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香的奥玛德(2 / 2)

反叛者 马洛伊·山多尔 7762 字 2024-02-18

下午他们商量了五月节的事。是独臂小子提出的主意,每个人也都愿意。因为是独臂小子想到的,所以必须被批准。五月节的活动要在富尔察注举办,在山上。他已经让一个跑买卖的人去通知店主了。他们都明白为什么是在富尔察。独臂小子下午在城里运作得也很顺利。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订了灯笼,和教务办公室也约好了,还得到大多数学生的支持。富尔察已经展现出春天的迹象。需要的话,到了午夜,他们也可以撤到饭店里。那里欢迎所有亲爱的客人。郝瓦什坐到他们中间。他抽着烟嘴,发出空气振动的鸣声。他说,过五月节是个让人高兴的主意。天气变暖和了,有点像夏天。他,郝瓦什,本人从不喜欢在户外的大自然里消遣。半夜三更,人们还坐在草地上,屁股坐得受凉,请原谅我这么讲。郝瓦什,如果去消遣,他喜欢裴多菲咖啡馆。

“我只上到小学,”他自豪地说,“但是我热烈推荐裴多菲咖啡馆。它乍一看没什么。是间平房,入口也很简朴。但是在那里面,我的先生们,人们感觉回到了自己的家。店老板因为组织卖淫坐了四年牢。那还是在和平时期。他犯过几个错误。在那里我还在台球桌上跳过舞。如果你们也想上台球桌跳舞,我向先生们推荐裴多菲咖啡馆。”

他望着前方,好像还在梦里。演员终于停止了进餐。

“你亲爱的爸爸那里还没什么消息么?”当铺老板开始问询迪波尔。

他的声音谦卑又满怀敬意。奥玛德盯着自己的手掌。阿贝尔猛地抬起头,偷偷地瞟迪波尔。独臂小子在无聊地瞪着空气。迪波尔动了一下,那动作像是要弹起来。“没有任何消息。”他回答道。

“英雄,”郝瓦什说得简练,“英雄的上校。瓦列沃注的英雄。”

他往桌边靠了靠。“多么令人惊叹,我的先生们,年轻的劳约什先生也是英雄,是伊松佐注的英雄。现在,年轻的迪波尔先生也将有机会展示他的实力!英雄的一家人。”

“别说了,蠢驴。”埃尔诺说。

当铺老板极勉强地笑了。所有人都轻舒了一口气。埃尔诺是唯一一个与当铺老板——奥玛德的朋友这样说话的人。如果他们遇见,都会把脸扭向一边,并且垂下眼睛。

在正式打交道的场合,当铺老板显得既专业又礼貌。“请出示物件。小姐,请录入:一块女士金链表,八十克,估价一百二十,当一百,手续费和利息折损四块六。付给您九十五块四。请下一位。”当迪波尔带去银器时,他没有抬头。那是普洛高乌艾尔家族著名的银器,上刻着首字母,表示“普洛高乌艾尔贵族”。上午,演员和迪波尔谈了话。迪波尔的母亲被带到医院检查,已经去了有六个月了。1917年,10月13日。到期日是1918年,4月13日。“小姐,请记录:一套二十四人份的银餐具,二十四千克,带签名。估价八百。当六百。”他始终没有抬眼看,用手快速地把钱塞出了窗口。

“比如我晚餐从不吃火腿。”郝瓦什说,“我认为不是食物的原因。我的朋友奥玛德总把节食挂在嘴边。那么,我节食了又会怎样呢?十克我都减不下来,但是我的头会开始疼,这感觉折磨得我只想骂人。我要说,身体需要好的给养,还有一些运动。爱情也会让人消瘦。作为一个有经验的人,我的先生们,爱情,使人消瘦。但是今天的人们在哪儿才能找到一点儿爱情呢?少之又少。人们都把自己包裹了起来。”

“肥猪。”埃尔诺说,之后扭过身子。

大家强忍着控制不住的笑。演员也笑了。他的一排假牙笑得都露了出来,好像埃尔诺说了一句多么智慧的话。人们使劲控制着自己,却仍然笑得刻薄伤人。阿贝尔的脸都红了。在埃尔诺与郝瓦什的对话里,让人难受和让人舒服的成分同时存在。郝瓦什有一百三十公斤。埃尔诺知道,如果不发生奇迹,一切都将取决于郝瓦什:取决于他的好心肠。迪波尔的母亲还没有发现银器失踪。但是上校每天都可能休假,或是受伤返回家,那时候他可能会找这些银器。实在不敢想象,假如这银器没有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们将会面临什么。曾经有一次,上校赤手空拳地将一位车夫打得爬不起来。这不仅跟劳约什和迪波尔有关,也跟他们每个人命运攸关。如果银器没有了,如果在他们弄到钱以前郝瓦什不想再留着那银器,上校不是不可能将他们都告上法庭。还是偷偷摸摸的为好。在过去半年中发生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郝瓦什再给延期几周,一直延到他们的战前训练结束。只是,没错,即便到那时,银器这事还是得有个了结。上校可以追着他们一直追到前线,追到战壕里,追到枪林弹雨的战场,他只须用一根打狗棒就可以把他们教训了。父亲们的能力是无穷的。

埃尔诺与郝瓦什说话时,当他不得不跟他开口时,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伤害。当铺老板忍受着对方的这种态度。埃尔诺对当铺老板有股威慑力。这股威慑到底是什么,不得而知。也许他知道当铺老板的什么事,了解他肮脏的交易,知悉他放高利贷。只要当铺老板朝他们走过来,埃尔诺都会把头扭开,给出一副受罪的嘴脸,好像这个情景让他恶心得想吐。当铺老板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到他那些伤人的损话。只要是埃尔诺说的话,他都迅速表示同意。他总是在微笑。微笑的时候,他唇上的胡须僵硬地往上翘着。迪波尔说,郝瓦什害怕埃尔诺。

演员正在出神,又时不时快速地转下眼睛。

“一切都很好,”他对迪波尔说,“郝瓦什是我的朋友,他知道你们都是尊贵的绅士。按照规矩并不是必须……他不会再问什么的。”郝瓦什没有再问什么。那些钱,这几个月里所有的钱,都没见到影踪地就花没了:他们用钱救出了贝拉;奥玛德遇到了一些麻烦,也拿了些钱。他现在缄口不语,面挂微笑。他就这样带着僵硬的微笑注视着前方,眼睛好像是玻璃球。白皙泛蓝的双下巴僵硬地塞在V字领口里。他的额头泛着油光,有些瓷质感。他微笑着,嘴上叼着牙签,僵直地望着前方,用那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眺望远处。当铺老板又取出一支雪茄插进了烟嘴。他俩木然地互望一眼,脸上挂着冻住了的笑容。演员稍稍耸了下肩膀,这个动作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们两人都在微笑。

“埃尔诺先生说得没错,”当铺老板说,“我能怎么办呢?我很胖,是的,我很胖。难道我要因此虐待自己吗?我这种胖子,就是那种因吃得太多而发胖的人。比如奥玛德也胖,他是那种不吃什么仍会发胖的人。是细胞在作怪,我的先生们,是那些脂肪细胞在繁衍。如果我不好好吃饭,我会死的。一块肥肥香香的烤猪肉,连同脆脆的皮一起烤,再配上葱香的土豆和腌黄瓜,在牙齿间咀嚼那发硬的猪皮的感觉可真好,这才是我需要的。还有配着圆白菜的油饼。我已经把自己交给了我的命运,还是请这样看待我吧。”

大家全都瞅着他。阿贝尔在迪波尔脸上看到勉强做出的礼貌微笑,他很喜欢这种微笑。在这种微笑里有羞怯和困扰,还有高贵。迪波尔的这种表现,感觉像是他出于礼貌而忍耐了郝瓦什的肥胖。贝拉瞪着死鱼眼看着郝瓦什,好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埃尔诺在擤鼻子。

“大家来想想看吧……”埃尔诺厌恶地说。

“在我脱光衣服的时候,”郝瓦什平静并且严肃地说,他使劲吸了一口雪茄烟,点了点头,“是的,很可怕。要知道,我穿了塑身衣。不是全身的塑身衣,而是绑在肚子上的。如果我脱光了,我的整个肚子会一下子掉下去。”

他用平和的目光充满好奇地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演员使劲地清着嗓子。

“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吗,艾米尔?”

当铺老板慢慢站起身,戴上了帽子。帽子扣在他头的偏后部,额头上沁出油光。

“非常感谢邀请,”他平静地说,“但今天我不能留下来和先生们一起了。”

迪波尔突然做出反应。

“明天我想跟您谈谈,郝瓦什先生。”

当铺老板的眼睛在他肿胀的眼皮里被挤没了。

“随时等待您的召唤,普洛高乌艾尔先生。”

“不是在典当行里。”

“那么,”郝瓦什说,“两点钟在我家。请您屈驾。”

迪波尔四处看了看说: “也许,也许阿贝尔先生也跟我去。”

阿贝尔顿时脸红了。迪波尔扭头看了他一眼,阿贝尔马上应道: “我也会去。”当铺老板点点头,好像对此并不惊讶。他没有跟任何人握手。他离开后,迪波尔坐回到座位上,揉了揉眼睛。

“现在让我们去娱乐一下吧。”演员说。

注 匈牙利学校教室里的座位是按列排的,每一列都在底部由一长条铁板把这一列的所有桌子和座椅依次固定在一起。列与列之间可以有过道,也可能某两列是并排挨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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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古罗马帝国皇帝,罗马最神秘的皇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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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源自一首哄小孩子的,结合手指游戏的匈牙利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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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匈牙利扑克中最大的牌是A,再往下是国王、王后,然后是10至7,共四种花色,但是可以有一种花色为主牌。主牌里的国王和王后同时在一个人手上时,如果此人在开始玩牌前喊出“主牌国王,主牌王后”,则最后的得分可以乘以四倍;如果此人在一局游戏结束之前喊出,则得分只能乘以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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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同一个人抓到一样大小的牌,每个花色各一张,一共四张的对子,叫四个对,分值为八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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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在匈牙利,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不被允许到咖啡馆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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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二十一点游戏中,手中的牌是十一点时可以喊“óneász”,意味A不作数,因为A自身表示十一点,这个时候如果喊“A不作数”,则再拿到A的话,不算爆牌,可以再重拿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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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过牌是让下一家优先,自己不动作;不过牌则是自己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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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这里指的是吉卜赛乐手,他们在消费场所根据客人的召唤上前演奏,然后赚取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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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匈牙利迎接春天的传统节日,在每年的五月初,人们通常通过野外郊游来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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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饭店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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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塞尔维亚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匈牙利士兵作战的前线之一,交战对方是塞尔维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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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意大利城市,匈牙利士兵作战前线之一。伊松佐河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场著名的战役,持续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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