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走到窗前,俯视着蒙玛特尔缆索铁道、圣心花园和更远处的整个巴黎,它的万家灯火、房顶、暗影。在这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中,有一天,我和德妮丝·库德勒斯萍水相逢。在成千上万的人横穿巴黎的条条路线中,有两条互相交叉,正如在一张巨大的电动台球桌上,成千上万只小球中有时会有两只互相碰撞。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黄萤飞过时的一道闪光也看不见了。
在这两个段落里,叙述者都身处让人心生幽闭恐惧的公寓里,透过窗户向外俯视巴黎。这为他提供了一个巴黎市的空中视角,这样的视角,按照格哈德·约瑟夫的说法——他是在评论狄更斯作品中一个类似的二元现象时这样说的——应该会减弱人们在平面街道上体验的那种迷宫感。不过,这两段话都赋予了巴黎一个迷宫的特征,让其成为一个通过道路把地点和物体随意连接在一起的集合。这其中的每一个例子都同时包含了对叙述者过去的某个细节,因而也是他身份的暗指,同时与之相随的是一种暗示:所有提到的事件都发生过,所有提及的人物都被找到,尽管这个让人迷失莫名的城市世界设置了重重障碍。然而,使用“迷宫”这个词,使从高处获得的视角所具有的假定优越性受到了质疑,与之非常类似的是,对所发现的东西其绝对真值(absolute truth value)的担忧在叙述者的故事中弥漫着。在第一段中,“Et j, avais decouvert(……)un homme qui peut-etre”【我发现了一个人,或许他(……)】的后面接着三个省略的点,表明没能力或者不情愿去完成一个想法,而在第二段中,那个观察,找不到一丝一毫他与德妮丝相遇然后相知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留下”),它有助于让人意识到,尽管明显找到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但是这城市的混沌与紊乱折射了这种寻找的不确定性,以及其标的(object)的不连贯性。
最后,在这两段把巴黎和迷宫相比较的描述中,都使用了“dédale”这个词,例如第一段中“ce dédal d, escaliers et d, ascenseurs”(这迷宫似的楼群、楼梯和电梯),以及第二段中“ce dédal de rues et de boulevards”(这迷宫般的大街小巷)。这个法语词不仅表达了“迷宫”的结构,同时也在莫迪亚诺的文本中激活了克里特岛的迷宫神话,因为这个词源自建造克里特岛迷宫的建筑师的名字11,该迷宫是应受辱的国王迈诺斯之命,建于其宫殿之中并用来掩藏怪兽般的弥诺陶洛斯。同样是按照佩内洛普·杜布的说法,在一个文学文本中,通过对克里特岛迷宫的指涉而调动起来的东西,就成为了一个由相当稳定的成分所构成的互文本。至关重要的是,这个克里特岛神话提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多行网路结构,即这个迷宫是由一系列的十字路口和岔道所组成,它迫使走迷宫者在备选路径中不停地进行选择。另外,迷宫的中心囚禁着一个杂交性质的怪物。同样存在着一种可能性,即这迷宫式的困局是无法突破的(中心也许不能够抵达)并且/或者是无法解脱的(迷路者如果没有向导也许逃不掉)。最后,那位按照计划好的路线从无知走到领悟的男英雄12在一个女向导13的帮助下,成功屠杀了怪物,并且全身而退。因此,当我们试图去解开这个神话的一个文本体现的时候,这个词看起来还是有所帮助的,因为它有助于决定所描述的到底是迷宫的哪一类经历,比如说,是忒修斯的经历,还是弥诺陶洛斯的经历,又或是代达罗斯的经历,以及就搜寻结果而言,这会有着什么样的暗示。
在《暗店街》中,叙述者对他自身经历的理解通过他对迷宫情节中的另一个主要玩家,也就是国王迈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的指涉,得到了简单的暗示。居依使用了“阿里阿德涅线”这一措辞来指有关人物和事件的那些碎片化记忆,这些记忆都是回想自巴黎被占领的那些岁月,当时他还没有逃往山间小镇默热弗:“引导我走出迷宫的正是所有这些东西。我的阿里阿德涅线。”当然,阿里阿德涅提供给了忒修斯那个线团,让他在杀掉弥诺陶洛斯之后找到走出迷宫的道路。有时,居依会把他的经历同忒修斯的并列起来,后者因为同阿里阿德涅的浪漫关系,接受了她的帮助并且在走出迷宫的路上成了“迷宫的解决者”。对这一方面的提及,暗含了居依自身的身份寻求可能会有一个成功的解答,并且尽管这寻求一开始就混沌不堪,但为文本预示了一个最后的连贯的终局。
除此之外,一些引发联想的细节也暗示着居依那遗忘了的过去中的情人,德妮丝·库德勒斯,同阿里阿德涅的形象有着联系,这一形象为他解释自身境遇提供了力量。例如,随着叙述者的发现,一些与线有关的活动与物体同德妮丝联系了起来。当他最初从她的前室友——她把他当作德妮丝过去的男朋友——那里得知她的存在时,他正站在她的旧公寓里,在那里她的剪裁或者女工缝纫的人体模型以及她的缝纫机还依然停放在角落里。他也最终搞清楚了,她过去是为一个时装设计师工作的,并且原打算在这间公寓里建立一个自己的工作室。然而,有关德妮丝的其他一些信息又是与此相龃龉的,或者使她作为阿里阿德涅的地位模糊起来,因而叙述者作为忒修斯的地位也得以被怀疑。例如,德妮丝家族的一个朋友——居依后来向其咨询过——认为她没当过女裁缝,而是一名模特。再者,她的姓“Coudreuse”(库德勒斯)包含了动词coudre,有“缝纫”的意思;然而,这个字的形式本身并不是表达女裁缝(couturière)真正的阴性词语,也不是一个同缝纫有关的阴性形容词,它只是看起来有几分像罢了。另一方面,德妮丝同时也被描述为曾经是侦探小说的热心读者,侦探小说除了在我们正在阅读的这部小说中作为戏中戏存在,同时也在隐喻意义上把她与那些拥有解答的谜团或者拼图,又或是……拥有出口的迷宫关联在一起。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们也得知,正是德妮丝的失踪构成了围绕着叙述者身份之谜团的核心,从而使我们原本可以把她的地位固定为阿里阿德涅,或者作为解答和终局之媒介这一希望化为泡影。于是,德妮丝既“是”也不是阿里阿德涅,具有暧昧不清的双重身份,这种身份正好呼应着迷宫既作为混沌的场址也作为清晰的承诺这样的二元性。
有意思的是,文本中同时也描写了一个真正的迷宫,它既支持着也动摇着居依自己作为忒修斯的角色,使它成为了又一个在清晰和不可判定性、终局和非决定性之间形成的后现代张力的轨迹。居依有过一次漫步旅行,他先是沿着林中小径,然后穿梭于位于瓦尔布勒斯一个私家花园住宅里的那些房间和走廊,住宅里到处都是上了锁的门以及封闭了的楼道,居依认为他也许是在里面长大的,在这次漫步之后,他陪着园林照管人罗贝尔(“鲍勃”)来到后花园里,在里面有一个迷宫式树林,鲍勃称之为“迷宫”,两个人都走了进去。在接下来的叙事中,此迷宫的经历既引人入胜,又不至于让人迷失方向;它是同游戏以及快乐的童年联系在一起的;居依把它描述为一个“神奇迷宫”。最为重要的是,除此以外,它还是一个有人可以成功脱身的迷宫:“我们走出迷宫时(……)”叙述者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想法,认为它是他过去的一部分,实实在在就是他的身份;它甚至“让他想起了某些事”:“真怪……”他对他的向导说,“这座迷宫使我想起了一些事……”不过,当园林照管人不做回应的时候,叙事中就悄悄潜入了一丝疑惑:“但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事实上,不久以后,事情变得明朗了,居依并非是在这块地产上长大的那个人,这时他表示:“很清楚,我不叫弗雷迪·霍华德·德·吕兹。(……)小时候从未在‘迷宫’中玩耍。”这对于我们而言暗示着,他的身份并没有同一个有人脱身的迷宫相连在一起。因而,叙述者可以再次被解读为胜利了的忒修斯的化身,但同时可以不这样解读。
虽然叙述者作为忒修斯的象征性身份至多只能是牵强附会,不过其他的一些细节似乎在邀请着我们去把他的经历更加有效地与弥诺陶洛斯的经历等同起来。作为迈诺斯的妻子帕西菲与一头公牛交媾的产物,弥诺陶洛斯是以非自然的并且无法复原的二元本体性地位(unnatural and irreducibly dual ontological status)为其特征。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公牛,它是具有模棱两可和不确定身份的最典型人物,因为,拥有了双重身份几乎等同于一个身份也没有,这一点也恰恰正是叙述者的境况。这种体现在居依身上的不确定性,可以通过他在文本中前前后后采用的数个身份得以强化,但是这种不确定性最显著地被加以重复,是在他同时赋予自己双重身份的时候,一个是佩德罗·麦克埃沃依,另一个是吉米·佩德罗·斯特恩;就像弥诺陶洛斯一样,他真正是二元的。就像他在某一时刻声称的那样:“我记不得这天晚上自己名叫吉米还是佩德罗,斯特恩抑或麦克埃沃依”。他成功地通过迷宫完成了他的探求,并且相应地解决了他模棱两可的身份,就相当于摧毁了他的“弥诺陶洛斯特性”,或者他身体里的“弥诺陶洛斯”。然而,正如我们已经暗示了的那样,叙述者永远也不会像胜利的并且身份整一的忒修斯那样全身而退;从对吉米·斯特恩的暗指,文本的最后一部分引领着我们前往居依将会调查的下一个建筑通道以及下一个房间,两者都令人好奇地,既位于文本的界限之外——因为故事在他没有抵达那里之前就结束了,也位于文本之内——因为它们通过文本的标题本身又回指着它。这个房间以及这个建筑通道构成了吉米在罗马的一条街上最后为人所知的地址——罗马暗店街2号。
那么,文本本身就是迷宫的组成部分,不仅是内容,同时也是话语。在叙述者不能明确地被等同于忒修斯,以及他同弥诺陶洛斯的相似性更为紧密——对它来说除了通过死亡,绝无逃离迷宫的可能——这样的事实之上,还存在着一些引人注目的迹象,它们表明了莫迪亚诺的小说不会解答,也不允许读者去解决它所提出的谜题。通过仔细探究另外一个人物——居依的前雇主C.M.于特——的事例,可以为我们提供更多莫迪亚诺处理迷宫这一象征的洞见。于特一直是叙述者的代理父亲;正是他给了叙述者居依·罗朗这个名字,并且为他提供了身份文件、一个护照以及一份工作。这个居依临时身份的来源及保护人,同时也是作为他的重影(double)而存在的:故事的开头交待他正从私家侦探的职业上退出,并且要前往尼斯,以期重新发现他自己的过去。通过他写给居依的那些信件——信件中他不断向居依更新着自己生活以及行动的新情况——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他的经历同他朋友的大相径庭。在尼斯的城市迷宫里,他,不像他的朋友居依,不停地邂逅着来自他过去生活里的一些人。相反,这些人他耳熟能详,并能清晰认出:“奇怪的是,”他写道,“有时我会在一个路口碰到一个三十年未见过面的人,或者我以为已经故世的人。(……)尼斯是座鬼魂幽灵之城(……)”
此外,在找到了从前他祖母常常带他去借书的那家小俄罗斯教堂图书馆之后,于特申请了为这些藏书担任图书管理员的职位。于特对图书管理员这份工作的理解,不经意地呼应了格哈德·约瑟夫所概述的一个类似的二元对立,因为它假定了有两类努力,它们如果不是水火不容的话,起码也有着内在的区分,第一类努力是为了整理“骗人的东西组成的世界”,第二类努力是那些被设计出来以便整理“表达那些(骗人的)东西的语词”,也就是说区分了私下调查的迷宫以及图书馆显而易见的简单:“历经沧桑之后,”他说道,“(我没敢告诉神父我干过私家侦探的行当),我又回到了源头。”但是,正如下文会详述的那样,在莫迪亚诺后现代文本的世界中,身为一名图书管理员同身为一个私家侦探完全是一回事;如果在他的“起始”或“源头”的地方,于特找到的是图书馆,那么他就永远没有真正地离开过迷宫。
图书馆和迷宫的相似性嵌入了于特自己对于这家小教堂图书馆,以及他同馆藏书籍之间的联系所做描述的一些细节之中,同样也嵌入了这家教堂在居依自己的故事里所扮演的角色之中。首先,这个图书馆里的藏书为一套十九世纪的俄文书,于特几乎无法阅读它们,因为写作它们的语言“(他)有点淡忘了”,这样人们就会严重怀疑他整理这些书卷的能力,随之而来,我们对图书馆作为迷宫式经历无法挣脱性(inextricability)的矫正之物(antidote)的有效性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其次,他把他在图书馆里的阅览桌同台球桌相比:“房间中央有张台球桌似的大桌子(……)”专心致志的读者会从这个比较联想到莫迪亚诺小说中有关德妮丝·库德勒斯打台球,并且打得很好的多次描述。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在巴黎她父母亲公寓附近的餐厅里,在弗雷迪·霍华德·德·吕兹位于瓦尔布勒斯的花园住宅里,以及最后,在她消失以前,在邻居家位于默热弗的城堡里,德妮丝起初少年老成地玩这种游戏,长大后更是驾轻就熟了。她总是赢。台球这一象征的重要意义存在于一个段落里,在其中被暗示——这次是以电动台球的形式——同迷宫有着非常紧密的相似性。在一个上文已经讨论过的段落里,当时巴黎被类比为一个迷宫,现在迷宫转而被比喻为一个巨大的电动台球桌,它作为“电动台球”,既是也不是台球游戏:
在这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中,有一天,我和德妮丝·库德勒斯萍水相逢。在成千上万的人横穿巴黎的条条路线中,有两条互相交叉,正如在一张巨大的电动台球桌上,成千上万只小球中有时会有两只互相碰撞。
然而,对台球游戏的驾驭能力并不能保证一个人不会在迷宫中“迷失”,事实上,德妮丝确实迷失了。最后,正如叙述者发现的那样,一群年轻人——他过去曾经身在其中——的照片中有一张拍自一个婚礼现场,举办那婚礼的俄罗斯教堂同于特现在工作的教区图书馆实际上是同一个地方,对此他写道:“于特在信中给我描绘过的那一座?有时会有神秘的巧合。”事实上,于特的图书馆,在这寻找的迷雾里,在迷宫的混沌中,一直以来都对其有所暗指。
同样,这一点对文本中那些作为于特的图书馆先兆的所有其他图书馆而言,也是所言不谬的。实际上,于特称之为侦探行当不可替代的工具之一,就是他那由人名录和电话号码簿构成的图书馆,“这些人名录和电话号码簿构成最宝贵、最动人的书库,因为它们为许多人、许多事编了目录,它们是逝去世界的唯一见证”。然而,这所谓通过电话号码簿来为过去整理秩序的方法,并没有相应地帮助叙述者驾驭他自己的过去:在居依成功地为一名消息提供者背诵出有关后者的家庭资料时,这位消息提供者评价道:“亲爱的,你真是一本活《社交人名录》。”这已经是,在其他的访谈中,其他的一些消息提供者把神秘的居依称为“谜”以及“难题”之后的事情了。图书馆里的那些书卷参与了迷宫的构成,因为它们包含了一条条的人名、地名以及物体的名字,但是却没有表明它们是如何再现它们所反映的那个世界。熟识这些语词并不能获得驾驭那个世界的能力;与之相反的是,它们本身就是那个世界的组成部分。在对另外一个图书馆的暗指中——这个图书馆位于一家叙述者也许曾经入住过的酒店大堂之中——他想知道是否有一些来自他过去的线索会存在于它所拥有书卷的书页之间:
玻璃门书橱里摆放着一套L.德·维埃尔—卡斯泰尔撰写的《王朝复辟史》。一天晚上,上楼回房间前,我或许取了其中的一卷,并把当作书签用的信、相片或电报忘在了书中。但我不敢向守门人要求翻阅十七卷书,以便寻回自己的踪迹。
这些书,就像《暗店街》一样,包含着拼图的碎片,但是并不给出这些碎片该如何拼接成为一个整体的结论。那些历史书籍的标题,暗示着“复辟”的承诺,只不过是一场空幻罢了。正如玛尔雅·瓦赫伊姆在论述莫迪亚诺的“怀旧之情”时所写的那样:“(它)的出现是渴望获得一种真实性、源头的确认,以及对它们的认同,但是实际上在那个时间里,这种确认是被视为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暗店街》通过迷宫的象征以及对克里特岛迷宫神话的招魂,从而让文本既安排有序,又悬而未决。叙述者驾驭他寻求身份之迷宫的可能性,在小说中自始至终既得到了保留又被暗中破坏。直到小说的结尾,并且通过文本中各式各样的要素,迷宫这一形象既维系了发现的秩序和终局,以及理解会战胜经历的混沌和歧义这一可能性,也同时侵蚀着我们对这种可能性的信念。读者最终所能知道的一切就是:文本本身暗含在这混沌之中,并且图书馆作为这种混沌局面可能的弱化因素实际上并没有提供一个出口,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既难以接近又无法阐释的文本集合。居依,同样如此,理解着这一切,但并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点可以通过他写给于特的唯一一封信加以证明,当时他在信中是这样说的:“我觉得一切都那样混乱无序,那样破碎不全……在寻觅的过程中,我会突然想起一件事的某些细节,某些片段……总之,或许生活正是如此……”
(刁俊春 译)