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有痰盂。”他说,“厨房?”
“要是你想要吃午饭的话,我得去干活了。”她提醒他说。
“你到那儿去后,那儿就有一只母狗了,”他喊叫,发出一阵哈哈大笑。“你应该这么说的!”[4]
她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责备和痛苦的神情。她谴责的目光望着他,片刻之后她说: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你怎么能对一个像我这么爱你的人说这种话!”
“啊——我的意思是说,我希望看到我迷人的姑娘去那儿。”他会一面修正自己的说法,一面用胳膊搂住她,再次吻着她。
<h2>3</h2>
他们看起来傻傻的,充满了爱意和欢欣。他们不会在乎世上的其他人怎样看待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的话听起来愚蠢、疯狂且淫荡。他们相互爱慕,紧抱在一起,互相提问,一起想象,然后否定、回答,继而信赖彼此。他们的热情就像一场燃烧不熄的大火。他们上万小时都生活在一起,每小时都是一个紧凑、拥挤的全部人生。这一切始终就像渴望:它就像渴望那样开始,永远继续下去,永不会满足。当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因自己对她的爱而变得痴狂,当她离开他的时候,他会因想念她而发疯。
她像个无情的神灵,主宰着他生活中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份感受和每一个回忆。并不是他始终念念不忘地想着她。并不是他一刻也无法使自己的思想摆脱那个纠缠不休的形象,他整个生命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个形象上面。不,她对他的征服比这要可怕一万倍。因为,如果她只是栖居在自己心底,或者像一位骄傲的女皇踞坐在他大脑的暂时意象里,那么完全可以通过某种意志的努力、某种野蛮的暴力和驱赶措施、某种放荡的遗忘,或者某种精神上的故意憎恨给驱逐出去。但是,她已经进入了血液的门廊,她已经渗进了一切肌肉的组织,她已经弥漫在脑回里。现在,她已经置身于他的肌肉里、血液里、生命里,就像一个再也无法从其母体中驱逐出去的精灵,微妙且有力。这样做的难度远胜于把自己从母亲的血液中驱逐出去,然后藏匿于父亲生命的血液和肌体组织。
就这样,不管他是否有意识地想起她,此刻她正带着该死且无可逃避的必然存在于他生活的每一个行动和时刻中。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的了,甚至连最微细、最遥远的童年回忆也不是他的了。她无情地居住在他的生命中,主宰着他最遥远的生命源泉,不断萦绕在他的回忆里,好像是他的每一个自豪、秘密事件的见证者。她现在栖居在他生活的中心,仿佛要永远待在那儿似的。她已经同他的肌肉掺和、混杂在一起,分散在他所有的生命之渠中,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带着鲜明的色彩来来去去,随着每一次脉息的搏动跳跃、运动着。
有时候,她是生活诡秘、强效的诱饵,是骄傲、邪恶之城虚构的诱饵,狡诈地染上了天真和早晨的色彩,是折断青春脊梁的阴险圈套,腐蚀了朝气蓬勃者的心灵,完全占有了他们的视野和力量。
有时候,她像早晨,欢乐和胜利,像四月之光,像令人愉悦的美食和卫生、可口的汁液。就这样,当他站在屋子里看着她的时候,他突然会闻见并再次想起她在厨房里烹制的饭菜,一阵强烈、无限的食欲会从他体内涌起,不知何故,他把她和她做的饭菜等同起来了。这时,他会野蛮地用膝盖和双手牢牢地夹着她,用嘶哑、充满激情的声音喊道:“吃的!吃的!吃的!”
接着他会松动他老虎钳般的双手;两人温柔地拥抱着;她会吻他,用温柔、热切的口吻说:
“你饿了吗,你饿了吗,我亲爱的?”
“啊,如果音乐是爱情的食粮的话,弹奏吧,麦克达夫,哪一个先叫‘住手,别打啦!’就叫他万劫不复[5]。”
“我会填饱你的肚子的,”她一脸认真地说,“我会为你做饭的,我会为你弄来吃的,亲爱的。”
“你就是我的食物!”他一面大声喊一面再次抓住了她。“你是我的肉、饮料、黄油、面包和美酒!”他说,心里涌起一阵渴望和疯狂的感觉。“你是我的蛋糕、我的鱼子酱,你是我的洋葱汤!”他大声喊道。
“我给你去做点洋葱汤好吗?”她接着热切地说,“你喜欢喝这汤吗?”
美食的气味再次钻进了他的鼻孔。他会说:“你是我的美式罐焖牛肉、我的烤腰肉、味美多汁的排骨!”他一面来回摇晃着她,一面亲吻着她那张充满热情的小脸。
“我为你做一份美式罐焖牛肉好吗?你喜欢来份排骨吗?我给你烤一份排骨好吗?”她认真地说。
“嗨,你——你——你!”他大声叫着,举止笨拙而吃力。“你是我新鲜的水果沙拉,你是我拌沙拉用的黄色大碗,你是我又脆又嫩的绿色生菜,我成熟的大桃子和橙子,你是我的芹菜、菠萝、樱桃、苹果,是加在这些水果上的法式调料。”
“我给你去做一份好吗?”
“你既是我的饭菜,又是我的厨师。你是我的姑娘,拥有一颗细腻的灵魂和一双神奇的手,是你喂饱了我,哎呀,我可爱的宝贝儿,哎呀,我娇美的可人儿,”他一边喊叫,一边抓着她,把她拉到他面前,“哎呀,我快活而娇美的小女人,我要吃饭了。”
“行啊!”姑娘大声喊道,仰起她那张充满热情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露出迷醉的神情,用一种彻底投降的口吻强调似的说了两个字:“行啊!”
“你是我的姑娘吗?你是我温柔、富有、活力充沛的姑娘吗?”他问。
“是的。”她说。
“你是我娇美、该死的宝贝和亲亲吗?”
“是的,”她说,“我是你的宝贝和你的亲亲!”
“你是我的乖心肝吗?”他得意扬扬地喊道,乐得心花怒放。
“你是我的宝贝和乖心肝吗?”
“是的,”她说,“我是你的宝贝和乖心肝。我是爱你的乖心肝。”她说。
“这是我的胳膊吗?”
“是的。”她说。
“这是我的屁股吗?这是我天鹅绒般丝滑的大腿吗?这是我的肋骨吗?这是我柔软如缎的皮肤吗?这是我的脖子吗?这是我温暖而多褶的喉咙吗?这些是我细长的手指和苹果似的脸颊吗?这是我玫瑰色的嘴唇和湿润舌头上的甜蜜口水吗?”
“是的!”她说,“是的,这些全都是你的!”
“我揍你行吗,我的乖心肝?”
“行。”她说。
“加上一点儿欧芹和金黄色的黄油酱吃掉吗?”
“行,”她说,“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我能把你吞下去吗?我能拿你消除饥饿吗?我能把你永远装在我的肚子里吗?”
他贪婪、渴望地俯在她的身体之上,接着,一阵疯狂、羞耻和死亡的阴暗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他大叫一声,声音里饱含了他因憎恨和绝望产生的压力:
“我能用我生命的所有泉水喂养、补充、填满你永不满足、狂热的欲望之海吗?噢,快告诉我!我能从你那儿榨出充满虔诚的恳求、滑腻的喊叫,并以此作为堕落和失败的补偿吗?你能使我在羞耻、恐怖和失败面前发疯吗?能否用一个活人的生命和激情去喂养死人呢?你会在残酷的、绿意盈盈的春天使我内心饱受痛苦吗?你会说着看似崇高、温柔的谎言投入情人们的怀里去吗?会在四月背叛我、投入我的情敌之怀吗?你会用古老的、毫无信义的民族特有的那种傲慢与毁灭性的欲望来战胜我吗?”
“啊,你疯了,”她大声喊道,“你的思想太阴暗了,其中还掺杂着邪恶。”
但是那股死亡与恐怖的洪流迅速就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跟它袭来时一样快,他仿佛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他的心底会再次涌起欢乐与确信:
“我能用你的肉体喂饱我自己吗,把你的生命和娇艳全部吸进我的身体,带着你到处走动,把你吸进我的肺部,吸收、吃掉、融化你,把你放在我的脑海里、心里、脉搏里,永远放在我的血液里,去挫败敌人,嘲笑死亡,爱我并安慰我,用智慧增强我自己,使我的生活处处顺利,使我因你的爱情而永远健康、强壮、愉快和成功!”
“行啊!”女人底气十足地大声说,表明她获得了最后的、狂热的、彻底的征服。“行啊!……行啊!……行啊!……永远都行!”
那只猫大摇大摆、神情漠然地迈着大步,顺着后院的栅栏向前走去。嫩叶在四月的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在深色的绿色大地上变幻着色彩,忽明忽暗。马蹄声和车轮声传过大街,一如既往;上百万只脚在昏昏欲睡的街头踩过,在那里转悠、穿行;高空中不朽的时间之声低沉而连绵,经久不息,永远盘旋在这座城市令人眩目的高墙和摩天大楼之上。那个女人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胸脯上,高声喊道:“永远都行!”此外,一切都仿佛和往常一样;他们二人都相信这是真实的。
[1]德语,“还要用黄油炸”。
[2]德语,“用最好的黄油炸”。
[3]原文中“词儿(word)”和“鸟儿(bird)”是押韵的。
[4]原文中“天花板(ceiling)”和“感觉(feeling)”,“桌子(table)”和“不稳(unstable)”,“地板(floor)”和“痰盂(cuspidors)”, “干活(pitch in中的pitch)”和“母狗(bitch)”都是相互押韵的。
[5]“弹奏吧……万劫不复”这一句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第5幕第8场。是麦克白同麦克达夫交战时所说的话。为了切合小说中的情节,作者在此处把“交战吧”改成了“弹奏吧”,同上文的“音乐”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