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蛇注(2 / 2)

反叛者 马洛伊·山多尔 4017 字 2024-02-18

“您说什么,泽高尔高先生?”阿贝尔问道,然后他站了起来。他只是深感吃惊,但并没有觉得震撼。

“有过三次。我的儿子埃尔诺从没有跟少爷们提起过吗?也许他不想以此炫耀,他这样做很对,虽然少爷们出于好意接纳了他,但是穷苦命运的人依然要保持谦谨。我曾三次成功地得到洁净。您知道,战争,作为上帝对我们仁慈的赠予,为了让我们看到我们的罪孽,除了造成大规模的伤亡之外,也给了人们得到洁净的绝少机会。比如,端枪瞄准,然后隔着一段相当的距离消灭一个人,这跟赤手空拳夺去一个人的生命并不一样,我的理解是,后者更彻底更直接,跟前一种情况并不一样;你是徒手掐住某人的脖子,然后再把他的颈椎拧断,还是使用利器在同类的身体上割出伤口,或者是从距离很远的地方,借助火药的爆发力将一枚铅制子弹射进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些情况都不一样。递进的层次非常重要。而一个人只能在不依靠中介、直接致人死亡的情况下才能获得洁净。另外,那三个人还都是上等阶层的绅士。”

“他们是谁?”男孩问。

他俩面面相觑地站着。鞋匠向前探了一下身。

“他们都是叛国者。是我从上校先生那里获得的特别恩赐,他把上等阶层的绅士们,而不是普通的百姓交给了我,为此我对他心怀感激。正如我所说,我们全家都欠了普洛高乌艾尔先生一家的情。我听说他那位有爵位的夫人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

“您什么时候听说的?”阿贝尔问得很急促。

他一下子又后悔问出这个问题。鞋匠的目光在房间里打转,然后突然刺进他的眼睛,那是一种锐利而炽烈的眼神。阿贝尔仿佛看到一束强光,他赶紧把眼睛闭上。已经有很多天了,迪波尔母亲的身体状况差得令人担忧。这样的担忧带给人们一种特别的感受,以至于没有人去谈论它。上校夫人已经卧床三年了,她的情况时好时坏,但是再没能从床上站起来。她的大儿子,几个月前带着剩下的一条胳膊从前线回家,他固执地认为母亲能够下床走动,只是她不愿下床而已。他说,夜深的时候,当男孩们都睡着了,母亲就从病床上爬起来在屋子里走动。假如迪波尔母亲的身体状况真出现任何好转的迹象,那么她真应该立刻表现出来,因为上校已经准备随时在家里把她葬掉。阿贝尔不敢看鞋匠,然而鞋匠就腰板直挺地坐在他跟前,而且昏暗里他好像还变得高大了。阿贝尔知道,鞋匠其实和他一样高,但他还是感到自己不得不抬头仰视他。鞋匠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他垂下了双眼。

“不关我的事,”鞋匠说,“我请求少爷不要告诉迪波尔先生。有爵位的普洛高乌艾尔先生的大儿子也来过我这里。他也是来找我的儿子。是他在交谈中告诉我的。”

“什么?”

瓦斯灯的火苗往上蹿着。鞋匠朝着灯一瘸一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火焰调小。

“就是我们在交谈中时常会说起的。劳约什少爷,如果允许我这样称呼他,这位曾经在前线出生入死的战士,他为了祖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一次,每次我们都会仔细谈论许多事情。劳约什少爷跟我提到,迪波尔少爷有许多麻烦事。我不得不说,在残酷血腥的战争中,劳约什少爷不仅是失掉了一条手臂,他的心灵也受到了巨大的创伤。很多他说过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即便他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了。是他在聊天时跟我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上校夫人的情况会变得更糟。应该做好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了。”他说,“这个我清楚。”

阿贝尔对此并不知情。也许是那个独臂小子在臆想。普洛高乌艾尔家的长子从前线回来后,有的时候举止怪异。过去,他对弟弟的小群体和他们的娱乐活动避之不及,不屑一顾,如今他却想方设法地凑近依附。慢慢地,他们也就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是第一个与那位演员相识的。阿贝尔想:他们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位演员了,但是演员并不认识他们;独臂小子是第一个认识演员的人,他跟演员相识后,就把他介绍给了大家。这次肯定又是劳约什大嘴巴给说了出去。

既然他跟鞋匠讲了迪波尔的麻烦事,这也意味着,他透露了他们共同的秘密。最好能知道劳约什到底对鞋匠泄露了多少。泽高尔高是个夸夸其谈的人,即便他的讲话方式有些特别。他跟每个人的说话方式都不一样。阿贝尔从埃尔诺那里知道,鞋匠并不去小酒馆那样的场所。他的关于贫富阶层新秩序、世界毁灭与重生的世界观的演说,只是有所选择地对某些人才说。

鞋匠是不是不太正常?男孩总是这样猜测;可是他阐述自己理论的情态,是那样的平静而谦和,与他四目相对,也不会觉得这比其他成年人的长篇大论更疯狂。他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的气场里,所有的事情也就显得既有意义,又理所当然。一旦想到鞋匠,阿贝尔总是无法摆脱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因为在鞋匠的疯狂言论中,有些东西很吸引他,有些东西让他无法逃脱,也不能轻易地置之不理。是鞋匠把他吸引过来,这跟埃尔诺、迪波尔的吸引不一样,是的,跟演员的吸引也不一样——完全是另外一种吸引。在这充满矛盾的吸引中,有些东西他无法抗拒。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来找一趟鞋匠。

鞋匠是埃尔诺的父亲,埃尔诺是他们小团体的成员之一。没错,埃尔诺还是小团体的核心成员。他从没有发起过什么,可是每到最后,阿贝尔却总觉得似乎既安静又寡言的埃尔诺才是发起者。关于鞋匠在前线的工作是把人绞死,这显然是一桩新闻。阿贝尔感到吃惊,却没感到恐惧。他看着鞋匠,看着那双曾经帮助其获得“洁净”的手,阿贝尔既没感到恐惧,也没感到厌恶和憎恨。所有的这一切都太深奥了,无法凭借思考去理解。所有的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童年,温室,父亲的小提琴练习,这之后是一件被他们称之为“战争”的事情,但它对阿贝尔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然后忽然之间,温室被打碎了,他就这样站在成年人中间,被谎言和罪恶压着,战栗着,无论生或死,他都与小团体绑在了一起;而小团体的伙伴们,就在一年前,一天前,或者一个小时前,也跟他一样,只是个孩子,活在另一个温柔的世界里,同样丝毫不知危险的存在。至于成年人都在做些什么,他们也没有时间去关心。爸爸们都走了,年长的哥哥们也都被带走了,对于他们在远方所做的事情,对于那些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习以为常和无聊的事情,阿贝尔他们既弄不清楚,也根本不感兴趣。至于埃尔诺的父亲在前线还绞死过人,这更是一个额外的信息,阿贝尔也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是爸爸们和哥哥们的事情。其实,更糟糕的事情人们也不是没有听过。那个他曾经了解的世界已经破碎了,现在他已走进原始森林。几个星期之后,几个月之后,他的工作也可能是把什么人绞死。如果说泽高尔高先生因为绞死过人,从而获得了洁净,那是他的收获。每个人应该都有各自获得洁净的方法吧。

鞋匠总喜欢使用“洁净”这个词进行表达。阿贝尔为此很受吸引。但是他不能准确地明白,鞋匠到底想做什么?鞋匠总是搬出《圣经》里的话。阿贝尔很喜欢他的表达方式。鞋匠说话的风范对他的影响就像是一种刺激的歌声,音准都是错的,而且断断续续,却动听而有磁性。从他的身上能感到一些街头传教士的气息。曾有过一次,鞋匠称自己为“低级别的牧师”,然后他低垂下了眼睛。

有时候他感觉鞋匠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他还知道许多关于这座城市的不寻常的事情。他极少离开这间地下室小黑屋,但好像有隐形的信使为他通风报信;他偶尔说出的一个一个的词,显示出一切都在他的关注之中。鞋匠在他的儿子面前从不说话。如果埃尔诺走进来,鞋匠会深深鞠上一躬然后息声。说到自己的儿子,鞋匠总是毕恭毕敬,即使他的儿子在场时也是如此,但他从不直接对儿子讲话。阿贝尔专注地凝视着鞋匠。每次都是这样,他来到这里,待上一会儿,就会惊讶于自己居然有想向鞋匠坦白一切的想法。这一次也是如此,当他走在街上,“去找鞋匠,把一切都告诉他”这个不能克制的欲望紧紧抓着他。他想,也许我该请求他把灯关掉,在黑暗中这会容易些。他跟鞋匠的交往只有几个月,之前他并不认识埃尔诺的父亲。他每次想到鞋匠,都不相信他是疯了。鞋匠的年龄并不明确。与其他的成年人相比,他感觉鞋匠距离他更近。好像鞋匠也生活在一种过渡状态里,在童年与成人的世界之间,如同他们一样。鞋匠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好像他也生活在好与坏的世界中间。他深刻地感受到这个事实,就像是藏了一个秘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有点害怕鞋匠,有时又隐隐觉得,似乎也只有他可以帮他了。从外表上看,鞋匠属于成年人中的一员,但是有时,阿贝尔觉得他是戴上了假胡须,然后穿上了大人的衣服。

阿贝尔始终不能得出结论:鞋匠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鞋匠总是泛泛地、粗线条地发表言论:绅士阶层,穷人的阶层。只有罪人才能获得洁净。每每这时响起的他的话语都像是传道士说的。他嘶哑的、没有色彩的声音低沉地充满这间小黑屋。

“总之,”他直截了当地给出结语,“我的儿子埃尔诺和少爷们一起在咖啡馆。按照习俗,他现在已经有权公开去那些成年绅士们造访的地方了。”

他鞠了一躬,然后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拿起一只鞋,就好像没有人在他的作坊里。阿贝尔站到他的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鞋匠朝那块做鞋掌的皮子弯下身,用锥子快速地在皮子的边缘扎出一个个的小孔。之所以来这里,阿贝尔其实是想把一切都告诉鞋匠:迪波尔,还有演员;他想在危险中向他求助,因为这种危险已经危及他们每一个人。他安静地道了别,勇气全失,然而鞋匠已经不再注意他。当他走到楼梯时,鞋匠吭了一声。阿贝尔一惊,转过身,看到鞋匠在笑:

“我们都会得到洁净。”他说。然后,他拿起小刻刀。他的脸上映着光。

注 源自《圣经》第二十一章第九节,传说摩西以青铜铸造一条蛇的形状并将它镶在一根柱子上,若有人被毒蛇咬到,只要到柱子下注视着青铜铸的蛇,就会马上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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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人们还不知道向坟中的尸体撒石灰以预防瘟疫的方法,因此一战中大量的死亡和腐尸引发了瘟疫,后来人们才开始用石灰防止疫情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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