,因为每当我听从了内心,就总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于是我冲她说:‘您干吗哭那只鸟,尊贵的夫人?它不吃肉。您不害臊么,为一只鸟掉眼泪?’她说:‘郝瓦什先生,害臊?’我怒了,每次都是这样,如果我听从了我的内心,然后我就尝到那苦果。‘您不知道现在正在打仗么,尊贵的夫人?’我说,‘当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掉,您哭一只鸟难道不害臊么?您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说完我就一下子关上了护栏。我不是一个坏人,但是我的内心忍受不了。你们知道她回答什么?她说:‘请问那我该哭谁呢?’她这句话真把我激得冲着她吼叫起来。‘稻草人一样的丑陋女人,’我对她说,‘金翅雀小姐,上百万的人死了,就没有一位值得您为他哭泣的人么?’她说:‘没有。’‘那就请您哭那几百万的人吧。’我对她说。我已经不知道我是该愤怒还是该嘲笑了。请你们想想看,她回答说:‘可我并不认识他们。’”

他把瓶里的酒倒进一只水杯,倒满了半杯,然后他喝掉一大口。

“我不做鸟的买卖。先生们可以想象得出来。”他用拳击了一下桌子,“对不起。但是每当我想到这个老女人和她的金翅雀,都会感觉怒不可遏。人还是不能听从自己的内心的。我什么都收:银制品,小望远镜,八九成新的衣服……但是鸟,不。”他抗争地仰起头,吐出烟圈,又用手把烟圈挥散开,“不,不。”

房间渐渐黑下来。路上的风卷起一团团的尘土,暴风雨来临前,第一袭黑暗在房间里和房间外扩散着。苍蝇忍无可忍地在阿贝尔脸上叮咬,房里令人窒息,蒸腾的臭气搅着他的胃。他哀求地看着迪波尔。当铺老板时不时地嘬上一口酒,那只鸟还总缠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个记忆把他挑得尤其激动,他用手指头在桌上敲打,唏嘘不已。刺鼻的萘的味道统治着这里,战胜了从物件和食物里蒸腾出来的气味。

“我们是为银器而来,郝瓦什先生。”迪波尔在憋闷的安静中说道。

他们屏住呼吸不再说话。当铺老板转动着眼睛,在房间里到处看,好像在寻找一个论据,一个能够解释他所听到的这句话的意义的辨识物。

“为了银器?”他问,“什么银器?”

迪波尔掏出钱袋,把字据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家族的银器,郝瓦什先生。”他说得极快,“我不瞒您。家父非常在意它。所以我们过来找您。”

“但是这个早过期了,我的先生们。”当铺老板说,“完全是合规的。一个月之前过的期。”

“我们以为……”迪波尔说,然后他又顿住了,“奥玛德难道没和郝瓦什先生说么?”

郝瓦什站起身,手中捏着那字据。

“奥玛德?”他说,“先生们是指那位芭蕾大师?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先生们难道还不知道?”

“什么?”迪波尔问道。他也站起身,向郝瓦什靠近了一步。

“哦!”郝瓦什惊讶地说,“我以为你们知道了。中午他走了。后会无期。上午他还到我这里道别。”

“和演员们相处总是会这样,”他摇晃着脑袋,朝窗户走去,然后仔仔细细地读那张字据,“很遗憾这个过期了。家族的银器?也许是古老的、很值钱的银器?我们一般只支付银子的价格,不会额外支付附加的艺术价值。太令人吃惊了,他居然没有向先生们道别。因为据我所知,正是先生们……和先生们的友谊,才是他不得不离开的直接原因。”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

“你们看,起风暴了。如果晚上它停下来,天气会变得凉爽。不,这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少爷们实在应该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的每根弦都绷紧了。阿贝尔说不出话来。当铺老板又坐回到桌子旁。每过一刻房间都变得更黑暗些。黑暗中他们谁也看不到谁的脸。郝瓦什就像一坨无形无状的黑暗,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背对着窗户。

“少爷们,”他礼貌又坚定地说,“请坐下。让我们来说说这件事。”

他等他们坐下之后,才慢条斯理、深思熟虑地继续道: “他是上午来的,带着车和几只箱子。他当然是为了钱来的。很奇怪的一个人。大流士一世注的宝藏也满足不了他。我这个疯子当然还是给了他钱,特别是当他解释了为什么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没有办法说‘不’……我得明白,很严重的危险在威胁着他。”

他钝声地、困难地笑了两声。

“这都是些多么容易行动的人啊!”他感叹道,“打上包裹,几个小时后就能走了。对他们来说这算得了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法说走就走的。请你们也看一看。请你们再想象一下下面的仓库,真正的仓储。因为在这里的只是些剩余,是那些大手大脚的人们遗忘在我这里的。都是些多么不可思议的人。突然缺钱了,随便把什么往腋下一夹:银器,表,耳饰,然后到郝瓦什这里来。六个月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想,但是大多数人没有概念,就是六个月之后会怎么样?然后有一天,他们站在这里,开始哀求。”

他又把那字据举到离自己远远的地方看。

“六百。多好的数字。很多人可以用这笔钱活上半年。二十四件套银餐具……”他站起身,朝床走过去。他呻吟着弯下腰,把一个没什么色泽的绿箱子拽了出来,“是不是这个?”

他打开那大箱子,普洛高乌艾尔家族的银器出现在他们面前,闪着惨白的光。迪波尔抓住了郝瓦什的胳膊:

“我就知道它还在这里,郝瓦什先生……您是不会不管它的!您不知道,如果它不在了那会有多恐怖!我们想处理好这一切,郝瓦什先生。我们给您写赎它的字据。”

当铺老板没有说话,他推掉迪波尔抓着他的手,关上了箱子,用脚又把它踢回床下。

“典当人,”他说,“名字是要求不被标明的。请你们想想看,我不能知道这银器是谁的。这个嘛,”他坐回到桌子旁,看着那字条,“已经过期了。办理延期的时限典当人也错过了。典当物已经在公开的拍卖会上被拍卖了。”

“是谁买了?”迪波尔问。

“我。”郝瓦什平静地说,“作为出价最高的人。拍卖会的时间也发过公告。”

“但是那时候,郝瓦什先生,”迪波尔用唱歌一般、吃惊的腔调说,“没有关系。那就更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您给我们银器,我们给您写赎它的字据。在最短的时间里我们把钱付给您。您认识我们,您知道我们是谁。您要理解我们。您不要想歪了,郝瓦什先生。我们在那段时间……奥玛德没有跟您说么?”

“无论说了还是没说,我的先生们:依照法律与法规,银器都不再属于你们了。”

“依照法律与法规,郝瓦什先生?”迪波尔问。

“依照法律与法规。我是严格按照规矩办事的。少爷们会明白的:这是一个残酷的行当。谁的名字我都不能问。”

“我们昨天刚刚通过毕业考试,郝瓦什先生。”迪波尔兴奋地说,“请您理解,我们已经不再是学生了。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请您也想一想!……我们在最短的时间里会付清钱。奥玛德也是您的……朋友?”

“奇怪,这个演员是个奇怪的人。”当铺老板嗲声嗲气、出神地说,“来了又走了。我这样的人,坐在这里像是一面悬崖。他那样的人好像是从里面长着翅膀。什么都捆不住他。他怎么会没跟你们道别呢……”

风把窗户使劲地晃。“开始了。”他平静地说,“少爷们难道不明白?太令人惊奇了。早上侦探去找了他。”

他做出一个手势:

“他得到建议,需要……偷偷地……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否则他将被驱逐。”

他用手撑住桌子:

“有人举报了他。真是件让人难受的事情,我的先生们。有举报说他在小范围的人群里做了不得当的事情。他怀疑是他剧院的同事干的。关键是,他被举报了。这是一件令人非常不舒服的事,我的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