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对这个转折也不高兴。他没有发火,而是接纳了这个消息,那就是贝拉偷了钱。他也没有谴责他们,因为他也从偷来的钱中受益了。他自己说,如果可能的话,他会用自己的钱把账还清,遗憾的是,他也没有办法。
在一次办事中贝拉偷了六百块。钱是他父亲委托他准备通过邮局汇给一个客户的。贝拉留下了那笔钱,他仅告诉父亲他已经把钱汇出了,只是到处都找不到汇款单。收款的客户是一个运米商,过不了几天他一定会来找这笔钱,那时候他们就完蛋了。
不寻常的是,对于这笔庞大的数字是如何花销的,贝拉并没有向小团体详细地汇报。他们也早已习惯了从贝拉那儿总会冒出小笔的钱款。百元的整钞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贝拉的衣兜里熔化了。在百般询问之下他们才知道演员,据他自己说是遇到了小小的麻烦,有三次从贝拉那里得到过钱。裁缝的账单也是他们不敢置信的一笔大数额。贝拉在朋友们面前隐瞒了这账单的最后金额,当裁缝一再索要并且威胁要把账单寄给他的爸爸时,他才最后付清了尾款。
钱都流走了,贝拉平静地如是说,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先令”。贝拉万分平静地用最后一张纸币买了一把手枪,这把枪后来被大家硬夺了下来,并委托给埃尔诺保管。这些天来贝拉都神不守舍,脸颊消瘦得陷了下去,他已经准备好去寻死。
小团体因此没白天没黑夜地坐在一起紧急磋商。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要把这些钱变出来,然后在无可挽回的麻烦发生之前,用电报寄给父亲的客户。阿贝尔对姨母施展了浑身解数,迷惑加引诱,但是能从姨母那儿变出的钱实在是太少了。
正是这几日,他们让演员知道了富尔察的秘密。演员带着有些困惑又有些无聊的微笑尾随他们过来,他没有否认自己从贝拉那儿拿了钱,他耸了耸肩说,他并不知道那钱的来源。“我以为你们很有钱。”他这样说,然后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们并没有钱,但是那些“货品”,埃尔诺这样称呼富尔察的那些存货,也许可以帮到他们。就这样演员来到了富尔察,在大难临头的最后时刻。所有人都上到甲板,演员说,然后他演得好像一艘沉船的船长,在发布最后的指令。“有一次,在拿波里和马赛之间……”他说道。他需要发誓至死保守富尔察的秘密。
演员非常乐意地发了誓,只是他要求穿上他的礼服,并且桌上要点四支蜡烛。他谨慎地走进富尔察的房间,他的表情显示出他并没有什么兴致,他没有摘下手套,手上托着帽子,站在了屋子的正中央,嗤着鼻子嗅了嗅房里的气味,然后用很官方的腔调,表情僵硬地说: “非常吸引人。”当他看到那些服装时,他的眼睛里放出了光。“你们马上就把它们穿上。”他的一声声惊叹传达出他的兴奋和喜悦,他亲自为男孩们打领带,心不在焉和打官腔的语调已荡然无存,他往后退了几步,蹙着眉头查看如何能穿出更好的效果。这个下午,贝拉的事情并没有被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演员的热情也让男孩们很投入。贝拉因绝望而忘我地把衣服一件接一件地穿上又脱下,演员则在那些领带中、丝绸衬衫中,以及贝拉尽管惹了麻烦却又因为实在喜爱而积攒起来的各种护肤品中翻翻找找。当所有人都穿上了他们的制服,演员以一个指挥的姿势张开了他的双臂,向后退了一步,以既严肃又担心的表情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然后他向后仰起头,半闭上眼睛,消化着这场景给他留下的整体印象。“你们应该到舞台上去,”他说,一个略微思考之后,“为了慈善的目的。”
他们自己也认为他们应该登上舞台。但是这个计划根本不可实现,这也让每个人都很失望和难过。“是在封闭的舞台上……”演员说,“当然,你们并不需要学习表演,每个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第一次,他们的价值这样被外人发现了,他们非常惊喜,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富有!而这里的财富,他们所积攒下的,每一件都是一个宝贝,只是,无论到哪儿它们都不能换回钱来。晚上,他们带着肯定要完蛋了的心情悄悄地返回城里。分别的时候,劳约什向迪波尔打了个手势,然后把手搭在迪波尔的肩上。
“银器。”他说。
“银器,”演员兴奋地重复道,“什么银器?如果是银器,那我们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他讲出这样很专业的释义,以至于所有的人都静默了。他们都知道这银器是指什么。是上校夫人床下皮箱子里的银器。只有演员不知道是怎样的银器。但是看得出来,这问题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只要能是银器,”他有些提心吊胆地说,“我回头和郝瓦什说。他是我的朋友,他也懂得银器。”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迪波尔慢慢转向贝拉,孩子气地,一顿一顿地问道。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有无尽的吃惊。“你是怎么打算的,应该如何解决?你应该知道,钱不见了是迟早要被发现的。”
他们站在街角,在煤气灯的光影里,在他们黑暗的小团体里,互相紧紧地依靠着。但是这一刻,贝拉不能再平静了。
“噢,我,”他非常冲动地说,“我没有任何的打算。我又能怎样打算呢?……为什么,也许,”他停顿了片刻,好像因为什么感到无比惊诧,“那你们当时又是怎么打算的呢?……”
就是这样,这就是这一刻该说的话吧。这是第一道让他们清醒过来的闪电,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他们的头顶上打闪。这话说得极对,把迪波尔的问题也推回他们的真实世界里,把所疑问的毫无意义都照得明明白白。这个问题爸爸可以问,市长可以问,随便是谁都可以问;只有迪波尔不可以。他们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在他们所建造的这个世界,在包围着他们、封闭的这个世界,一旦他们破坏了规矩,那么一切也都朝着他们坍塌下来。
他们把母亲送到医院监护了两天,阿贝尔和迪波尔一起给郝瓦什送去了银器。贝拉给父亲的客户寄去了钱,带着不舍,好像那钱应该被花在更好的地方。阿贝尔要求大家一起去探望那个代替贝拉被关了起来的实习生。
贝拉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那个孩子。他们得到探视许可后,带上水果和食物,紧张地在劳教所的会客室里等着,惊慌的不安慢慢地捕获了他们每一个人。透过玻璃窗,他们看到许多劳教工坊,是那些同命运的孩子们干活儿的地方,木匠车间,铁匠车间,还有做面点的车间,在长长的花池中间,督导正在指挥的一支穿着蓝色工装背心和劳教所统一制服的队伍迟缓地移动着。他们有很多人,尤其是在战争年代,更使这里的劳教人员激增。他们呆呆地望着劳教所里卧房的铁窗,望着他们此刻无言身处的这个空荡荡的会客室,这里只有靠墙摆放的长条凳,上面铺着烫了蜡的粗帆布,还有墙上挂着的十字架。这是他们自己世界的一个特殊的武装机构。他们也许还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到过:就在这里,就在他们等候的几分钟里,他们与成年人的社会竟是如此隔绝。他们需要明白的是,他们一半出于故意、一半出于无知所玩耍的这场游戏,连同他们建造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另一个现实世界——一个独立于成年人社会之外、他们自己的小社会——的一个分子。存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那里的法规、道德标准和体系,都跟成年人的是那么的不同;然而,这个世界的所有驱动力,也同样令成年人为之震颤并被他们摧毁,这个世界同样有它的秩序和它神秘的凝聚力!他们需要明白的是,他们在这些年里所做的一切,并非没有原因。也许是他们的使命,也许是他们的任务,让他们停留在了“其本身就是目的”的原则里。他们互相靠得更近了些,用同情的目光望着窗外那些不相识的同类们。
那个孩子疑惑不安地走了进来,他在管理员不断地催促下迈着拖沓的脚步,他把帽子捧在手里,带着疑惑的表情走近他们。他们把他围在中间,低声向他问话。这是一个目光里闪着机灵,脸上表情专注,有想法,有反抗性的男孩。
“你为什么要认罪?”贝拉小声地问。
男孩将谨慎的目光瞥向管理员,管理员此刻正望着窗外。他用手势向他们讨了一支烟,然后速度极快地偷偷掖进了帽子的衬里内。
“因为我偷了,你这个蠢货。”他小声地回答,一脸的不屑。
他们不解地看着他。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快速地说:
“你以为呢,难道我是傻瓜么,如果不是他们抓到了我的罪证,我愿意把自己关在这里?我偷了,比他们知道的还要多。小团伙没有出卖我,这真是幸运。我们全都在商店里偷了,我们还有仓库。”他停了下来,怀疑地盯着他们的眼睛,然后又放心地继续道: “你当然也偷了不少,这我很清楚,但这关我什么事?这是你的事。小心,管理员在看我们。”
管理员走了过来,他们把带来的东西递给他,垂着头道了别。他们穿过很大的院子,没有人说话,劳改的孩子们停下手中的活儿,目光追随着他们。当他们已经离开大门很远了,埃尔诺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们也有小团体。”他吃惊地说。
“他们还有库房。”贝拉附和道。
他们深思着,漫无目标地朝城市的方向返回,在那里,还可能有更多这样的小团体,就像他们自己的这个,还有很多这样的仓库,就像他们在富尔察的。这些小小的偷窃团伙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在成年人的城市里,在成年人的兵营中,在教堂与教堂之间生存着,他们有上百万人,他们有自己的仓库和独特的规矩,他们屈从在某种特别的指令之下,在反叛的指令之下。他们感到他们还可以是这个特殊世界的一员的日子已经不会太久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自己也会在一个孩子的眼中成为敌人。在这里面,有一种无可追回的无奈与痛苦。他们都垂下了头。
注 当时被用作安全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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